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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云韶惊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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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紫宸殿。
今夜此处的灯火,亮得几乎要烧穿这沉沉夜色。巨大的蟠龙金柱被无数儿臂粗的牛油巨烛映照得金光璀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倒映着衣香鬓影、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空气里混杂着浓郁的酒香、脂粉香、以及一种名为“权势”的无形气息,压得那些品阶低微的官员几乎喘不过气。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身着霓裳的舞姬水袖翩跹,如同穿花蝴蝶。觥筹交错,笑语喧阗,一派太平盛世的奢靡景象。可若细看,便能发现那笑容底下藏着多少小心翼翼,那举杯畅饮间交换着多少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是一场盛宴,更是一个无声的战场。
萧明璃端坐于御阶之下左侧最尊贵的位置,一身蹙金绣鸾鸟衔枝的深青翟衣,头戴九翚四凤珠冠,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如同玉雕的神女。她微微垂着眼睫,指尖轻轻搭在面前的金玉酒樽上,并未饮用。身侧的丹蔻小心翼翼地为她布菜,她却连看都未看一眼。
她的目光,看似落在殿中翩跹的舞姬身上,实则空茫一片,仿佛穿透了这满殿的喧嚣繁华,落在了终南山那支刻着突厥文的破甲箭上,落在了裴氏地窖那冰冷的、满是灰烬的铜盆里,落在了卫琮那张温润皮囊下可能藏着的、通敌叛国的滔天罪证上。
卫琮就坐在离她不远的文官席位上,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正与身旁的户部侍郎低声谈笑,姿态优雅从容,偶尔举杯向高位上的皇帝和宗室亲王示意,笑容温煦,无可挑剔。任谁也看不出,就在几个时辰前,他刚在澄心殿演完一出“忧心妹妹”的好戏,投下“勾结边镇”的毒饵。
萧明璃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冰凉的酒樽硌得指腹生疼。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武将席位那边…一个相对偏僻的位置。
那里,空着。
卫昭还没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担忧,如同细密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终南山那惊魂一箭,虽被冷月及时挡开,但卫昭…她那副身子,经得起这般折腾吗?今夜宫宴,她还能来吗?若是来了…
就在这时,殿外执事太监一声拖长了调子的高唱,尖锐地刺穿了殿内的丝竹声:
“明威将军,领外郭城十二门防务——卫昭将军到——!”
唰!
几乎是瞬间,整个紫宸殿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丝竹声滞了一瞬,交谈声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齐刷刷地射向了殿门口!
连御座上的皇帝萧承稷,也放下了手中的玉箸,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看了过去。
萧明璃的心猛地一提,几乎要撞出胸腔!她强行压下瞬间紊乱的呼吸,端起酒樽,假意抿了一口,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了那个方向。
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卫昭的身影,缓缓出现在灯火辉煌的殿门口。
她依旧穿着那身明威将军的绯色官袍,但似乎比几日前金殿上更加宽大空荡,越发衬得她身形单薄得惊人。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武冠之下,脸上似乎精心修饰过,扑了薄薄的粉,遮掩了那吓人的苍白,甚至还淡淡扫了点胭脂,强提了些气色。但那双眼睛,即便在璀璨的宫灯下,也依旧深陷,眼底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青影,如同蒙尘的星辰。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迈出都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维持稳定,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那步伐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重伤未愈之人特有的虚浮。秦灼如同最忠诚的影子,穿着亲卫服饰,紧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断眉下的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浑身肌肉紧绷,仿佛随时准备扑出去撕碎任何潜在的威胁。
卫昭无视了那几乎要将她钉在原地的各种目光,面无表情,一步步走到御阶之下,对着皇帝的方向,单膝跪地行礼。动作略显僵硬迟缓,却依旧带着军人的干脆。
“臣…卫昭,参见陛下。臣来迟,请陛下恕罪。”她的声音嘶哑,比金殿上更加破碎,带着浓重的气短,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皇帝看着她,目光在她过分苍白的脸上和那强撑的挺拔姿态上停留了一瞬,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卫爱卿重伤未愈,不必多礼。入席吧。”
“谢陛下。”卫昭在秦灼的暗中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走向那个空着的、位于武将队列末端的席位。所过之处,周围的官员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不祥的气息。她恍若未觉,径直坐下,微微垂着眼,隔绝了所有试探的视线。
萧明璃握着酒樽的手指微微发白。她看得清清楚楚,卫昭坐下时,额角渗出的那层细密冷汗,和那瞬间松懈下来后、几乎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她在硬撑!靠着苏半夏那虎狼之药,在透支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攫住了萧明璃的心脏!那日长街之上,卫昭呕血倒下、声声泣血的画面再次浮现眼前…还有那支刻着“昭”字的毒箭…终南山的冷箭…
信与疑,恨与痛,担忧与愤怒,如同两股狂暴的洪流在她心中疯狂撕扯,几乎要将她撕裂!
