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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三省攻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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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昭在听雪轩里昏昏沉沉躺了三天。
那口在金殿上喷出的心头血,像是把她最后一点支撑都抽干了。苏半夏和金太医轮番守着,药灌进去一碗,能吐出来大半,人瘦得脱了形,躺在厚厚的锦被里,几乎看不出什么起伏。脸色白得跟窗外没化的雪一样,呼吸又轻又浅,有时候一两个时辰都没动静,吓得青黛时不时要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秦灼跟个铁塔似的杵在门外廊下,三天没合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拳头攥得死紧。每次里头有点动静,他浑身肌肉就绷起来,像头随时要扑出去咬人的困兽。府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大气不敢出。
就在这当口,一道折子,像滴冰水落进了滚油锅里,把整个长洛朝堂给炸响了。
这天大朝会,紫宸殿里的气氛本来就不太对劲。皇帝脸色沉沉的,底下文武百官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没人先开口。前几日卫昭金殿呕血、那双龙佩“生死同契”的事儿,像层看不见的阴云罩在每个人头上,谁都知道碰不得。
突然,御史台队列里,一个穿着青色御史官袍、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的中年官员,猛地一步踏了出来,手持玉笏,声音又高又急,像敲破锣一样砸破了这片死寂:
“陛下!臣御史台侍御史,周廷,有本要奏!弹劾明威将军、领外郭城十二门防务卫昭——私募壮丁,擅扩兵员,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私募壮丁?图谋不轨?!”
这八个字像惊雷一样劈在殿里,所有人都激灵一下,猛地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廷!就连御座上的皇帝,眉头也瞬间锁死了,目光沉沉地压下来。
周廷却像是豁出去了,梗着脖子,声音更大,字字句句都带着刀子,直往人心窝里捅:
“陛下!卫昭借整顿外郭城防之名,行拥兵自重之实!其所募‘团结兵’,数额远超三百府兵旧制,竟达三千之众!且皆于终南山僻静山谷之中秘密操练,非寻常巡防所需!”
“其练兵之法,狠辣严酷,迥异于官军,更似私养死士!所需钱粮耗费巨万,来源蹊跷!臣听闻,其与河东盐商、甚至…甚至边镇将领皆有不清不楚之银钱往来!”
“陛下!卫昭乃一女流,年少掌兵,已属逾矩!如今更罔顾法度,私募数千精壮于京畿左近!其心叵测!臣恐其假巡防之名,行王敦、桓温之事!此乃祸乱之兆!请陛下明察!即刻下旨,解散其非法所募之兵,锁拿卫昭,交三司会审,以安人心,以正国法!”
周廷的话又急又狠,一口气说完,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整个大殿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私募兵马,还是在天子脚下的京畿之地!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周廷这指控,太狠了!这是要把卫昭往死里整!
武将队列里,几个原本还挺欣赏卫昭敢打敢拼的老将军,脸色也凝重起来。这事儿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就是造反的前兆!卫昭这次…麻烦大了!
文官队列里更是骚动起来,不少人交头接耳,目光闪烁。卫昭这段时间风头太盛,又是个女子,本就招人眼红,此刻有人带头发难,不少人心底那点嫉妒和轻视都冒了头。
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龙椅扶手,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周廷,你所奏之事,关系重大。私募兵马,非同小可。你有何实证?”
周廷立刻抬头,大声道:“回陛下!臣虽未得具体兵册账目,然终南山练兵之事,附近乡民皆有目睹,数千人操练呼喝之声,岂能遮掩?此乃其一!其二,其练兵所用钱粮,绝非其俸禄所能支撑,必有不法勾当!臣身为御史,风闻奏事,职责所在!岂能因无实据便坐视此等祸患滋生?请陛下遣一忠直之臣,前往终南山一探便知!亦可查其盐井账目,必见分晓!”
风闻奏事!又是风闻奏事!
大雍朝赋予御史的权力,允许他们根据传闻弹劾官员,不需要确凿证据!这就像一把悬在所有官员头上的刀,防不胜防!周廷显然深谙此道,咬死了“练兵声势”和“钱粮来路”这两点,虽然没铁证,但足以引发巨大的猜疑!
皇帝的目光变得深邃难测,沉默着,没有立刻表态。殿内的气氛更加压抑。
就在这时!
“陛下——!!!”
一声悲怆无比、带着哭腔的嘶吼,猛地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只见卫琮踉踉跄跄地扑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着转,一副痛心疾首、如丧考妣的模样!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周廷旁边,对着御座的方向,重重磕头,声音颤抖,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悲愤”:
“陛下!陛下明鉴啊!周御史…周御史此言,实乃诛心之论!是要逼死臣那可怜妹妹,更是要陷我卫氏满门于不忠不义之地啊!陛下——!!”
