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铁窗寒月 ...
-
大理寺的天牢,阴冷得像是抠不出一丝暖意。
墙壁上常年沁着水珠,摸上去滑腻腻、凉冰冰,混着一股子散不掉的霉味和隐约的血腥气。角落里堆着的干草垫子潮得能拧出水,睡上去硌人不说,那股子陈腐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卫昭靠着最里头的墙壁坐着,身上那件单薄的囚服根本挡不住地底渗上来的寒气。镣铐沉重,手腕和脚踝被磨破的地方已经结了深色的痂,稍微一动就扯得生疼。
她脸色依旧白得吓人,唇上没什么血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嘶声,胸口那地方像是压着块冰坨子,又冷又闷。苏半夏那碗吊命的药劲儿早就过去了,此刻反噬得厉害,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
可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亮得惊人。
她手里捏着一小块尖利的碎石——不知是从哪个墙角抠摸出来的——正对着面前一小片相对平整的墙壁,极其专注地、一笔一划地刻着什么。
不是喊冤,不是咒骂。
是《兵法》里的句子。
“兵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字迹因为虚弱和寒冷而有些歪斜发抖,却依旧带着一股子不肯低头的韧劲。碎石划过墙壁,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刻得很慢,每刻几个字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喘口气,仿佛耗尽了力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她随意用囚服的袖子擦去。
这场景,莫名地和她重生醒来的那个清晨重合了。那时她也是在房里,对着铜镜,掐着自己验证不是梦魇,案头放着的,正是读到一半的《兵法》。
兜兜转转,像是走了一个可怕的轮回。只不过那时她身在锦绣闺房,心怀滔天仇恨与希望;此刻却陷在这肮脏囚笼,周身冰冷,前途未卜。
嘴角极其微弱地勾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冰冷的坚定。
诡道…能而示之不能…
卫琮,你把这“诡道”玩得真是炉火纯青。把我逼到这步田地,用骨力纥的死,用那枚该死的玉佩,将我钉死在这通敌叛国的耻辱柱上。
可你忘了…
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你把我关进来,断了我外面的耳目手脚。可你也把我变成了一个彻底的“弱者”,一个“无能”的囚徒。
一个囚徒,能做些什么呢?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些刻痕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石壁。心口的剧痛一阵阵袭来,让她不得不再次停下,闭目忍过那一波眩晕。
地牢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和更远处不知哪个囚犯模糊的呻吟。
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却与这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脚步声,从通道那头传来。
脚步声很轻,步调均匀,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谨慎,却依旧能听出鞋底材质的不凡,以及来人身姿的挺拔。
不是狱卒那种拖沓又蛮横的步子。
卫昭刻划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的碎石抵在墙面上,没有抬头,只有那双低垂的眸子里,倏地掠过一丝极冷极锐的光,快得如同错觉。
脚步声在她这间牢房外停住了。
一股清冷的、极其淡雅的沉水香气,若有若无地飘了进来,瞬间冲淡了牢房里污浊的空气,也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卫昭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
牢房外,昏暗的油灯光晕下,站着一个人。
一身墨色的斗篷,从头罩到脚,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清冷精致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但那份通身的气度,以及斗篷边缘偶尔露出的寸许月白云锦料子,已然昭示了来人的身份非同一般。
两名穿着凤隐卫服饰的女子无声地立在通道稍远些的地方,如同融入了阴影,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显然,周围的狱卒已经被暂时支开了。
卫昭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墨色身影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来。只是那平静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封。
两人之间,隔着粗壮、冰冷、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如同划开了一道天堑。
隔着铁栅,无声地对视着。
空气凝固了片刻,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终于,牢外的人微微动了一下,抬起手,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拉下了遮脸的兜帽。
露出萧明璃那张清冷绝艳、此刻却带着复杂难言情绪的脸。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挣扎,目光如同浸了寒潭的水,落在卫昭身上,细细地、一寸寸地看过她苍白的脸,她破旧的囚服,她手腕脚踝上沉重的镣铐,以及…她身后墙壁上那些新刻的、歪歪扭扭的《兵法》字句。
当看到那些字迹时,萧明璃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缩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眼前这个人,几天前还在瓮城演武场上“风光无限”,接受皇帝的鱼符,转眼间却身陷囹圄,戴着重镣,在这污秽之地刻着兵书…
这一切,都是因为…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强迫自己压下心头那些翻涌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声音尽量维持着平稳,却依旧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沙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她顿了顿,目光最终定格在卫昭那双深不见底、平静得让她心慌的眼睛上,“…还好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多么可笑,多么苍白。看着她这副模样,怎么可能好?
卫昭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明璃,看着这位尊贵的长公主殿下屈尊降贵来到这肮脏的天牢,看着她眼底那掩饰不住的复杂和…那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
多么讽刺。
在波斯邸,在那支刻着“昭”字的毒箭指向她时,在她最需要信任的时候,这位长公主给了她什么?
是当街的拦马,是染血的宫装,是那声泣血锥心的“乱臣贼子”!
现在,却又跑来问一句“还好吗”?