丝竹声再次响起,舞姬重新翩跹,殿内的喧嚣渐渐恢复,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膜,变得有些怪异和压抑。不少人的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瞟向武将末席那个绯色单薄的身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御座上的皇帝似乎兴致渐高,他捋了捋短须,目光扫过下方,忽然朗声笑道:“今日盛宴,岂可无武乐助兴?朕听闻教坊司新排了《秦王破阵乐》,气势恢宏,甚好!就演此曲!”
《秦王破阵乐》!乃是颂扬太宗皇帝赫赫武功的大型武舞,气势磅礴,杀伐之气极重,非体魄强健、精通技击者不能舞!
“奏乐——”太监尖利的嗓音传令。
浑厚激昂的鼓点骤然敲响!如同战场上的进军号角!紧接着,筚篥、琵琶、铙钹等乐器加入,奏出金戈铁马般的雄壮乐章!
一队百余名身着明光铠、手持木制兵刃(殿中不得用真兵器)的魁梧乐工冲入殿中,随着鼓点,开始表演编排好的群舞。动作刚劲有力,队形变换莫测,确实有几分沙场征战的肃杀之气。
群舞过后,按例该由一名“将领”装扮者入场,独舞一段,展现“主帅”之威。
就在这时!
文官席中,卫琮忽然站起身,对着御座躬身一礼,声音温润清朗,响彻大殿:“陛下!《破阵乐》岂可无真将军领舞?臣听闻舍妹昭,于陇右阵前,曾以枪舞激励士气,破敌胆寒!今日恰逢其会,何不请昭妹为陛下与众臣舞上一段?一则全此乐意境,二则,也让我等同僚,一睹我大雍女将之飒爽英姿!”
他笑容和煦,眼神“期待”地看向卫昭的方向,俨然一位以妹妹为荣的好兄长。
轰!
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大殿瞬间炸开!
让卫昭舞《破阵乐》?!她那副样子,站都站不稳,还能舞动需要极强体力爆发力的武舞?这哪里是展示英姿,分明是要她当众出丑!甚至…是要她死在这大殿之上!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卫昭身上,有幸灾乐祸,有难以置信,也有几分不忍。
秦灼猛地攥紧了拳头,额角青筋暴起,几乎要当场发作!却被卫昭一个极其轻微的眼神死死按住。
萧明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看向卫琮,那双清冷的凤眸中第一次无法抑制地迸射出冰冷的怒火!毒!太毒了!他这是要将卫昭最后一点尊严和力气都榨干!要她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皇帝的目光也落在了卫昭身上,带着一丝审视和…难以言喻的兴味:“哦?卫爱卿还有此等本事?朕倒想瞧瞧。”
压力瞬间给到了卫昭!
