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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金殿风雷 ...

  •   镇国将军府的听雪轩,药味浓得几乎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炭火烧得旺,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卫昭躺在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依旧白得像新落的雪,唇上不见一丝血色。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艰难,胸口那被玄铁镜毒和心脉旧伤反复折磨的地方,如同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闷痛伴着麻痹,丝丝缕缕地往四肢百骸钻。

      苏半夏刚施完针,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色也不比卫昭好多少。她小心地将最后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从卫昭腕间拔出,指尖都带着微微的颤抖。“将军,”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透支后的沙哑,眼神凝重得如同结了冰,“心脉之伤,如风中残烛,强弩之末。这金针渡穴,只能暂压毒性蔓延,吊住一口气。若再有一次…哪怕只是情绪大恸,或是强行运功…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卫昭紧闭的眼睑下那浓密的、不安颤动的睫毛,语气沉重如铁:“那玄铁镜遇热缓释的毒,已侵心脉。加上旧伤…将军,您必须静养!卧床!至少…三个月!否则…”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那未尽之意,比窗外的寒风更刺骨。

      青黛端着刚煎好的药,眼圈红肿,闻言手一抖,滚烫的药汁差点泼出来。秦灼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杵在门口,断眉紧锁,胸口裹伤的布条下,骨伤也在隐隐作痛,但他浑不在意,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榻上的人,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恨!恨自己无能!恨卫琮阴毒!更恨那夜长街之上,长公主那一声剜心刺骨的“乱臣贼子”!若非那一吼,将军何至于呕血濒死,伤上加伤!

      榻上的卫昭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清亮的杏眼,此刻布满了疲惫的血丝,如同蒙尘的琉璃,黯淡无光。她没看任何人,只是空洞地望着头顶绣着缠枝莲的帐幔顶,许久,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侧过头,目光落在苏半夏身上。

      “三个月…” 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苏姑娘…告诉我实话…我…还有多少时间?”

      苏半夏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最终还是硬起心肠:“若…若能寻到天山雪莲为主药,辅以我独门金针,或可…再争一年半载。若寻不到…或再受重创…恐…恐难过年关。”

      “年关…” 卫昭低低重复了一遍,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扯了一下,那弧度比哭还难看,带着一种洞悉命运后的、冰冷的了然。还有…不到两个月。

      时间。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心口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她生命的沙漏正在飞速流逝。复仇的棋局刚刚布下,引吐蕃回纥相争的火种刚刚点燃,卫琮这条毒蛇依旧盘踞在侧,虎视眈眈…而她,却可能连亲眼看到棋盘翻转的机会都没有了。

      巨大的不甘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缓缓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睡去,再不醒来。

      就在这时!

      “圣旨到——!!!”

      一声尖利高亢、穿透力极强的宣旨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听雪轩寂静的院落外!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瞬间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秦灼和青黛脸色剧变!苏半夏也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卫昭紧闭的眼睫剧烈一颤,猛地睁开!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里,骤然爆射出骇人的精光!如同濒死的猛虎被强行惊醒,带着不顾一切的凶戾和决绝!

      圣旨!
      这个时候来圣旨?!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卫昭的心脏!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胸口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上涌!

      “小姐别动!”青黛哭着扑上来按住她。

      “秦灼…扶我…接旨…”卫昭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目光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她不能躺!绝不能在这个关头,在卫琮面前,露出半分油尽灯枯的败相!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秦灼双目赤红,狠狠一咬牙,大步上前,小心翼翼地避开卫昭的伤处,用自己宽厚有力的臂膀,如同最坚固的盾牌,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让她勉强坐起,靠在自己身上。青黛手忙脚乱地抓起一件厚实的银狐裘,裹住卫昭单薄的身体。

      门被推开,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猛地灌入。宣旨太监王德全,一身绛紫色蟒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在一群小黄门的簇拥下,迈着方步走了进来。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室内:药味弥漫,卫昭病骨支离、面无血色地倚在秦灼怀中,气息微弱,一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王德全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卫琮心腹的冰冷嘲弄一闪而逝。

