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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暗流铸甲 ...

  •   听雪轩内,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如同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炭火明明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缝里渗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卫昭靠坐在榻上,厚重的锦被一直拉到胸口,却掩不住那过分单薄的肩膀和几乎要透过皮肤显现出来的嶙峋轮廓。她的脸白得像新落的初雪,没有一丝血色,唇色更是淡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如同蒙尘的琉璃,布满了疲惫的血丝,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肯熄灭的执拗火焰。

      苏半夏刚刚拔掉最后一根金针,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她看着卫昭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将军,心脉之毒如附骨之疽,金针渡穴只能暂压一时。这身子,已是强弩之末,油尽灯枯之象。若再有一次情绪大恸,或是强行运功提气…便是大罗金仙降世,也难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卫昭紧抿的、微微泛着青紫的唇线,语气沉重如坠千钧:“那玄铁镜遇热缓释的奇毒,已随气血侵入心脉,与旧伤纠缠一处。将军…您必须静卧!至少…三个月!否则…” 后面的话,她没忍心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窗棂外呼啸的北风更刺骨,更绝望。

      青黛端着刚煎好的药碗,眼圈红肿得像桃子,闻言手一抖,滚烫的药汁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她一个哆嗦,却浑然不觉痛。秦灼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杵在屏风旁的阴影里,断眉紧紧拧成一个死结,胸口裹伤的布条下,骨伤也在隐隐作痛,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只死死盯着榻上的人,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股滔天的恨意在他胸中翻腾。恨自己无能!恨卫琮阴毒!更恨金殿之上,卫昭那以命相搏、撕开画皮后却换来一身更重伤势的惨烈!

      “三个月…”卫昭的声音响起,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过枯木,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硬生生抠出来,“苏姑娘…告诉我实话…我…还有多少时日?”

      苏半夏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中挣扎与不忍交织,最终化为一片冰凉的绝望:“若…若能寻到天山雪莲为主药,辅以我独门金针秘法,或可…再争半年光景。若寻不到…或再受重创…恐…恐难过年关。”

      “年关…”卫昭低低重复了一遍,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比哭还难看,带着一种洞悉命运后的、冰冷的了然。还有…不到两个月。沙漏里的沙子,正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心口的闷痛与麻痹如同跗骨之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生命的倒计时。复仇的棋局刚刚撕开卫琮伪善的一角,引动吐蕃回纥相争的火种尚未燎原,那条盘踞在侧的毒蛇依旧吐着信子,虎视眈眈…而她,却可能连亲眼看到棋盘翻转、毒蛇授首的机会都没有了。

      巨大的不甘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溺毙。她缓缓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沉入永寂。

      “将军!”秦灼低沉压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盖着鲜红兵部大印的文书,“外郭城十二门的防务交接文书…送来了。还有…兵部拨给的…三百老弱府兵的花名册。” 他将文书和名册递到榻边,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憋屈。

      卫昭的眼睫剧烈一颤,猛地睁开!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里,骤然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如同濒死的猛虎被强行惊醒,带着不顾一切的凶戾和决绝!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卷沉重的文书和薄得可怜的花名册。

      展开文书,冰冷的墨字刺入眼帘:“着明威将军卫昭,暂领外郭城十二门防务…所辖兵额,依制为府兵三百…” 再翻开那名册,入目的尽是“张老蔫,五十七岁,右腿旧伤跛行”、“王二狗,四十五岁,目力不济”、“李铁柱,五十一岁,气力不济”… 三百人,竟有近半是年近花甲或身有残疾的老兵油子!剩下的,也多是些混吃等死、毫无战力的兵痞!

      “好…好一个依制三百!”卫昭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冰渣,“卫琮…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用这三百老弱残兵,去守那龙蛇混杂、方圆数十里的外郭城?一旦出事,就是万劫不复!”

      怒火攻心,心口又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强行压下一口涌到喉头的腥甜。不能倒!绝不能在这时候倒下!

      “秦灼!”卫昭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死死盯住秦灼,“圣旨上…只言明‘暂领外郭城十二门防务’,可曾限定…只能用这三百府兵?!”

      秦灼一愣,断眉下的眼中精光爆闪:“回将军!圣旨原文…只说了让您‘整饬城防,肃清宵小’,并未限定兵源!这三百府兵,是兵部依‘旧制’拨给的常额!” 他瞬间明白了卫昭的意思!圣旨有漏洞!将军要钻这个空子!

      “旧制?”卫昭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冰冷的、带着血腥气的笑容,如同雪地里绽放的带血之花,“好一个旧制!那本将…就给他来个‘新制’!”

