《双生劫：不夜山河》懒懒的七野

58、公主击鼓·血衣惊堂

　　公堂之上，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阎立本那句“大刑伺候”的厉喝余音还在梁柱间回荡，冰冷的杀气几乎化为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衙役手中的水火棍微微提起，只待主官一声令下，就要将这跪地看似虚弱不堪的女将军拖下去，用刑具撬开她的嘴。

　　卫昭跪在那里，胸口剧痛一阵紧似一阵，眼前景物已经开始发花、旋转。程务挺的证词被推翻，时间陷阱已然合拢，对方步步紧逼，招招致命。她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蛾，似乎再怎么挣扎，也逃不过被吞噬的命运。一丝极淡的、近乎绝望的苦笑在她嘴角无声蔓延。难道重活一世，终究还是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滚开！”

　　那一声清冷又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如同冰锥般刺穿厚重的堂门，也瞬间击碎了公堂内凝固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猛地转头，望向大门方向！

　　连高坐上的三位主审官都愕然抬首！

　　只见那扇象征着三司权威、厚重无比的公堂大门，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狠狠推开！撞击在两侧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仿佛连地面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门外强烈的天光瞬间涌入，逆光之中，一道窈窕却挺拔的身影赫然独立！

　　她穿着一身极为正式、绣着金凤纹样的蹙金深青宫装，乌云般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九翚四凤冠，珠翠琳琅，华贵逼人。此刻本该是端庄温婉的长公主，脸上却覆着一层骇人的冰霜，凤眸之中煞气凛然，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冷电，瞬间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高堂之上！

　　正是嫡长公主——萧明璃！

　　她的突然闯入，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整个公堂瞬间炸开了锅！

　　“长公主殿下？！”
　　“她怎么来了？！”
　　“这…这不合规矩啊！”

　　官员们惊愕交头接耳，衙役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守在门边的几个差役试图上前阻拦，却被萧明璃身后跟着的、两名面色冷峻、手按佩剑的凤隐卫一个眼神逼退，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高堂上，阎立本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三司会审，何等严肃之地，岂容人随意闯入？即便是公主，也未免太过跋扈！他猛地一拍惊堂木，试图维持秩序和威严：“殿下！此乃三司会审公堂！您这是何意？！速速退下！”

　　萧明璃却根本不理他的呵斥。她目光锐利地扫过跪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正难以置信望着她的卫昭，看到她唇边那未干的血迹和微微颤抖的身形，眼底深处一抹剧烈的痛楚飞快闪过，快得无人察觉，随即被更深的冰寒覆盖。

　　她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抬起脚，一步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踏入了这象征着律法与审判的大堂之内！

　　她的步伐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皇家公主特有的雍容，但每一步落下，那鞋跟敲击在青砖地面的清脆声响，都像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带着一种无言的、沉重的压力。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用暗色油布包裹着的、看不清形状的物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她身上，不知道这位尊贵的长公主殿下突然闯进来，到底想做什么？是为卫昭求情？还是…

　　萧明璃径直走到公堂中央，在距离卫昭不远的地方停下。她没有看卫昭，而是微微昂起头，直面高堂上的三位主审，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遍公堂的每一个角落：

　　“阎尚书，徐寺卿，郕王叔。”她依次看过三人，礼数周到，语气却毫无温度，“本宫今日贸然闯入，并非要干涉三司审案。”

　　“那殿下所为何来？！”阎立本语气不善，强压着怒火。

　　萧明璃的目光倏地转向旁听席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从她闯入那一刻起就微微蹙起眉头、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与不解神色的卫琮。

　　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针，死死钉在他身上，红唇轻启，一字一句，石破天惊：

　　“本宫，要告发一人！”

　　告发？

　　公堂之上再次一静。长公主殿下要告发谁？

　　萧明璃抬起手臂，纤长的手指精准地指向脸色微微变化的卫琮，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和恨意：

　　“本宫要告兵部员外郎卫琮——弑母！”

　　弑母？！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猛地炸响在公堂之上！把所有人都劈得外焦里嫩，魂飞魄散！

　　整个大堂死寂了足足三息！

　　随即，“轰”的一声，如同火山爆发，彻底的哗然和难以置信的惊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什么？！弑母？！”
　　“这怎么可能？！”
　　“卫员外郎是出了名的孝子啊！”
　　“长公主是不是弄错了？！”
　　“弑母…这可是十恶不赦之罪啊！”

　　就连高坐上的三位主审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骇人听闻的指控震得脸色大变，一时竟忘了反应！

　　阎立本张大了嘴，惊愕地看着萧明璃，又看看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的卫琮，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徐有功猛地捻断了几根胡须，眼中充满了震惊和审视。

　　就连一直沉默旁观的郕王李琰，也倏地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看向萧明璃和她指向的卫琮。