他这一哭一嚎,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卫琮抬起头,泪眼婆娑,演技精湛无比,声音哽咽着,字字泣血般为卫昭“辩解”:
“陛下!舍妹昭…年少鲁莽,行事或有不周,然其忠心,天地可鉴!陇右浴血,阵斩敌酋,其所立之功,皆是为国为民!岂会有二心?”
“招募团结兵之事,确有此事!然绝非‘私募’!乃是奉了陛下您的旨意,‘整饬城防,肃清宵小’啊!外郭城方圆数十里,龙蛇混杂,仅凭三百老弱府兵,如何能守?如何能整饬?舍妹正是深感责任重大,恐负圣恩,方才不得已,行此权宜之计啊!”
“其所募之兵,皆是登记在册,发放饷银,绝非私养!所用钱粮,亦是其变卖嫁妆、多方筹措而来,每一文皆有其出处!臣…臣虽不才,愿以性命担保!舍妹绝无半点不臣之心!她若有异心,何至于在陇右拼死杀敌?何至于回京后拖着残躯,依旧奔波劳碌,以致…以致金殿呕血,至今昏迷不醒啊!陛下——!!”
他说到动情处,更是声泪俱下,猛地扯开自己的官袍前襟,露出胸膛,一副忠臣孝子、甘愿替妹赴死的凛然模样,嘶声道:
“周御史今日所言,皆是无端猜测,欲加之罪!臣卫琮,愿以这项上人头,为我妹妹担保!若舍妹真有丝毫不轨,臣愿同罪,甘受千刀万剐,死而无怨!只求陛下…莫要听信谗言,寒了忠臣良将之心啊!!”
好一番声情并茂、感人肺腑的“泣血陈情”!
字字句句都在替卫昭喊冤,把招募团结兵说成是“奉旨行事”、“不得已而为之”,把卫昭塑造成一个忠心耿耿、却被小人构陷的悲情英雄!更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摆出一副“好兄长”不惜性命也要保护妹妹的姿态!
这番表演,实在太有欺骗性了!不少官员面露动容,甚至有些心软的文官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觉得卫琮真是个好兄长,卫昭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连御座上的皇帝,看着卫琮那撕心裂肺、几乎要哭晕过去的模样,紧锁的眉头也微微松动了一丝。
然而,站在武将队列末尾的程务挺(卫擎苍副将),却是气得脸色铁青,牙关咬得咯咯响!放屁!全是放屁!将军变卖嫁妆?她那点嫁妆够养三千兵几天?钱从哪里来的,别人不知道,你卫琮这管着兵部钱粮的能不知道?那盐井…那盐井才是真正的来源!可这话,能在这大殿上说吗?说出来,就是不打自招,坐实了“私敛巨财”的罪名!卫琮这畜生,就是算准了这一点!用这番看似维护、实则把路全堵死的“辩解”,把昭丫头往绝路上又推了一把!
周廷也被卫琮这突如其来的“表演”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卫琮怒道:“卫琮!你休要在此混淆视听,颠倒黑白!奉旨整饬城防,便可擅自扩兵十倍吗?钱粮来路不明,岂是你一句‘变卖嫁妆’就能搪塞过去的?!你口口声声以性命担保,若将来查出实情,你这颗人头,抵得了社稷安危吗?!”
卫琮猛地扭头看向周廷,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瞬间变得“悲愤”而“坚定”,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周御史!若真有实据证明舍妹有不臣之心,莫说臣这颗人头,便是将我卫氏满门抄斩,我卫琮也绝无怨言!但此刻,仅凭风闻猜测,便要治罪于一个为国负伤、昏迷不醒的功臣!此举,与构陷何异?!臣…绝不答应!”
他再次重重磕头,额头瞬间一片青紫,渗出血丝,看起来凄惨又决绝:“陛下!臣恳请陛下,即刻派遣钦差,彻查终南山练兵一事!也彻查臣!彻查兵部!看看臣是否有半分偏袒私心!若查实臣有半句虚言,臣甘愿领死!”
以退为进!逼宫皇帝!
皇帝看着底下跪着的两人,一个咄咄逼人弹劾,一个哭天抢地担保,眼神幽深难测。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卫卿爱妹心切,朕已知之。周御史风闻奏事,亦是职责所在。”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宰相张说身上:“张相,此事,你怎么看?”