      她强撑着坐直身体,剧烈的动作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但她眼中的光芒却锐利如刀:
      “传我将令!”
      “以‘肃清外郭城流民隐患,协防城垣,以补府兵不足’为由!”
      “即刻征召‘团结兵’!”
      “凡外郭城及京畿左近,身家清白、体魄强健之青壮流民、匠户子弟、良家子,皆可应征!”
      “待遇从优!一人入伍,全家免赋!按月支饷,足额发放!战功卓著者,赐田授勋!”
      “名额…”卫昭眼中寒光一闪,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暂定…三千!”

      “三…三千?!”秦灼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是公开扩军了!还是在京城眼皮子底下!一旦被扣上图谋不轨的帽子…

      “怕什么?”卫昭的声音虚弱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疯狂,“圣旨让我‘整饬城防’,我人手不足,就地征召团结兵协防,名正言顺!天塌下来,有这道圣旨顶着!卫琮想用三百老弱困死我?我偏要跳出这牢笼!用这三千团结兵…铸一把捅向他心窝的刀!”

      她喘了口气,心口的剧痛让她脸色更加惨白,但眼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招募之事,由你亲自去办!打着外郭城巡防营的旗号,光明正大地设点!重点…放在那些被卫琮爪牙逼得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流民身上!告诉他们,跟着我卫昭,有饭吃,有衣穿,有仇…也能报!”
      “记住!动静…给我闹大!越大越好!要让全京城都知道,我卫昭,奉旨扩编!招兵买马!拱卫京师!”

      “末将…遵命!”秦灼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胸中憋闷的怒火和担忧瞬间被这破釜沉舟的豪气点燃!他抱拳领命,断眉下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和决绝!

      “还有…”卫昭的目光转向苏半夏,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苏姑娘,你精通药理,熟知毒物。替我…配置一种药。要能短时间内激发体力,压制痛感,让人…像个没事人一样。代价…无所谓。”

      苏半夏脸色瞬间煞白:“将军!此乃虎狼之药!饮鸩止渴!会加速…”

      “我知道!”卫昭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去做。我需要…时间。”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

      苏半夏看着卫昭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燃烧着执念的灰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七日后,终南山,无名谷。

      凛冽的山风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刮刀,在怪石嶙峋的谷地中呼啸盘旋,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枯叶,抽打在人的脸上,生疼。谷地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背风处,景象却与这酷寒截然不同。

      近千名青壮汉子,赤膊着上身,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着滚滚白气!他们大多面黄肌瘦,带着长途跋涉和饥饿留下的痕迹,但此刻,那一双双眼睛里却燃烧着对温饱的渴望、对未来的希冀,以及一丝被强行点燃的、名为“复仇”的火焰!他们按照秦灼的号令,分成数十个方阵,或两人一组,手持裹着厚厚麻布的木棍,进行着凶狠的搏击对抗;或背负沉重的石锁,在崎岖不平的山地上进行着令人咋舌的负重越野;更有甚者,在结着薄冰的溪水中咬牙进行着泅渡训练!

      呼喝声、木棍沉闷的撞击声、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交织成一片充满原始力量与野性的乐章,在这寂静的山谷中回荡,硬生生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快!再快!没吃饭吗?!想想你们饿死的爹娘!想想被夺走的田产!这点苦都吃不了,拿什么报仇?!拿什么换一家老小的活路?!”秦灼如同怒目金刚,在队列中来回巡视,咆哮如雷。他同样赤膊,古铜色的肌肉虬结贲张,如同精铁铸就,胸口和后背几道新添的鞭痕还在渗着血珠(训练以身作则的代价),断眉下的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骇人的压迫感。他手中拎着一根浸了水的牛皮鞭子,鞭梢在空中甩出凌厉的炸响,随时可能落在任何一个动作懈怠的人身上。

      “吼——!”受训的团结兵们被这怒吼激得血脉贲张,如同打了鸡血般,爆发出更凶狠的搏杀和更疯狂的冲刺!他们大多是流民和匠户子弟,被卫昭“一人入伍,全家免赋”、“赐田授勋”的承诺和秦灼口中那“共同的仇人”所点燃,心中憋着一股子戾气和改变命运的狠劲。

      然而,在这片热火朝天、充满雄性荷尔蒙的喧嚣边缘,一处临时搭建的、背靠巨大山岩的简陋木台上,气氛却截然不同。

      卫昭端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简陋木椅上,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风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毫无血色的脸。寒风卷着雪沫,不断试图钻进她厚重的裘衣,让她单薄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她的膝上放着一卷摊开的《城防器械图谱》,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目光却并未聚焦在书上,而是穿透了下方热火朝天的训练场,投向更远处风雪弥漫的山峦,空茫而深邃。

