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劫：不夜山河》懒懒的七野

47、茶毒攻心

　　终南山那场惊心动魄的暗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散尽，长洛城的波谲云诡却已换了另一副温软腔调。

　　澄心殿内，暖意融融。上好的银丝炭在错金螭兽炉里无声燃烧，驱散了窗外残留的最后一缕冬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雅绝伦、似有若无的茶香，如兰似蕙，悠远绵长，正是今年江南道新贡的、价比黄金的“顾渚紫笋”。

　　萧明璃端坐于云榻之上，一身素净的月白云锦宫装，外罩同色轻纱披帛，乌发松松绾就，只斜簪一支青玉簪，通身并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高华清冷、不容亵渎的气度。她微微垂眸，纤长如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膝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仿佛在应和着殿角滴漏那单调而冰冷的“滴答”声。

　　波斯邸的血腥，长街对峙的决绝，金殿呕血的惨烈，还有…终南山那枚刻着“月”字、救她于毒箭之下的冰冷弩箭…无数画面在她脑中交织、冲撞，如同困兽，撕扯着她本就紧绷的神经。那支刻着“昭”字的毒箭是铁证，可冷月带回来的调查线索，却又隐隐指向另一个令人胆寒的阴谋深渊。信？还是不信？这念头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她的理智。

　　“殿下，”大宫女丹蔻轻步上前，低声禀报，“兵部员外郎卫琮求见，说是…得了些极好的顾渚紫笋，特来献与殿下品鉴。”

　　卫琮？
　　萧明璃叩击的指尖微微一顿。清冷的凤眸深处，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锐光一闪而逝。他来了？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带着贡茶？

　　“宣。”萧明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如同殿外结了薄冰的湖面。

　　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

　　卫琮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绒披风，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身姿挺拔如修竹，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他手中捧着一只剔红缠枝牡丹纹的捧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谦和的笑容，如同春日暖阳，能驱散一切阴霾。

　　“微臣卫琮，参见长公主殿下。”他躬身行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目光快速而不失礼数地扫过殿内陈设，最后落在萧明璃清冷无波的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卫员外郎不必多礼。”萧明璃微微抬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捧盒上，“听闻卫员外郎得了好茶？”

　　“是，”卫琮上前几步，将捧盒轻轻置于萧明璃面前的紫檀木小几上，打开盒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色泽紫润、形如雀舌的干茶，香气愈发清冽逼人。“正是今春头采的顾渚紫笋，家父旧友从顾渚山快马送来，不敢独享，特来献与殿下。此茶香气清幽，滋味鲜醇，最是宁心静气。”他语气温和，带着一种真诚的分享之意，仿佛只是单纯来与尊贵的公主分享一盏好茶。

　　“卫员外郎有心了。”萧明璃淡淡颔首，目光并未在那价值千金的茶叶上过多停留，“丹蔻，烹茶。”

　　“是。”丹蔻上前，取茶、温具、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带着宫廷特有的优雅和规范。很快，两盏清澈透亮、汤色微黄泛绿的茶汤便奉了上来。茶香被热水激发，更加浓郁，氤氲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

　　卫琮优雅地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盏茶，先观其色，再嗅其香，动作赏心悦目，俨然深谙此道的风雅之士。他轻轻呷了一口，闭目回味片刻，才由衷赞道：“果然绝品！清、香、甘、活，四韵俱足。饮之如沐春日山林之风，涤荡尘虑，心旷神怡。”他放下茶盏，看向萧明璃，笑容温煦，“殿下近日劳心国事，凤体为重，饮此茶正可舒缓心神。”

　　萧明璃端起茶盏，指尖感受到白瓷传来的温热。她并未立刻饮用，只是看着盏中清澈的茶汤，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那微微晃动的水面上破碎又重合。殿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茶香袅袅，和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气氛看似闲适风雅，实则暗流涌动，每一寸空气都仿佛绷紧的弦。

　　卫琮似乎浑然不觉这微妙的气氛，他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窗外，仿佛只是随口闲聊，语气带着一丝兄长的无奈和宠溺：“说起来，这几日倒是清净了些。许是终南山风雪大，昭妹她那‘团结兵’练得苦，也没空再来缠着臣问东问西了。这丫头，自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如今领了外郭城的差事，更是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他摇头失笑，笑容里满是“拿她没办法”的兄长式包容，语气自然无比地将话题引到了卫昭身上。

　　萧明璃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她抬起眼睫，清冷的目光看向卫琮，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卫琮仿佛受到了鼓励，继续用那种温和又略带抱怨的口吻说道：“殿下您说，这整顿城防、招募团结兵，本就是极耗心力银钱的事。她倒好，摊子铺得极大，光是终南山那山谷里，就塞了不下三千人，每日人吃马嚼，耗费惊人。臣这心里，实在是为她担忧，她那点俸禄和…唉，罢了，不说这个。”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叹了口气，眉头微蹙，露出真切忧色：“臣劝她量力而行，徐徐图之。她却不听，反而…唉，反而嫌臣啰嗦，这几日竟绕过臣，直接与河东道那边联络上了。”