      “镇国将军府嫡女,游骑将军卫昭,接旨——!”王德全的声音拖得又尖又长,带着皇家特有的威严。

      秦灼搀扶着卫昭,青黛和苏半夏跪在榻边,屋内所有仆役都匍匐在地。

      “臣…卫昭…接旨…”卫昭的声音微弱而嘶哑,带着重伤后的气短,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王德全展开明黄的圣旨,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陇右奏报,吐蕃掠边,赤水军被困,边关告急!游骑将军卫昭,前有阵斩论魏陵侄、解赤水之围之功,今又献‘火牛阵’奇策,智勇可嘉,忠勤体国!特擢升为从四品明威将军,以示嘉勉!”
      “然!”
      王德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冰冷的转折:
      “京城重地,乃社稷根本!近日逆贼作乱,刺杀长公主未遂,凶徒猖獗,京畿防务,尤显紧要!”
      “兵部员外郎卫琮,心系社稷,举贤不避亲,奏曰:明威将军卫昭,深谙京城防务,熟知兵事,勇毅过人,当此危局,宜委以重任!”
      “着卫昭,即日起,暂领京城外郭城十二门防务!整饬城防,肃清宵小,拱卫京师!望尔恪尽职守,不负朕望!”
      “钦此——!”

      圣旨宣毕,听雪轩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衬得这寂静更加诡异。

      秦灼扶住卫昭的手臂猛地收紧,断眉下的眼中瞬间燃起滔天怒火!明威将军?升官?狗屁!这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卫琮那畜生的捧杀毒计!

      京城防务?外郭城十二门?
      听起来像是重用,实则是架在火上烤!

      京城防卫分三重:最核心是宫城,由禁军和羽林卫把守;次之是皇城,由金吾卫精锐负责;最外围,才是范围最大、人口最杂、管理最难的外郭城十二门!这里龙蛇混杂,流民、商贾、江湖客、甚至敌国探子都混迹其中,是真正的烫手山芋!日常盘查、宵禁巡逻、缉捕盗匪、处理突发骚乱…琐碎繁重,责任重大,稍有不慎就是丢官罢职甚至掉脑袋的罪过!更别提此刻“刺杀长公主”的风口浪尖上,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暗箭等着?

      卫琮这招太毒了!
      表面上是“举贤不避亲”,替妹妹请功要权,博得一个“关爱手足、公忠体国”的美名!
      实则把重伤濒死、连床都下不了的卫昭,硬生生推到这风口浪尖、火山口上!让她拖着残躯去应付外郭城那摊浑水!一旦出事,所有黑锅都是她卫昭的!卫琮不仅能置身事外,还能反手扣她一个“玩忽职守”、“能力不足”甚至“心怀叵测”的罪名!彻底把她打入尘埃!

      “臣…卫昭…领旨…谢恩…”卫昭的声音响起,依旧微弱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她甚至微微挣扎了一下,示意秦灼扶她下榻行礼。

      秦灼急得眼睛都红了:“将军!您的身体…”

      “扶我…下去!”卫昭的声音陡然转厉,虽然气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卫琮想看她的狼狈?想看她的绝望?她偏不!就算只剩一口气,她也要站着接旨!站着…把这口裹着糖衣的毒药咽下去!

      秦灼看着卫昭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光芒,心像被刀绞一样,却不敢违逆。他咬着牙,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着卫昭,让她双脚虚浮地沾了地。卫昭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全靠秦灼的支撑才勉强站立。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额发,脸色由白转青,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她强忍着心口撕裂般的剧痛和眩晕,对着王德全手中的圣旨,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弯下了腰。

      “臣…谢…主隆恩…” 声音破碎,带着浓重的喘息。

      王德全看着卫昭这副风中残烛、摇摇欲坠的模样,眼中那丝嘲弄更深了。他面无表情地将圣旨递到卫昭颤抖的手中,尖声道:“卫将军,陛下厚望,莫要辜负。外郭城防务,关乎京师安危,还望将军…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毫不掩饰的敲打和警告。

      卫昭死死攥住那卷沉重的、仿佛有千钧之重的明黄绸卷,指尖用力到泛白。冰冷的绸缎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掌心。她没有抬头,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控制住身体的颤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臣…谨记…公公…教诲…”

      王德全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带着小黄门们扬长而去。冷风灌入,吹得门帘哗啦作响。

      门关上的刹那。

      “噗——!”