      她的体内,苏半夏那碗腥苦至极、如同熔岩般的“虎魄汤”药力正在汹涌奔腾!强行压制着心口的剧痛和麻痹,带来一种虚假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力气和精神。但代价是,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沉重得仿佛要撞碎胸腔,太阳穴更是突突直跳,视野边缘不时泛起阵阵模糊的黑翳。她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她别无选择。她需要坐在这里,像一个真正的、掌控一切的统帅,用她的存在,哪怕只是一个虚弱的影子,来镇住这三千颗躁动不安、野性难驯的心。

      “将军,”一个负责新兵登记造册的年轻文书(原是落魄秀才,被招募)小跑着登上木台,手中捧着一卷名册,脸上带着激动和敬畏,“新募的第三百七十一至四百人队已造册完毕!其中匠户子弟七十三人,尤以铁匠、木匠、皮匠居多!还有…还有几个据说祖上在军器监做过事的!”

      “匠户?”卫昭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落在文书脸上。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心口因这细微的情绪起伏又是一阵闷痛,她强忍着,指尖在貂裘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维持住语气的平稳:“带…带那几个懂军械的…去谷西的工棚。让谢云洲…试试他们的斤两。”

      “是!”文书领命,匆匆跑下木台。

      卫昭的目光再次投向下方。就在这时,训练场边缘一个刚完成负重越野、累得像死狗一样瘫倒在地的新兵,目光无意间扫过高台上的卫昭。隔着风雪,他看不清将军的脸,只看到那裹在厚重貂裘里、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以及那风帽下露出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一小截下颌。

      “那就是…卫将军?”新兵喘着粗气,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同样累瘫的同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和怀疑,“看着…风吹就倒似的…真有传说中那么神?阵斩吐蕃大将?一枪扫落海棠?秦教头那么凶神恶煞的人…在她面前跟鹌鹑似的?”

      他旁边一个年纪稍大、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曾是边军逃卒,被卫昭承诺赦免过往招募而来)闻言,猛地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带着浓重的警告:“闭嘴!想死别连累老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懂个屁!那是杀过人的眼神!隔着这么远,老子都感觉后脖颈子发凉!”

      仿佛是为了印证刀疤汉子的话。

      “咳…咳咳…”

      高台上,卫昭突然抑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猛地用手捂住嘴,身体因剧烈的咳嗽而蜷缩起来,厚重的貂裘也掩盖不住那剧烈的颤抖!

      下方训练场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高台!

      秦灼脸色剧变,丢下鞭子就要冲上去!

      就在这万众瞩目、人心浮动、怀疑即将蔓延的瞬间!

      卫昭猛地放下了捂嘴的手!

      她抬起了头!

      风帽被剧烈的动作掀开一角,露出了她那张苍白如雪、却因剧烈的咳嗽而泛起病态潮红的脸!她的嘴角,赫然残留着一抹刺目的、尚未擦净的暗红血迹!

      然而!
      她的眼神!
      那双布满血丝、如同深潭古井般的眼眸,此刻却亮得骇人!如同淬了火的寒冰,又如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星辰!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不容置疑的凛冽威压!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扫过下方每一个抬头仰望的新兵!

      被她目光扫过的人,无论是刚才那个质疑的新兵,还是刀疤汉子,甚至包括秦灼,都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心头猛地一悸!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和敬畏瞬间攫住了他们!那眼神里,没有虚弱,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冰冷刺骨的杀伐之气!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我还没死!我还能战!尔等…谁敢轻慢?!

      “看什么?!”卫昭的声音陡然响起,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同金铁交鸣,清晰地压过了呼啸的风雪,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她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那虚弱中蕴含的冰冷意志,却比秦灼的咆哮更具震慑力!

      “训练继续!”她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却又无比清晰,“今日…负重越野…加十里!”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有冰冷的命令!如同钢鞭抽打!

      “吼——!!!”短暂的死寂后,下方爆发出比之前更加狂热的嘶吼!新兵们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和懈怠被那带血的眼神和冰冷的命令彻底碾碎!恐惧化作了更疯狂的训练动力!所有人红着眼,咬着牙,再次扛起沉重的石锁,嘶吼着冲向风雪弥漫的山道!连那个瘫倒的新兵,也如同打了鸡血般猛地跳了起来,嗷嗷叫着冲了出去!

      秦灼冲到高台下,看着卫昭嘴角那抹刺眼的暗红,又看看下方被彻底点燃、疯狂训练的新兵,心中又是剧痛又是震撼。将军…在用命撑着这口气!在用自己的伤痛和威严,强行点燃这三千野火的斗志!