张说出列,眉头紧锁,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陛下,卫将军招募团结兵,确与旧制不合,惹人非议,也在情理之中。然其是否有不臣之心,仅凭风闻,难以定论。老臣以为,当务之急,并非急于定罪,而是应即刻派人,接管终南山那三千团结兵之指挥权,暂由兵部或京兆尹代管,以防万一。同时,严查其钱粮来路。待卫将军苏醒,再行详查问询,方为稳妥。”
老成谋国之言。既安抚了弹劾的一方,也暂时保下了卫昭。
皇帝微微颔首,似乎认同这个方案。
卫琮低垂的眼帘下,一丝得逞的冷笑飞速掠过。接管兵权?查账?好得很!只要兵权不在卫昭手里,那三千新兵就是一盘散沙!查账?盐井的账目早就做得天衣无缝,正好趁机把“私敛巨财”的罪名给她坐实了!
然而,就在皇帝即将开口下旨的刹那——
“陛下,臣以为不妥!”
又一个声音响起,中气十足,带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众人看去,竟是程务挺站了出来!
程务挺黑着脸,对着皇帝抱拳,声音洪亮:“陛下!那三千团结兵,皆是卫将军一手招募操练,只听她一人号令!此刻贸然派人接管,必生抵触,万一引发营啸骚乱,谁来负责?京畿重地,岂容有失?末将以为,既然卫将军昏迷,可暂由其副将秦灼代管兵权!秦灼对其忠心耿耿,更能稳住军心!”
“胡闹!”立刻有文官反驳,“秦灼一介家将,岂能掌数千兵马?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正是!必须由兵部派人接管!”
朝堂之上,瞬间又吵成了一锅粥。支持接管和反对接管的两派官员争论不休,互不相让。
皇帝被吵得头疼,脸色愈发难看。
就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候。
“陛下。”
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沉默端坐、仿佛置身事外的长公主萧明璃,缓缓站起身。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脸上未施粉黛,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凤眸却清冷如寒潭,深邃得看不到底。她的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卫琮和周廷,扫过程务挺,最后落在皇帝身上。
“长公主有何见解?”皇帝看向她,目光深沉。
萧明璃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
“卫将军之事,疑点颇多,确需详查。然,正如张相所言,眼下并非定罪之时。”
“终南山之兵,骤易其主,确易生变。程将军所虑,不无道理。”
“然,兵权亦不可久悬于一人之手,尤其…当其主重伤昏迷、无法视事之时。”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卫琮那看似恭顺、实则紧绷的侧脸:
“臣妹以为,或可…两权相害取其轻。”
“陛下可即刻派遣一可靠之人,为‘监军’,前往终南山大营。不直接接管兵权,而是‘协同’副将秦灼,共同管理营务,稳住民…稳住军心。一应调动,需监军与秦灼共同用印,方可执行。”
“如此,既可防微杜渐,避免营盘生乱,亦可保全卫将军心血,待其苏醒,再行区处。”
“至于钱粮账目…亦可由这位监军,一并核查。”
监军!
协同管理!
共同用印!
这个提议,如同在沸油锅里又加了一勺水,瞬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简直…闻所未闻!监军之职,自古有之,但多是监督边镇大将,何时用在京城脚下的新兵营?还是“协同”管理?这长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卫琮的心头猛地一沉!监军?派谁去?若是皇帝的人,或是萧明璃的人…那他之前暗中在团结兵里安插人手、准备伺机煽动混乱甚至栽赃卫昭的计划,岂不是要落空?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
皇帝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萧明璃这个提议,看似折中,实则…妙极!既安抚了要求接管兵权的文官,也考虑了稳住军心的实际情况,更关键的是…派去的监军,等于是在卫昭这支新力军里钉下了一颗钉子!既能监视,将来或许也能…掌控?
“皇妹此言…甚善。”皇帝缓缓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之色,“便依皇妹所奏。着…即刻选派得力干员,任终南山团结兵监军,协同副将秦灼管理营务,核查账目!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萧明璃微微躬身,重新坐下,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中所有情绪。
卫琮跪在地上,低垂着头,牙齿几乎要咬碎!功亏一篑!萧明璃!又是你坏我好事!
皇帝金口已开,此事已成定局。周廷的弹劾被暂时搁置,但悬在卫昭头顶的刀,并没有落下,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加逼近。
朝会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散去。
卫琮失魂落魄(装的)地跟着人流走出紫宸殿,脸色苍白,眼神“悲痛”,还在不断向周围的同僚“解释”着妹妹的“冤屈”,博取着同情。
萧明璃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径直上了凤辇,帘子垂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程务挺黑着脸,大步流星往外走,心里琢磨着得赶紧给秦灼那小子递个信,让他做好准备,别让那不知是人是鬼的监军把营盘给搅乱了。
而此刻,终南山,团结兵大营。
秦灼刚刚带队完成了一场极其严酷的山地拉练,新兵们累得东倒西歪,但眼神里的野性和戾气却被磨练得更盛。他还不知道,一场来自朝堂的风暴,已经裹挟着一个代表着皇家意志的“监军”,正朝着他和他昏迷的将军,呼啸而来。
营盘之外,风雪未停。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