　　弑母！这在以孝治天下的大雍，是比谋反还要令人发指、天理难容的滔天大罪！一旦坐实，绝对是千刀万剐，万人唾弃！而卫琮，偏偏是京城上下公认的孝子典范！温润如玉，侍奉继母如生母，对早逝的生母裴氏更是年年祭奠，哀思不断！长公主竟然指控他弑母？！这简直…

　　“荒谬！荒唐！一派胡言！”阎立本终于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萧明璃，“殿下！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卫琮孝名远播，人所共知！你竟敢在公堂之上，毫无凭据，污蔑朝廷命官犯下如此逆伦大罪？！你…你简直…”

　　他已经气得有些语无伦次。

　　“毫无凭据？”萧明璃冷笑一声，毫无惧色地迎上阎立本愤怒的目光，猛地将手中一直紧攥着的那个油布包裹高高举起！

　　“本宫若无真凭实据，岂敢闯这三司公堂，状告这‘孝名远播’的伪君子？！”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手中那个油布包裹上！那里面是什么？！

　　卫琮的脸色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变了。那温润如玉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慌乱，虽然极快地被他强行压下，恢复那副遭受不白之冤的悲愤与震惊模样，但那一瞬间的失态，还是被少数一直紧盯着他的人捕捉到了！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萧明璃深深一揖，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颤抖和委屈：“殿下！臣不知何处得罪了殿下，竟让殿下对臣有如此深的误解，以至要用这等…这等骇人听闻的罪名来污蔑臣！臣之生母裴氏，在生产臣之后不久便不幸病逝，臣每每思之，肝肠寸断，恨不能以身相代！臣岂会…岂会做出那等禽兽不如之事？！殿下！您究竟受了何人的蒙蔽啊？！”

　　他演技精湛，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悲愤交加，眼眶瞬间就红了，仿佛真的承受了天大的冤屈。不少官员见状，纷纷露出同情之色，觉得长公主此举实在太过分。

　　萧明璃却根本不为所动，看着他的表演，眼神里的厌恶和冰冷几乎要溢出来。她不再废话，直接动手，当众解开了那个油布包裹！

　　油布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赫然是一件折叠着的、颜色陈旧暗沉、甚至能看出大片深褐色污渍的…女子衣裙！

　　看那样式和料子，显然是许多年前旧物，而且…那大片大片浸染的深褐色，分明是干涸已久、甚至发黑的血迹！浓重的、仿佛来自岁月深处的血腥味和霉味，瞬间在公堂上弥漫开来！

　　这是一件血衣！

　　看尺寸，绝非成年男子的衣衫，更像是…许多年前一个年轻女子所穿！

　　“此乃，”萧明璃的声音冰冷如铁，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卫琮生母裴夫人的贴身里衣！是当年她‘病逝’之时所穿之物！”

　　她猛地将血衣抖开！

　　哗啦——！

　　那件布满骇人血污、甚至有些地方已然脆化的陈旧血衣，如同一个来自地狱的证物，彻底展现在所有人面前！那上面大片喷溅状、浸染状的血迹，触目惊心！根本不是一个“病逝”之人该有的样子！

　　“诸位请看！”萧明璃指着血衣上最骇人的一处——心口位置附近，那里有一个明显的、被利刃刺破的缺口，周围的布料被大量血污浸透硬化，“此处的破损和血迹！裴夫人根本不是病逝！她是被人用利器，刺穿心口，当场毙命！”

　　轰！

　　血衣现世！弑母指控有了实物证据！

　　公堂上的哗然声更大了！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惊恐又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件血衣！如果这真是裴夫人的衣服，如果这真是当年的血衣…那卫琮的孝子之名…

　　阎立本也惊呆了，看着那件血衣，一时说不出话来。

　　卫琮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死死攥紧了袖子里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却更加悲愤，带着哭腔：“殿下！您从何处寻来这件…这件不知所谓的血衣？！这绝非我母亲之物！定是有人伪造！是要陷害于我！母亲去世多年，尸骨早已安葬，您岂能凭一件来历不明的衣服就…”

　　“来历不明？”萧明璃猛地打断他，凤眸中寒光爆射，“此物乃是从你生母裴夫人当年居住的院落佛堂地砖之下，亲手掘出！由本宫的凤隐卫全程见证！岂容你狡辩？！”

　　佛堂地砖下！藏得如此隐秘！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不…不可能…”卫琮连连摇头，一副遭受巨大打击、无法接受的模样，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演技逼真至极，“定是有人…有人早就埋在那里…对！是当年害死我母亲的凶手！是他埋藏的！与我无关啊殿下！”