      卫昭看着下方重新沸腾起来的训练场,眼中那骇人的光芒缓缓收敛,重新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她艰难地抬起手,用貂裘宽大的袖子,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平静得可怕。

      “弩…”卫昭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目光转向站在木台角落,正皱着眉头、噼里啪啦拨弄着一把紫檀木算盘的谢云洲,“谢…谢公子…进展…如何?”

      谢云洲穿着一身骚包的孔雀蓝锦袍,在这苦寒的军营里显得格格不入。他闻言抬起头,俊秀的脸上带着明显的肉痛和烦躁,没好气地“啪”一声合上算盘:“我的卫大将军!您可真是位烧钱的主儿!那伏远弩的改造,简直是个无底洞!”

      他掰着手指头,唾沫横飞地抱怨:
      “您要射程翻倍,还要保持原来的威力!这他娘的是人提的要求吗?!”
      “按您说的,参考那劳什子敦煌壁画里的角弓结构,在弩臂上加装弹性更强的‘反曲’!光是找合适的柘木、桑木就费了老鼻子劲!还得是三十年以上的老料!阴干三年以上!光这一项,就花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在卫昭面前晃了晃。
      “还有那弩弦!原来的牛筋不行!得用野牛背脊筋混合天蚕丝!还得用鱼鳔胶反复浸渍!韧是韧了,可这成本…”
      “最要命的是您要求的那个什么…‘偏心轮’省力上弦装置!我的工棚里的老师傅头发都薅秃了!图纸改了几十稿!废料堆成山!好不容易弄出个勉强能用的雏形,您猜怎么着?一个不识字的傻大兵用力过猛,直接给掰断了!又得重来!银子啊!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盐井里淌出来的也不是这么个糟蹋法啊!”

      谢云洲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仿佛剜了他的心头肉。

      卫昭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疲惫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微弱却异常坚定的光芒。她等谢云洲抱怨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钱…不是问题。盐井…会给你源源不断的银子。我要的是…东西。能射穿三百步外铁甲的东西。最迟…下月初一。我要见到…至少…五十具成品。”

      “五十具?!下月初一?!”谢云洲差点跳起来,“我的姑奶奶!您当是捏泥人呢?!这…”

      “做出来,”卫昭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落在谢云洲那张因为肉痛而扭曲的俊脸上,“我许你…新弩一成,优先装备你谢家商队护卫…三成。做不出来…” 她没说完,只是那平静的目光,却让谢云洲瞬间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巨大的利益诱惑和那无形的压力,瞬间让谢云洲的抱怨卡在了喉咙里。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脸上迅速堆起一个谄媚的笑容,变脸比翻书还快:“哎哟!瞧您说的!为将军效力,为朝廷分忧,我谢云洲义不容辞!肝脑涂地!不就是五十具吗?包在我身上!工棚不熄火!工匠三班倒!保证下月初一,让您见到能射穿铁王八的宝贝疙瘩!” 他拍着胸脯保证,转身就火烧屁股似的冲下木台,朝着谷西的工棚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还一边扯着嗓子吼:“老刘头!老刘头!别他妈薅你那几根毛了!图纸!图纸再改!用料给我用最好的!银子管够!下月初一!五十具!少一具老子把你那几根毛全拔了!”

      看着谢云洲风风火火消失的背影,卫昭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一丝。心口的剧痛再次汹涌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她疲惫地闭上眼,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厚重的貂裘也无法驱散那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将军!”秦灼担忧的声音响起。

      卫昭没有睁眼,只是极其微弱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需要缓一缓,哪怕只有片刻。

      就在这时!

      “咻——!!!”

      一声极其尖锐、撕裂空气的厉啸,毫无征兆地从山谷对面、一处被积雪覆盖的陡峭山崖上暴射而出!

      目标!直指木台上闭目养神的卫昭!

      那是一支通体黝黑、比寻常箭矢更短更粗、带着恐怖旋转力道的三棱破甲箭!箭头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幽蓝的淬毒寒芒!速度快得如同闪电!时机刁钻到了极致!正是卫昭心神松懈、秦灼注意力被谢云洲吸引的瞬间!

      真正的绝杀!来自暗处毒蛇的致命一击!

      “将军小心——!!!”秦灼的嘶吼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和绝望!他距离卫昭尚有数步之遥!鞭长莫及!

      卫昭猛地睁开眼!瞳孔中倒映出那一点急速放大的、索命的幽蓝寒芒!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瞬间将她笼罩!心口的剧痛和麻痹在这一刻被死亡的威胁强行压下!求生的本能让她身体猛地向一侧倾斜!