　　“河东道？”萧明璃的声音终于响起，清冽如山泉，听不出情绪。

　　“是啊，”卫琮状似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语气更加推心置腹，仿佛在与自家妹妹的至交好友诉苦，“殿下也知道，河东节度使安禄山…安大人，手握重兵，镇守北疆，性子嘛…向来是豪爽大气，最喜结交豪杰。也不知昭妹是托了谁的门路，竟与安大人麾下的一位钱粮判官搭上了线。听闻…往来书信甚是密切。”

　　他端起茶盏，又轻轻呷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着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毒蛇般的幽光，语气变得更加“忧心忡忡”：
　　“安大人固然是国之柱石，然其地处边陲，手握雄兵，朝中对此…向来是恩威并施，既倚重，也…也难免存有几分顾忌。昭妹她年轻气盛，又掌着外郭城防务和那三千新练之兵，此时与边镇大将…尤其是安大人这样的实权人物往来过密…臣实在是…”

　　他放下茶盏，重重叹了口气，看向萧明璃的目光充满了坦诚和忧虑，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为不懂事的妹妹操碎了心的兄长：“臣人微言轻，劝不住她。殿下…您与昭妹曾有…旧谊，您的话，她或许能听进去一二。臣并非要阻拦她结交朝臣，只是…此时此地，此等敏感之时，与边镇往来，瓜田李下，恐惹非议，徒招祸端啊！臣…实在是怕她…引火烧身！”

　　字字恳切！句句担忧！
　　仿佛全是站在卫昭的立场，为她着想！将一副“年轻将军不知深浅、冲动行事、即将惹下大祸”的画卷，在萧明璃面前缓缓展开。尤其点出了“河东节度使安禄山”这个如今在朝中极其敏感的名字！更暗示了卫昭手握兵权（外郭城防务+三千团结兵）与边镇大将勾结的可能性！

　　这已不仅仅是兄妹不睦，这轻轻巧巧的几句话，已然是在不动声色地将“结交边镇、图谋不轨”的滔天罪名，往卫昭头上引！

　　殿内茶香依旧清雅，炭火依旧温暖。
　　但空气，却瞬间降至冰点！

　　萧明璃端着茶盏，一动不动。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只有那双清冷的凤眸，在雾气后显得愈发深邃难测。卫琮的话，如同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她此刻最敏感、最摇摆不定的心防之上！

　　波斯邸的刺杀，那支刻着“昭”字的箭，是冰冷的铁证。
　　可卫昭金殿呕血指控卫琮时那惨烈的眼神，终南山那枚救命的、刻着“月”字的弩箭，又像迷雾中的微光。
　　现在，卫琮又送来“卫昭勾结边镇”这把更毒的刀子！

　　信谁？
　　到底该信谁？！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面前的茶盏上。清澈的茶汤微微晃动，倒映出殿顶精美的藻井，也倒映出…她自己模糊的、挣扎的眉眼。

　　而就在这晃动的、破碎的倒影之旁！
　　借着氤氲升腾的、扭曲的水汽和光线的微妙角度！
　　萧明璃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了——坐在她对面的卫琮，那张温润如玉、写满“担忧”的脸上，嘴角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不是担忧的笑！不是无奈的笑！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极其扭曲、充满了恶毒、得意和一切尽在掌控之中的——狞笑！

　　如同完美的玉璧上骤然裂开的一道漆黑缝隙！露出了底下最深、最肮脏的底色！

　　虽然只有一瞬！快得如同错觉！那扭曲的弧度便消失不见，重新被温润和担忧所覆盖！

　　但萧明璃看清了！
　　她绝对看清了！

　　轰——！！！
　　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脑海！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萧明璃的脊椎窜上头顶！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凝固！

　　茶毒！
　　这才是真正的茶毒！
　　杀人不见血！攻心为上！

　　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劝谏”，所有的“兄妹情深”，在这一刻，被那茶汤倒影中一闪而过的扭曲笑容，彻底撕得粉碎！

　　卫琮！
　　他今日来，根本不是为了献茶！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劝谏”！
　　他是来投毒的！用这温言软语，用这顾渚紫笋的清香，将最恶毒的猜忌和罪名，一点点灌入她的心中！

　　萧明璃猛地放下茶盏！
　　白瓷盏底与紫檀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却刺耳的“咔哒”声！盏中清澈的茶汤剧烈晃动，溅出几滴，落在光滑的桌面上，如同绝望的泪痕。

　　她抬起眼，清冷的凤眸如同两口骤然凝结的冰潭，直直地、毫不避讳地射向卫琮！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温润的皮囊，直视其下扭曲的灵魂！

　　卫琮被这突如其来的、锐利如刀的目光看得心头猛地一凛！脸上那完美的温润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但他迅速调整过来，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和不解：“殿下…您…可是这茶不合口味？还是臣…说错了什么？”

　　他的演技，已然登峰造极。

　　萧明璃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袖中的手指紧紧攥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巨大的愤怒和一种被愚弄的恶心感在她胸中翻腾！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揭穿这张画皮！