      卫昭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暗红的血雾如同凄厉的泼墨,尽数喷洒在手中那卷明黄的圣旨之上!将那象征着皇权恩宠的绸缎,染上了触目惊心的、绝望的色彩!

      “小姐——!!!”青黛和苏半夏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卫昭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秦灼惊骇欲绝的脸,和那卷被自己鲜血玷污的圣旨上,刺眼的“暂领外郭城十二门防务”几个大字。

      卫琮…你好毒…好毒的棋…

      三日后的清晨,宣政殿。

      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巍峨的殿顶,晨光透过高窗洒落,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斑。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龙椅之上,大雍皇帝萧承稷,一身明黄龙袍,面容沉肃,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下方。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坐着面容清冷、看不出喜怒的萧明璃。

      卫琮一身绯色五品员外郎官袍,身姿挺拔如青松,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他微微垂着眼睑,神态恭谨温润,仿佛一尊无瑕美玉雕琢的谦谦君子。只有偶尔抬起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一切的冰冷算计。

      “陛下!”卫琮上前一步,声音清朗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自陇右捷报传来,吐蕃虽暂退,然其狼子野心未泯!近日逆贼胆大包天,竟于上元之夜行刺长公主殿下,虽未得逞,然京师震动,人心惶惶!此等猖獗,实乃藐视天威!臣以为,当此之时,京畿防务,尤需强干得力之臣整饬!”

      他话语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武将队列中一个空着的位置(那是卫昭的站位),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充满了“为国举贤”的真诚:
      “臣斗胆举荐一人!明威将军卫昭!”
      “卫将军虽为女子,然其勇毅果敢,世所罕见!前有陇右阵斩敌酋、解围赤水之功,足见其能!且卫将军出身将门,自幼长于京城,于京城街巷里坊、防务关隘,了如指掌!此危急存亡之秋,正需此等熟悉地利、敢打敢拼之将,担起拱卫京师之重任!”

      他微微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臣奏请陛下,擢升卫昭为京城巡防使!总揽京城内外防务!以雷霆手段,肃清奸佞,震慑宵小,还我京师朗朗乾坤!卫将军定能不辱使命,不负陛下与朝廷重托!”

      “京城巡防使?!”

      卫琮话音未落,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不少官员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

      京城巡防使!这可是正三品的实权要职!掌管整个京城(包括宫城、皇城、外郭城)所有兵马防务、治安巡查!权力之大,几乎等同于京城的卫戍司令!自古皆是皇帝心腹重臣或功勋卓著的老将担任!从未有过女子担任此职的先例!卫琮此举,表面是力捧妹妹,实则…是把卫昭架在火上烤啊!她一个刚升从四品的年轻女将,根基未稳,又重伤在身,如何能担得起如此重担?一旦出事,就是万劫不复!

      果然!

      “荒谬!”

      一声洪钟般的怒喝陡然炸响!如同惊雷滚过金殿!文官队列最前方,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着紫袍的老者猛地出列,正是当朝宰相张说!他须发戟张,怒视卫琮,眼中喷薄着怒火:

      “卫员外郎!你此言差矣!简直是一派胡言!”

