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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舌战公堂·时间迷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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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里那股子渗入骨髓的阴冷还没散尽,卫昭就被两个面无表情的狱卒粗鲁地拖了出来。沉重的铁镣铐在冰冷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哗啦”声,每一声都敲打在她本就绷紧的神经上。连日的关押和心脉旧伤,让她浑身虚软得几乎站不住,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强撑着。惨白的脸陷在囚服宽大的领口里,唯有一双眼睛,深得像两口枯井,映不出半点光,只沉沉地压着冰。
她被半拖半架着,走过漫长而阴暗的通道,一步步挪向那扇通往“三司会审”公堂的巨大铁门。门缝里隐约透出外面晃动的火光和压抑的人语声,像巨兽吞吐的气息,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哐当——!”
铁门被从外面猛地拉开!
刺目的火光瞬间涌了进来,晃得卫昭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紧接着,一股混杂着檀香、汗味和某种无形肃杀之气的热浪扑面而来,与天牢的阴冷形成了极致反差。
公堂之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正前方高阶之上,三张巨大的紫檀木公案后,端坐着三位主审官。正中那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乃是刑部尚书阎立本;左侧是须发皆白、面色沉凝的大理寺卿徐有功;右侧,则是穿着亲王常服、代表皇室旁听监督的郕王李琰。三人皆是面无表情,目光如炬,沉沉地压下来。
两侧,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如同泥塑木雕,分立左右,一直排到堂口,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旁听席上,寥寥数人,皆是朝廷重臣或此案关键人物。卫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卫琮。他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坐在稍靠后的位置,微微垂着眼睑,神情温润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仿佛真的在为“误入歧途”的妹妹忧心。只有偶尔抬起眼皮看向她时,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毒蛇般的冰冷快意,才泄露出他真实的情绪。
卫昭的心沉了沉,目光扫过,却没有看到那个最想见、又最怕见的身影——萧明璃。她没来。是不想,还是不能?
“跪下!”衙役一声粗暴的呵斥,伴随着膝盖窝被重重一击的钝痛!
卫昭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一步,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镣铐发出刺耳的撞击声。胸口的剧痛猛地炸开,眼前一阵发黑,喉头腥甜上涌,她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艰难地抬起头,挺直那伤痕累累的脊梁,目光平静地迎向高堂之上的审视。不能倒,绝不能在这里倒下。
刑部尚书阎立本率先开口,声音又冷又硬,像是敲击冰面:“台下所跪,可是原明威将军、领外郭城十二门防务卫昭?”
“是。”卫昭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卫昭!”阎立本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官威,“你可知罪?!”
“臣,不知身犯何罪。”卫昭平静地回答。
“哼!冥顽不灵!”阎立本冷笑一声,拿起案上一卷文书,“鸿胪寺少卿周正,你来说!”
旁听席上,鸿胪寺少卿周正连忙起身,走到堂中,对着三位主审官躬身行礼,然后转向卫昭,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强装出的“义愤”,声音微微发颤:“回禀三位大人!回纥正使骨力纥暴毙当日,其下榻的鸿胪客馆房内,发现此物!”
他双手捧起一个用白绸托着的银盘,盘中放着一封被火漆封缄、却被强行撕开的信件。信纸微微泛黄,边缘有些卷曲。
“此信乃是从骨力纥贴身携带的密码铁筒中起获!”周正的声音大了些,仿佛有了底气,“信上所用,乃是突厥文!经鸿胪寺通译紧急破译,其内容…其内容竟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出什么极其骇人之事,猛地提高了音量:“竟是卫昭与突厥左贤王秘密往来之书信!信中言及…言及愿以我大雍河西三镇军防图为筹码,换取突厥支持其…其掌控边军,拥兵自立!此乃通敌叛国之铁证!”
通敌!叛国!河西军防图!
每一个词都像重磅炸弹,砸在公堂之上,引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就连高坐上的三位主审,脸色也更加凝重了几分。
卫昭的心猛地一沉。突厥文?左贤王?军防图?这栽赃的罪名,真是越来越离谱,却也越来越恶毒!
“卫昭!对此,你作何解释?!”阎立本厉声喝问。
卫昭抬起眼,目光扫过那封信,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尚书大人,仅凭一封来历不明、所谓的突厥文书信,便能定我通敌之罪?敢问,此信笔迹可与我的相符?信中可提及我的名讳?可有任何能直接证明此信出自我手的印记?若突厥人随便写封信,塞进死者怀里,便能诬陷我大雍将领,那这边境,岂不是成了儿戏?”
她的反问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周正顿时语塞,脸色涨红:“这…此信内容恶毒,指向明确!且是从骨力纥贴身之处起获,岂能有假?!”
“贴身之处?”卫昭声音更冷,“骨力纥暴毙,现场混乱,何人最先进入?何人起获此信?中间经手几人?可有记录?谁能保证此信不是被人事后放入,栽赃陷害?!”