所有人的注视下,卫昭缓缓抬起头。脸上那层薄薄的胭脂也盖不住瞬间褪去的血色,嘴唇抿得死紧。她看着御座上那位九五之尊,看着周围各色目光,最后,目光极其短暂地、如同错觉般扫过萧明璃那双写满惊怒的凤眸。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动作牵动了伤处,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然后,她推开欲起身阻止的秦灼,缓缓站起身。
“臣…”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遵旨。”
两个字,如同冰珠砸落金砖地面。
满殿哗然!她竟然答应了?!
秦灼急得眼睛赤红,却无法阻拦。
卫昭一步步走向殿中央那片被乐工让出的空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心口的剧痛随着呼吸一阵阵袭来,眼前已经开始泛起黑翳。苏半夏那碗药的药力在疯狂燃烧,透支着她最后的生命力。
鼓点再次变得激昂!如同催命的符咒!
卫昭站定,缓缓抬起手,向旁边的乐工示意。一名乐工连忙将一柄训练用的、未开刃的木质长枪递到她手中。
枪入手,冰冷沉重。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注入了卫昭体内!她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猛地挺直!那双疲惫黯淡的眸子骤然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如同沉睡的猛虎骤然苏醒!一股凛冽的、源自尸山血海的杀伐之气,以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瞬间压过了满殿的奢靡香气!
她动了!
没有繁复花哨的动作,只有最简洁、最凌厉的战场杀技!
拧身!踏步!振腕!出枪!
“嗡——!”木枪破空,竟带出了金铁般的嗡鸣!
第一式,直刺!如毒龙出洞,一往无前!带着陇右风雪和吐蕃将领喷溅的鲜血!
鼓点如雷,应和着她的步伐!
旋身!回马枪!枪影如蟒,横扫千军!仿佛又见赤水河畔火牛冲阵,烟尘蔽日!
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因为身体的拖累而略显滞涩,但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带着一种惨烈的、一往无前的决绝!那不是舞蹈,那是将沙场征战的记忆,用生命最后的力量演绎出来的战歌!
绯色的官袍在她身上仿佛成了染血的战袍,苍白的脸在激烈的动作下泛起病态的潮红,冷汗早已浸透内衫,但她眼神锐利如鹰,紧紧咬着牙关,将一声声闷哼和喘息死死压在喉咙里!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充满力量与悲怆的“舞”震慑住了!就连那些原本存心看笑话的人,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眼中露出震撼之色!
萧明璃死死攥着衣袖,指甲嵌入了掌心而不自知。她看着场中那个仿佛在燃烧生命的身影,看着那凌厉的枪尖每一次划破空气都像要抽干她最后一丝力气,心口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恨?疑?在此刻都化作了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心疼和恐惧!停下!快停下!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卫琮端着酒杯,嘴角依旧噙着温润的笑意,但眼底深处那丝冰冷的、期待的恶毒,却几乎要满溢出来。跳吧!尽情地跳吧!最好就这样力竭而死在这金殿之上!
就在乐曲进行到最高潮,鼓点密集如雨,卫昭完成一个极其艰难的腾空回旋刺枪动作后,踉跄落地,以枪杵地才勉强站稳的瞬间!
“啪——!”
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的脆响!
她腰间束着的一枚佩玉的丝绦,或许是因为剧烈动作的拉扯,或许本就到了极限,骤然断裂!
那枚通体温润、雕刻着繁复云纹的青色玉佩,脱离了束缚,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不偏不倚,“叮”的一声,轻轻滚落到了御阶之下——恰好,停在了萧明璃席前的金砖之上!
音乐戛然而止!
舞姿瞬间定格!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卫昭身上,聚焦到了那枚突然出现的玉佩之上!
卫昭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比之前任何一刻都要苍白!那不是体力透支的苍白,而是一种秘密被骤然撕开的、惊骇欲绝的苍白!她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踉跄了一步,伸出手,似乎想去捡回那枚玉佩,却因为力竭和惊骇,身体一晃,险些摔倒!被疾步上前的秦灼死死扶住!