      张说声音洪亮,带着老臣的刚直和不容辩驳的权威:
      “京城巡防使,位高权重,肩负社稷安危!岂是儿戏?!”
      “卫昭将军虽有微功,然其身为女子!女子掌兵已是破格!如今竟要其总揽京城内外防务?!此乃亘古未有之荒唐事!”
      “《礼记》有云:‘男不言内,女不言外’。此乃人伦纲常,祖宗法度!京城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防务重责,涉及宫禁、皇城、城门启闭、宵禁巡查、缉捕要犯…诸般琐碎繁巨,岂是一介女子所能胜任?!”
      “此职需刚毅果决、杀伐果断!更需通晓人情世故,平衡各方!卫将军年轻气盛,行事锋芒过露,且重伤未愈,精力不济!如何能担此关乎百万黎庶、朝廷颜面的重担?!”

      张说越说越激动,猛地转身,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揖,声音铿锵:
      “陛下!老臣并非轻视卫将军之功!然祖宗法度不可轻废!男女之别不可混淆!女子掌京防,非但于礼不合,更易引发朝野非议,动摇国本!臣,死谏!绝不可允卫琮此荒谬之请!请陛下三思——!!!”

      张说这一番引经据典、掷地有声的驳斥,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一瓢冷水!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张相所言极是!”
      “女子岂能掌京防?成何体统!”
      “卫琮此议,太过孟浪!恐非为国举贤,实乃…其心可诛!”(有耿直御史低声嘀咕)
      “卫昭将军功绩不假,但京城巡防使…确实不妥…”

      支持张说的文官纷纷附和,一时间,“礼法”、“纲常”、“女子之限”、“精力不济”等词句充斥大殿,形成一股强大的反对声浪。

      武将队列中,气氛则有些微妙。一部分勋贵老将面露不以为然,显然也认为女子难当此大任。另一部分与卫擎苍交好或欣赏卫昭能力的将领,则眉头紧锁,想反驳却又碍于礼法森严,一时难以开口。

      卫琮站在原地,面对张说疾风骤雨般的驳斥和满殿的非议,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如玉、谦逊平和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虚心受教”的弧度。然而,他低垂的眼帘下,那冰冷的眸子里,却闪过一丝得逞的、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幽光。

      闹吧!吵吧!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把卫昭推到风口浪尖,让满朝文武的质疑和礼法的大山压在她头上!让她成为众矢之的!这京城巡防使的位置,卫昭坐不坐得稳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被这沉重的担子彻底压垮!被这滔天的非议彻底淹没!他卫琮,依旧是那个为国举贤、关爱妹妹的“好兄长”!

      龙椅之上,皇帝萧承稷的眉头紧紧锁起。他目光深沉,扫过下方争论不休的群臣,又掠过卫琮那张看似无懈可击的温润脸庞,最后落在身侧面无表情的萧明璃身上。刺杀案的阴影尚未散去,那支刻着“昭”字的毒箭如同芒刺在背。此刻卫琮这看似“大公无私”的举荐,背后藏着多少算计,他岂能不知?

      他需要卫昭的能力来稳住外郭城这个火药桶,尤其是在吐蕃虎视眈眈、京城暗流涌动的当下。但他更忌惮彻底打破“女子不掌京防”的祖制可能带来的朝野震荡,尤其是文官集团的强烈反弹。张说的“死谏”,绝非虚言。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宣政殿。

      就在这胶着之时!

      “启禀陛下!”

      一个清冷、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如同碎冰撞击的声音,陡然在大殿门口响起!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宣政殿高大的朱漆殿门外,逆着清晨微寒的光线,一道身影正被一个高大魁梧、断眉冷目的侍卫(秦灼)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踏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

      正是卫昭!

      她身上穿着崭新的明威将军绯色官袍,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透明,如同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武冠之下,露出光洁却毫无血色的额头。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支撑,但每一步迈出,都带着肉眼可见的虚浮和艰难。厚重的官袍下,隐约可见胸口裹伤的布条轮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被殿内的光线映照得清晰可见。

      她来了!
      拖着这副随时可能倒下的残躯,顶着满朝文武或惊愕、或怜悯、或质疑、或冷漠的目光,来了!

      卫琮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温润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她竟然…还能站起来?还能走到这宣政殿?!