“你…你强词夺理!”周正气得手指发抖。
“是不是强词夺理,大人心中自有公断。”卫昭不再看他,转向高堂,“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此信真伪,请三位大人明察。”
阎立本脸色阴沉,没有立刻反驳,显然也知道单凭一封信难以服众。他冷哼一声,看向另一侧:“徐大人。”
大理寺卿徐有功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却带着压力:“笔迹鉴定、信件来源,确需详查。然,卫昭,此案尚有更直接之铁证。传,刑部仵作,毒物博士李时珍。”
一名穿着刑部服饰、头发花白、神情严谨的老者捧着一个小木箱上前,对着堂上行礼。
“李博士,将你所验结果,如实道来。”徐有功道。
李时珍打开木箱,里面是几个小瓷瓶和一套银针等验毒工具。他取出一根微微发黑的银针和一个小瓷瓶,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回大人,经查验死者骨力纥之呕吐物、残留酒液及尸身表征,可确定,其所中之毒,乃极为罕见之‘牵机引’。”
“牵机引”三字一出,堂上再次响起一片低哗!
就连旁听的几位重臣也微微变色。谁不知道,“牵机引”乃是宫廷秘藏剧毒,非皇室或极高层级之权贵不可得!其毒性剧烈,发作时痛苦万分,全身抽搐如牵线木偶,故名“牵机”!
“此毒,”李时珍继续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卫昭,“配制极其复杂,所需几味主药皆受宫禁管制,民间绝无可能流通。且中毒者症状明显,七窍流血,筋肉挛缩,与死者情形完全吻合。”
阎立本猛地看向卫昭,声音如同寒冰:“卫昭!‘牵机引’乃宫廷禁药!你从何得来?!用它毒杀回纥使者,意欲何为?!是否正如信中所言,杀人灭口?!”
压力瞬间如山般压来!宫廷禁药!这个指向性太明确了!能接触到这种毒的,绝非普通官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卫昭身上。
卫昭的心也沉到了谷底。牵机引…卫琮为了置她于死地,竟然动用了这种级别的毒药!真是下了血本!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尚书大人,我卫昭一介外臣,常年戍边或居于府邸,何来机会接触宫廷禁药?此毒从何而来,难道不该彻查宫内药库记录,追查所有可能经手之人?为何一口断定是我所为?莫非有人能自由出入宫禁,盗取此毒,栽赃于我?”
她再次将问题抛了回去,逻辑依旧严密。
“巧言令色!”阎立本怒道,“即便毒药来源暂未查明,但你与骨力纥秘密会面,动机不纯,已是事实!你作何解释?!”
“秘密会面?”卫昭抬起眼,“大人怎知是秘密会面?又怎知我动机不纯?我与骨力纥叶护见面,乃是为了商谈盐引交易,为朝廷筹措军饷,此事我已禀明上官,有何不可告人之处?”
“筹措军饷?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阎立本冷笑,“那你告诉本官,骨力纥死于昨日酉时三刻!那个时辰,你在何处?可有人证?!”
终于来了!
最关键的问题!时间!
卫昭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等的就是这个!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抬起头,目光清晰地看向堂上,一字一句,声音嘶哑却无比肯定:
“回大人!昨日酉时三刻,末将不在鸿胪客馆,更不可能毒杀骨力纥!”
“那个时辰,末将正与骁骑卫副将程务挺将军,在京西大校场,演练骑射!程将军,及当时在场的所有骁骑卫官兵,皆可为我作证!”
程务挺!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波澜!
谁不知道程务挺是卫擎苍的心腹副将,性格刚直,在军中威望极高!他的话,极具分量!
高堂上的三位主审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徐有功开口道:“传,骁骑卫副将程务挺上堂作证。”
“传——程务挺——上堂作证——!”
唱喏声层层传下去。
片刻后,一身戎装、风尘仆仆的程务挺大步走上公堂。他脸色黝黑,眉头紧锁,对着堂上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程务挺,参见三位大人!”
“程将军,”徐有功开口,“卫昭言道,昨日酉时三刻,她正与你于京西大校场演练骑射,此事可否属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程务挺身上。
卫昭也紧紧盯着他,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这是她唯一的、最有力的时间证人!
程务挺抬起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卫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肯定地点头,声音斩钉截铁:“回大人!属实!昨日末将确与卫将军约于京西大校场切磋箭术。酉时初刻开始,直至戌时方散。酉时三刻,卫将军正在校场弯弓搭箭,此事在场数十名骁骑卫弟兄皆可作证!末将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轰!
程务挺这番铿锵有力的证词,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冷水,瞬间让公堂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少旁听的官员露出惊讶和思索的神情。如果程务挺所言非虚,那卫昭确实没有作案时间!之前的指控岂不是…
阎立本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他死死盯着程务挺:“程将军,你可知作伪证,该当何罪?!”
“末将知晓!末将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军法处置!”程务挺挺直腰板,毫不退缩。
希望的光芒似乎瞬间照亮了卫昭的心!她感激地看了程务挺一眼。
然而,就在此时——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旁听席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
“徐大人,阎大人,下官…下官或许有些不同的情况需要禀报。”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兵部一位姓王的主事,乃是卫琮的心腹之一。
卫琮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戏,才刚刚开始。
徐有功眉头微蹙:“王主事,你有何话要说?”