　　他反应极快，立刻将罪名推给所谓的“真凶”。

　　“真凶？”萧明璃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和冰冷，“卫琮，你还在演！你以为本宫只有这一件血衣吗？！”

　　她话音未落，手再次伸入那油布包裹之中，猛地掏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十分陈旧、甚至有些粗糙的锦囊，颜色褪败，边缘磨损。

　　“这又是什么？！”阎立本忍不住急声问道。案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萧明璃捏着那个小锦囊，目光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再次割向卫琮：“此物，与血衣一同埋藏于地砖之下！乃是…你幼年时，亲手为你‘敬爱’的生母裴夫人所绣的——平、安、符！”

　　平安符？！

　　还是卫琮亲手所绣？！

　　所有人都懵了！这又是什么转折？！

　　萧明璃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两根纤长的手指猛地探入那陈旧锦囊之中，狠狠地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果然是一枚平安符！用普通的红色丝线，绣在略显粗糙的黄色底布上，针脚歪歪扭扭，能看出是孩童稚嫩的手艺。符上绣着常见的平安纹样，而正中，本该绣着祈福者名字的地方——

　　萧明璃将平安符猛地举起，将正中那处亮给所有人看！

　　那里，用同样歪扭的红色丝线，绣着一个字——

　　一个“琮”字！

　　然而，这个“琮”字，却极其诡异！它缺少了左边那个象征着“玉”、象征着王爵高贵身份的“王”字旁！

　　只剩下了一个光秃秃的、扭曲的——“宗”！

　　“琮”字缺“王”旁？！

　　满堂皆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残缺的、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和森然寒意的字！

　　一个孩童，给自己生母绣平安符，为何会独独漏掉自己名字中代表尊贵和身份的那个“王”字旁？！

　　这根本不合常理！

　　萧明璃的声音如同冰雹般砸下，每一个字都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卫琮！你看见了吗？！”
　　“这便是你当年亲手所绣！是你潜意识里对自己庶出身份的自卑与憎恨！你憎恨这个代表嫡出尊荣的‘王’字旁！你甚至在为你生母祈求平安时，都不愿绣上它！”
　　“你表面孝顺，内心却早已扭曲！你恨你的生母为何只是妾室，恨她为何不能给你嫡子的身份！恨她让你自幼受人白眼，被人轻视！”
　　“所以！在她产后体弱、最需要关怀的时候，你这个她最疼爱的儿子，用那把剪刀…”萧明璃的手指猛地指向血衣心口那个破洞，“亲手刺穿了她的心脏！结束了你认为‘卑贱’的、给你带来耻辱的生母的生命！”
　　“然后，你伪装现场，将她拖回床上，制造病逝的假象！再将这身血衣和你这扭曲心境的证物——这枚残缺的平安符，一同埋入佛堂地下，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卫琮！你这弑母的畜生！你这披着人皮的恶鬼！你还有何话说？！”

　　萧明璃一番话，如同狂风暴雨，携带着血衣和残缺平安符这铁一般的证物，狠狠击碎了卫琮精心维持多年的伪善面具，将他内心深处最阴暗、最扭曲、最不堪的罪恶，彻底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那残缺的“宗”字，仿佛一个无声的恶魔烙印，诉说着一个孩童扭曲的恨意和那桩被掩盖多年的血腥谋杀！

　　心理象征：潜意识里对自身庶出身份的极度自卑与否认！他根本不认同自己名字中代表“玉”、代表高贵的那个“王”，他内心觉得自己只配是那个光秃秃的、毫无价值的“宗”！

　　整个公堂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骇人听闻的真相和长公主凌厉无比的揭露惊得目瞪口呆，浑身发冷！他们看着那件血衣，看着那个残缺的平安符，再看看那个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卫琮…

　　之前那温润如玉、孝感动天的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倒塌，露出底下那狰狞恐怖、弑母逆伦的恶魔真容！

　　“噗通”一声，旁听席上有官员吓得直接瘫软滑到了椅子下。

　　阎立本、徐有功、郕王三人，也是面色剧变，看着卫琮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厌恶！

　　跪在地上的卫昭，同样震撼无比地看着萧明璃，看着她手中那两样惊心动魄的证物，看着她为自己豁出一切、撕裂黑暗的决绝身影…胸口情绪翻涌，那口强压了许久的鲜血，终于再也忍不住…

　　“哇——”的一声，猛地喷了出来，溅落在身前冰冷的青砖之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而卫琮，在被那枚残缺的平安符彻底击穿心防之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纸还要白！他身体剧烈地摇晃起来，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惊骇、恐慌和一种被彻底撕开伪装的绝望！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残缺的“宗”字，仿佛看到了童年那个躲在黑屋里、掐死麻雀、对着生母怨恨咆哮的扭曲的自己！

　　“不…不是的…那不是我…不是我…”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像是无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曝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