萧明璃的心也是猛地一缩!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枚近在咫尺的玉佩上。那玉质…那雕工…为何…有几分眼熟?
而高踞御座之上的皇帝萧承稷,显然也被这意外吸引了注意力。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似乎觉得有趣,脸上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随口问道:
“卫卿此佩…倒是别致。看来是心爱之物?不知…有何讲究啊?”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变得死寂的大殿!
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带着浓浓的好奇和探究!皇帝问话了!这玉佩必有来历!
卫昭的身体在秦灼的搀扶下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慌和绝望!那仿佛是她最后一道护身符被撕开的反应!
萧明璃看着卫昭那异常的反应,心中的疑窦瞬间升到了顶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垂下目光,更加仔细地看向脚边那枚玉佩。
玉佩静静地躺在冰凉的金砖上,灯火的流光在其温润的表面滑动。方才离得远,只觉眼熟,此刻近了,她才看清,那繁复的云纹环绕之中,似乎…还刻着两个极其古奥的、细小篆文!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呼吸猛地一窒!
那两个小字是——
“同契”?!
生死同契?!
这…这是…
前世…卫昭出征前夜,在月下…颤抖着塞给她一枚玉佩…哽咽着说:“明璃…此去若…若有不测…见此玉…如同见我…生死…同契…”
那枚玉佩的样式、质地…尤其是这两个字…分明就是…
轰——!!!
如同万道惊雷在萧明璃脑中同时炸开!炸得她魂飞魄散!炸得她四肢冰冷!炸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要从座位上滑下去!
是它!
真的是它!
前世卫昭的定情信物!她以为早已随着卫昭的战死而失落、或是陪葬了的玉佩!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今生的卫昭身上?!还刻着同样的字?!
巨大的震惊、荒谬、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毛骨悚然的猜想,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而就在这时,坐在她斜对面的卫琮,眼中闪过一丝极其诡谲的光芒。他忽然站起身,对着皇帝躬身,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兄长的“关切”,温声开口道:
“陛下,臣倒是想起,仿佛见昭妹自幼便佩戴此玉,甚是珍爱,从不离身。却不知…竟还刻了字?昭妹,这上面刻的是何字?有何深意?不妨说与陛下听听,也让我等…沾沾文气?”
他笑得一脸无害,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精准地将所有人的好奇心吊到了最高点!也将卫昭逼到了悬崖边上!
解释?
这“生死同契”…要如何对皇帝解释?!对满朝文武解释?!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皇帝的、百官的、卫琮那淬毒的、萧明璃那震惊难以置信的——如同无数把利刃,狠狠刺向了殿中央那个摇摇欲坠、面无血色、如同被剥光了所有伪装、暴露在烈日暴晒下的囚徒般的卫昭!
她的秘密…她最深、最痛的秘密…就要以这种最不堪、最惨烈的方式…被彻底撕开在所有人面前了吗?!
玉佩冰凉,躺在萧明璃脚边,如同一个沉默却致命的惊雷。
卫昭脸色惨白,如同被判了死刑。
皇帝目光玩味,等待着一个答案。
卫琮嘴角含笑,期待着一场毁灭。
萧明璃心神俱震,仿佛窥见了地狱的缝隙。
死寂的大殿,落针可闻。
只剩下卫昭破碎而急促的喘息声,清晰得令人心悸。
她看着那枚玉佩,看着皇帝,看着卫琮,最后,目光绝望地、如同求助般看向萧明璃…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她猛地张开嘴——
“噗——!!!!”
一大口滚烫的、暗红的、甚至带着些许内脏碎块的鲜血,如同压抑到极限的火山,从她口中狂喷而出!瞬间染红了她绯色的官袍前襟!也溅落了几滴在冰凉的金砖之上!
眼前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将军——!!!”秦灼肝胆俱裂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猛地炸响了这死寂的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