      然而,重伤的身体反应慢了何止一拍!

      眼看那淬毒的破甲箭就要洞穿她的头颅!

      千钧一发之际!

      “叮——!!!”

      一道细微却精准无比的银芒,如同早就潜伏在侧,后发先至!从山谷另一侧的密林阴影中激射而出!闪电般撞在那支破甲箭的箭镞侧后方!

      火星四溅!

      破甲箭的去势被这精巧至极的力量猛地一偏!
      “噗嗤!”

      淬毒的箭头擦着卫昭的貂裘风帽边缘,狠狠钉入了她身后巨大的山岩之中!箭尾兀自嗡嗡震颤!坚硬的岩石竟被硬生生钻出一个深坑!

      卫昭惊出一身冷汗!心口因这极限的闪避动作而骤然紧缩,剧痛如同海啸般反噬!喉头腥甜上涌!她强行咽下,目光如电般射向银芒射出的密林方向!

      是谁?!

      秦灼已如暴怒的雄狮般扑到卫昭身前,用身体死死护住她,同时朝着密林方向发出震天怒吼:“何方鼠辈?!滚出来——!!!”

      密林深处,一片死寂。只有风雪穿过枯枝的呜咽。

      就在秦灼准备冲过去搜查时——

      “咻——!”

      又是一道银芒,从同一片密林阴影中射出!这一次,不是射向卫昭,而是射向秦灼脚下!

      “笃!”

      一枚尾部带着灰银色羽毛的、造型奇特的短小弩箭,深深钉入秦灼脚前的冻土中!箭杆上,赫然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篆体字——“月”!

      冷月?!
      凤隐卫冷月?!

      秦灼的瞳孔骤然收缩!断眉下的眼中瞬间爆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是她?!刚才…是她救了将军?!

      她怎么会在这里?!凤隐卫…不是奉长公主之命在查刺杀案吗?难道…殿下她…?

      巨大的疑问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秦灼!他猛地抬头看向弩箭射出的方向,密林幽深,只有风雪,哪里还有半个人影?仿佛刚才那救命的两箭,只是幻觉。

      卫昭的目光也死死锁定了那枚刻着“月”字的弩箭,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波澜——震惊、疑惑、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

      明璃…是你吗?
      是你…派冷月来的?
      你…终究…还是信了我几分?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波斯邸那支刻着“昭”字的毒箭,长街之上那声泣血的“乱臣贼子”,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又将那微弱的希冀狠狠勒断!

      她缓缓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的情绪。心口的剧痛和麻痹再次汹涌袭来,比之前更加凶猛。苏半夏那碗“虎魄汤”的药效,似乎在急速消退。

      “将军!您怎么样?”秦灼收回目光,急切地看向卫昭,却见她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身体微微摇晃,似乎连坐直的力气都快没了。

      “无…无妨…”卫昭的声音低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向那枚钉入冻土的灰银色弩箭,“收…收好它…”

      秦灼立刻俯身,小心地将那枚带着冰冷寒意的弩箭拔出,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入手冰凉,箭杆上那个小小的“月”字,清晰得刺眼。

      卫昭的目光最后投向山谷对面,那支偷袭的破甲箭射出的陡峭山崖。风雪弥漫,崖顶空无一人,只有嶙峋的怪石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如同狰狞的鬼影。

      寒风卷过,带来远处训练场新兵们狂热的嘶吼,也带来了谷西工棚里谢云洲气急败坏的咆哮和老匠头们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山谷之内,热火朝天,铸造着一把指向仇敌的利刃。
      山谷之外,风雪更急,杀机四伏,暗流汹涌。

      卫昭缓缓闭上眼,将身体更深地陷进冰冷的椅背里,厚重貂裘下的手,紧紧攥住了那枚冰冷的、刻着“月”字的弩箭箭杆。那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掌心的肌肤。

      明璃…冷月…
      你们…究竟站在哪一边?
      这枚箭…是援手?还是…另一场更深的试探?

      而此刻,终南山外,通往京城的长洛官道上。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帷马车,在数名精悍护卫的簇拥下,碾过官道上的薄冰,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车厢内,卫琮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通体黝黑、只有寸许长短、形如牛毛的淬毒细针。

      针尖幽蓝的光芒,映照着他温润如玉、此刻却毫无表情的脸庞。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被积雪覆盖的终南山轮廓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终南山…好热闹的练兵声…”
      “我的好妹妹…你果然…没让为兄失望。”
      “三千团结兵…伏远弩…”
      “呵呵…”
      他指尖微动,那枚淬毒的细针在指缝间灵活地翻转,闪烁着致命的幽光。
      “游戏…才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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