王主事站起身,走到堂中,先是对着三位主审行礼,然后一脸“为难”地看了看程务挺,又看了看卫昭,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回大人,昨日…昨日下官因公务所需,恰好在酉时正(下午六点)左右,路过京西大校场…”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语气十分“确定”:“下官清楚地记得,当时校场内…似乎并无操练之声,也未见程将军和卫将军的身影…校场门口只有几个老弱兵丁在打扫…下官还以为今日操练结束得早呢…”
嗡——!
公堂之上瞬间一片哗然!
王主事这话,简直是直接打了程务挺的脸!否定了他的证词!
“你胡说八道!”程务挺瞬间暴怒,扭头怒视王主事,“昨日酉时,我与卫将军明明就在校场!你何时路过?怎会没看见?!”
王主事似乎被程务挺的怒气吓到,后退半步,语气却更加“诚恳”:“程将军息怒…下官…下官只是据实以报…或许…或许是下官记错了时辰?又或许…当时程将军和卫将军刚好…暂时离开了片刻?”
他这话看似退让,实则更加阴毒!暗示程务挺和卫昭可能串通好了做假证,或者卫昭利用“暂时离开”的空隙去作案!
“放屁!”程务挺气得脸色铁青,口不择言,“老子一直…”
“程将军!”阎立本猛地一拍惊堂木,打断了他的话,脸色阴沉如水,“公堂之上,注意你的言辞!”
他转向王主事,目光锐利:“王主事,你可能确定你路过的具体时辰?确实是酉时正左右?”
王主事连忙躬身:“回大人,下官确定!因为下官路过时,正好听到旁边钟楼报酉时的钟声敲响,绝不会错!”
时间点如此精确!还有钟声为证!
这下,连徐有功和郕王的眉头都紧紧皱了起来。
程务挺的证词,瞬间变得可疑起来!
“还有…”王主事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下官…下官后来回兵部衙门时,好像…好像还听守门的差役闲聊说起,看到程将军您…您在酉时初(下午五点)就匆匆离开兵部了…按理说,若是去校场操练,不该那么早…”
又一记重锤!
如果程务挺酉时初就离开了兵部,那他声称的“酉时初刻开始”练箭,时间上似乎就有些对不上?他那么早离开兵部,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漏洞!程务挺证词中的漏洞被精准地抓住了!
“你…!”程务挺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他昨日确实因一些私事提前了一会儿离开兵部,但绝对没有耽误去校场的时间!可这等细节,如何在这公堂之上分说清楚?!
卫昭的心瞬间跌回了谷底,冰冷一片。她看着王主事那副“无辜”又“确凿”的嘴脸,看着卫琮眼底那丝得逞的冷笑,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对方早就计算好了时间,甚至买通了兵部门口的差役,就等着在这里推翻程务挺的证词!
时间诡计!完美的时间诡计!
阎立本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射向程务挺:“程将军,对此,你作何解释?!”
程务挺额头青筋暴起,咬牙道:“末将…末将昨日是提前了一刻离衙,但绝对准时抵达了校场!与卫将军演练之事,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阎立本声音更冷,“可现在有人证证明你离衙时间,证明校场当时空无一人!你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难道你骁骑卫上下数十人,都能为你作证,却无一人看到王主事路过?无一人听到酉时钟声?!”
这话极其刁钻!就算骁骑卫所有官兵都作证,也无法直接反驳王主事“没看见人”和“听到钟声”这两个主观说法!反而会显得是集体串供!
程务挺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憋得通红。他性格刚直,擅长打仗,却不擅这种公堂之上的机锋诡辩。
形势急转直下!
卫昭唯一的、最有力的时间证人,眼看就要被彻底推翻!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扣上“作伪证”的罪名!
公堂之上,气氛再次变得对卫昭极其不利。那些原本因为程务挺证言而产生动摇的目光,此刻又充满了怀疑和审视。
阎立本满意地看着这一幕,最终将冰冷的视线重新投向跪在地上、脸色愈发苍白的卫昭,声音带着最终的审判意味:
“卫昭,程务挺证词漏洞百出,难以采信!你还有何话说?!”
“通敌密信虽需详查,但宫廷禁药‘牵机引’毒杀使者,时间蹊跷,证人证词矛盾重重,你之嫌疑,已然重大!”
“若不从实招来,休怪本官大刑伺候!”
大刑伺候!
四个字如同冰冷的枷锁,狠狠套在了卫昭的脖子上。
她跪在冰冷的公堂之上,身后是似乎已被推翻的时间证言,前方是高高在上的、充满压迫的审判者,周围是各色怀疑、冷漠、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
孤立无援。
胸口那被强行压下的剧痛再次汹涌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难道…真的就到此为止了吗?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时刻——
公堂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尖利的、试图阻拦的声音:
“殿下!殿下您不能进去!里面正在三司会审!”
“滚开!”
一个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女声,猛地穿透了厚重的堂门!
紧接着,大门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推开!
一道身着蹙金宫装、面色冰寒、凤眸含煞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门口逆光之中!
长公主——萧明璃!
她竟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