　　然而，话到嘴边，却又被她强行咽了下去。
　　没有证据！
　　那茶汤倒影中的扭曲笑容，除了她，谁看到了？说出来，只会被反咬一口是幻觉、是污蔑！
　　卫琮今日所言，句句听起来都是在“为卫昭着想”，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她若因此发难，反倒显得她心胸狭窄、无理取闹！

　　不能动怒！
　　不能中计！

　　萧明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的冰霜缓缓收敛，重新变回那副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双凤眸深处的寒意，却比万年玄冰更冷。

　　她缓缓端起茶盏，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错觉，轻轻吹开水面漂浮的茶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卫员外郎…多虑了。”
　　“卫将军行事，自有她的章法。与边镇同僚书信往来，商讨军务，也是…分内之事。”
　　“倒是卫员外郎…”
　　萧明璃抬起眼睫，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缓缓扫过卫琮那张无懈可击的脸，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似乎对令妹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关切？”

　　卫琮的心头再次猛地一跳！萧明璃这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没有预想中的猜忌和愤怒，反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平静？甚至还反将一军？

　　他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加温润谦和，连忙躬身道：“殿下教训的是。是臣僭越了。臣只是…只是关心则乱，怕昭妹年轻，行事不够周全，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既然殿下如此说，那臣便放心了。”

　　他端起自己那盏已经微凉的茶，掩饰着心底瞬间翻涌起的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萧明璃…似乎比想象中更难对付。他的茶毒，见效似乎不如预期？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诡异的气氛。

　　一名身着凤隐卫服饰的低阶卫尉快步走到殿门口，却没有进来，只是对着守在门口的丹蔻低声急促地禀报了些什么。

　　丹蔻的脸色微微一变，立刻转身走进殿内，步履匆匆，来到萧明璃身边，俯身在她耳边极快地低语了几句。

　　萧明璃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虽然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坐在对面的卫琮，却敏锐地捕捉到她那双清冷凤眸深处，瞬间掠过的一丝极其细微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虽然只有一瞬，便被她完美地收敛，但卫琮可以肯定，那绝不是伪装！

　　发生了什么？
　　能让这位素来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长公主，露出如此神情？

　　卫琮的心头瞬间掠过无数猜测，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温润关切的表情，试探着问道：“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明璃缓缓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卫琮身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波动从未发生过。

　　她没有回答卫琮的问题，只是用那清冷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下了逐客令：
　　“茶已品过，卫员外郎的心意，本宫领了。”
　　“若无他事，退下吧。”

　　逐客令来得突然而冰冷。

　　卫琮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不敢有丝毫违逆，立刻起身，恭敬行礼：“是，微臣告退。殿下凤体为重，多多歇息。”

　　他保持着完美的礼仪，一步步退出了澄心殿。直到走出殿门，来到冰冷的汉白玉广场上，被寒风一吹，他才缓缓收起脸上那温润的笑容，眼底深处，一丝阴鸷和疑虑缓缓浮现。

　　萧明璃最后的反应…还有那个凤隐卫带来的消息…到底是什么？

　　而澄心殿内，萧明璃依旧端坐在云榻之上，一动不动。

　　直到卫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挥退了所有宫人。

　　“都退下。”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空寂的大殿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那挥之不去的、清雅的顾渚紫笋茶香。

　　萧明璃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盏已经冷透的茶汤上。

　　清澈的茶汤，此刻如同死水，倒映不出任何影像。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那只价值不菲的白瓷茶盏！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

　　“啪嚓——！！！！！”

　　茶盏被她狠狠掼在地上！瞬间摔得粉碎！冰冷的茶汤和瓷片四溅开来，如同她此刻骤然崩溃的、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的内心！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控的震惊和苍白！

　　丹蔻方才在她耳边低语的话，如同惊雷，反复在她脑海中炸响：

　　“殿下！冷月统领急报！终南山偷袭将军的那支破甲箭…箭杆内部…刻有微雕突厥文！译意为——‘金帐汗王密使’！”

　　“还有…核查卫琮生母裴氏旧宅地窖时…发现…发现大量与河东节度使府…往来密信的…灰烬！笔迹鉴定…与安禄山心腹…高度相似！”

　　破甲箭！突厥文！金帐汗王密使！
　　裴氏地窖！密信灰烬！安禄山心腹！

　　卫琮刚刚还在“担忧”卫昭勾结河东节度使！
　　转眼间，铁证却指向了他自己！不仅可能勾结边镇！甚至可能…通敌叛国？！

　　那杯茶…那杯他亲手奉上、言语殷殷的茶…
　　原来每一片茶叶，都浸泡着如此恶毒的祸心！每一缕香气，都散发着栽赃嫁祸的腐臭！

　　巨大的冲击和一种被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愤怒，让萧明璃浑身发冷！

　　她猛地抬头，目光穿透紧闭的殿门，仿佛要看向卫琮离去的方向，看向那看似温润如玉、实则藏污纳垢的皮囊之下！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在她清冷的凤眸中凝聚、翻涌！

　　卫琮…
　　你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你今日这杯“茶”…
　　本宫…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