卫昭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弧度。那笑容映在她苍白瘦削的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和尖锐感。
“托殿下的福…”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却清晰无比地砸在寂静的牢房里,“还没死…透。”
萧明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卫昭话语里的冰冷和讽刺,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知道卫昭在怨什么,恨什么。那日长街之上,她确实…被愤怒和那“铁证”冲昏了头脑。
“本宫…”萧明璃试图解释,却发现词汇如此匮乏,“本宫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通道口那两名凤隐卫,确认她们距离足够远,听不清这里的低语,这才重新看向卫昭,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迫和探究:
“骨力纥手中的那半枚玉佩…”
她紧紧盯着卫昭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上面的‘昭’字…还有…还有那刻痕…”
卫昭的心头猛地一凛!玉佩的刻痕?萧明璃注意到了什么?难道…
但她的脸上,依旧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甚至那嘲讽的弧度更深了些,直接打断了萧明璃的话,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又快又狠地掷了回去:
“殿下如今…倒是想起问那玉佩了?”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直直刺向萧明璃,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痛楚:
“当日波斯邸外,那支同样刻着‘昭’字的毒箭指向您时…您为何不问?”
“当街对峙,我呕血昏迷,百口莫辩时…您为何不信?”
“您那时…不是已经认定了我这‘乱臣贼子’,恨不得即刻将我碎尸万段吗?”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明璃的心防上。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尖在斗篷下微微颤抖。
“现在…”卫昭的声音愈发低沉嘶哑,却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感,她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镣铐发出沉重的哗啦声响,仿佛用尽了力气质问,“殿下是觉得…我如今身陷牢笼,镣铐加身,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再无威胁了…所以才肯纡尊降贵,来听我这‘逆贼’的一句‘辩解’?还是说…”
她顿了顿,眼中的讥诮化为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冰冷绝望:
“只是来看看…我究竟…狼狈到了何种地步?好全了您心头那点…高高在上的…怜悯?”
“你!”萧明璃被这番话刺得胸口剧烈起伏,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被戳中心事的恼怒和无法辩驳的痛楚。她猛地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
两人再次隔着铁栅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激烈碰撞。一个眼中是冰冷的愤怒和绝望的嘲讽,一个眼中是复杂的痛楚和被打碎的骄傲。
半晌,萧明璃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强压下的情绪,硬声道:“卫昭!本宫今日来,不是来与你做口舌之争的!那玉佩…”
“那玉佩如何?”卫昭再次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虽然嘶哑,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凄厉,“殿下!您该信我时,选择了不信!如今证据链完美,人证物证俱在,我卫昭通敌叛国、杀人灭口已是‘铁案如山’!您又何必再来问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苍白的脸上泛起极不正常的潮红。好半天才缓过气,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红的血线。
她毫不在意地用带着镣铐的手背擦去,目光重新看向萧明璃,那里面只剩下了一片心死后的灰烬和冰冷的疏离:
“殿下请回吧。”
“这大理寺天牢肮脏晦气,不是您这等金枝玉叶该来的地方。”
“我的罪…陛下和三司自有公断。不劳殿下…费心垂询了。”
说完,她竟不再看萧明璃一眼,缓缓地转过身去,重新面对着那面刻着《兵法》的墙壁,背对着牢门,蜷缩起身体,仿佛要将自己彻底隔绝起来。只留下一个冰冷、倔强又无比脆弱的背影。
那背影,透着浓浓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绝望。
萧明璃僵立在牢门外,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微微颤抖的、缩在阴影里的身影,看着她擦过血迹的手背,听着她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声,所有准备好的话,所有关于那玉佩刻痕的疑虑,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锐痛难当。
是啊…
现在来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在她最需要信任的时候,她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如今再来示好,再来追问,在卫昭眼里,恐怕不是雪中送炭,而是惺惺作态,是怜悯,是羞辱。
信任一旦碎裂,想要重新拼凑,难如登天。
牢房里只剩下卫昭压抑的咳嗽声和镣铐轻微的摩擦声。
萧明璃站在原地,墨色的斗篷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她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倔强的背影,又扫过墙壁上那些深刻的字迹,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她缓缓拉上了兜帽,遮住了自己复杂的表情,转身,脚步略显沉重地向着通道外走去。
沉水香的清冷气息渐渐消散,重新被牢房固有的霉味和血腥气取代。
脚步声远去。
直到确定萧明璃真的走了,牢房外再无他人。
背对着牢门、蜷缩着的卫昭,才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始终紧握的拳头。
掌心里,赫然是那枚她一直紧紧攥着的、尖利的碎石。
而摊开的掌心靠近腕骨的地方,多了一道深深的、新鲜的划痕——那是刚才她情绪“激动”质问时,暗中用碎石狠狠划破的。
鲜血正从伤口里慢慢渗出来,染红了她苍白的皮肤,也染红了指尖那点碎石。
她的身体不再颤抖,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激动和绝望?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倒映着墙壁上歪斜的刻字,闪烁着算计的寒光。
能而示之不能…
萧明璃,你看到了吗?
我足够“狼狈”,足够“绝望”,足够“不识好歹”…
你看到了我掌心的血,我墙上的字,我拒人千里的态度…
你那么聪明,一定会去查的吧?
查那玉佩上,除了“昭”字,是否还有别的…被你忽略掉的…独属于某个人的…印记?
卫昭缓缓抬起那只流血的手,将指尖的鲜血,如同墨汁般,一点点,极其小心地,涂抹在墙壁刻字那些最深的笔画里。
特别是那个“诡”字。
鲜血浸入石粉,颜色暗沉,如同干涸已久的秘密。
她看着那血色的字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入骨的弧度。
殿下,路…
我已经给你指出了。
能不能抓住那真正毒蛇的七寸…
就看你了。
寒月清冷的光,透过高处那扇小小的、布满铁栅的气窗,吝啬地洒落进来,恰好照亮那一小片血色的刻痕,也照亮她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潭。
铁窗之外,暗流愈发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