      秦灼扶着卫昭,断眉下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和刻骨的担忧,如同护崽的猛兽,狠狠瞪向那些投来质疑目光的官员,尤其是站在前方的卫琮!他真想冲上去撕碎那张伪善的脸!

      卫昭在秦灼的支撑下,艰难地走到大殿中央,属于她的武将位置前方。她没有看卫琮,也没有看张说,只是对着龙椅方向,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试图弯下腰行礼。

      “臣…卫昭…参见…陛下…参见…长公主殿下…” 声音嘶哑破碎,气息短促,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伤处,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

      “免礼!”皇帝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卫将军重伤未愈,赐座!”

      立刻有小太监搬来一张锦凳。

      “谢…陛下…”卫昭没有推辞,在秦灼的搀扶下,几乎是半靠着他,才勉强在锦凳上坐稳。冷汗已经浸湿了她鬓角的碎发。

      大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病骨支离、却强撑着出现在朝堂上的年轻女将身上。张说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原本激愤的眼神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随即又被礼法的坚持所取代。

      皇帝的目光落在卫昭身上,沉声开口,打破了沉寂:“卫爱卿,你兄长卫琮,方才举荐你为京城巡防使,总揽京畿防务。然宰相张说及诸位爱卿,以为此职非女子所能胜任,且你重伤在身,恐难当重任。你…有何话说?”

      来了!
      核心问题,抛给了卫昭自己!

      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打在卫昭身上。有等着看她如何自辩的,有等着看她出丑的,有纯粹看热闹的,更有卫琮那看似关切、实则淬毒的眼神。

      卫昭坐在锦凳上,微微垂着头,似乎因伤重和殿内的压力而喘息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宽大的官袍袖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行维持着清醒。心口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她时间的紧迫和身体的极限。

      片刻的沉默,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因伤重或词穷而无法开口时,卫昭缓缓抬起了头。

      她没有看皇帝,也没有看张说,更没有看卫琮。

      她的目光,如同穿越了人群,笔直地、平静地、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力量,落在了大殿一侧、一根蟠龙金柱的基座上。那里,光线略暗,青砖的缝隙里,似乎有一点点极其细微的、深墨绿色的痕迹。

      然后,她用那依旧嘶哑、却异常清晰的、足以让整个大殿都听得见的声音,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仿佛闲聊般的虚弱语气,开口问道:

      “兄长…”

      这一声“兄长”,叫得卫琮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卫昭的目光依旧落在那金柱基座的青苔痕迹上,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意儿,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你可知…听竹轩后院…那口古井壁上的青苔…”
      “是几月里…枯得最透?”

      轰——!!!

      如同平地惊雷!在卫琮脑中轰然炸响!

      听竹轩!古井!青苔!

      丁四鞋底那点致命的青苔碎屑!那指向他卫琮听竹轩后院的铁证!卫昭竟然…竟然在这金銮殿上!在满朝文武面前!用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兄妹闲话”的语气,猝不及防地抛了出来!

      卫琮脸上那副温润如玉、谦和关切的面具,瞬间僵住!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惊骇、暴怒和一丝慌乱的情绪,如同失控的毒蛇,猛地窜上他的眼底!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肌肉!袖中的手指瞬间掐入掌心,带来钻心的疼痛!

      她知道了!
      她果然知道了!并且选择了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方式,发动了最致命的反击!不是直接的指控,而是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却直指核心、只有真正熟悉将军府、熟悉那口古井的人才能回答的问题!一个他无法回避、更无法完美掩饰的问题!

      满朝文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马牛不相及的“青苔”之问问懵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张说也皱紧了眉头,不解其意。

      皇帝的目光却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卫琮脸上那瞬间失控的表情变化!那绝不是兄长被妹妹问及家中琐事时应有的反应!那是一种…被戳穿最隐秘毒计的惊骇和慌乱!

      “青苔?”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缓缓响起,目光如炬,锁定了脸色微微发白、试图强自镇定的卫琮,“卫琮,卫将军所问,是何意?你府上古井的青苔,几月枯透?”

      压力瞬间转移!

      卫琮只觉得如芒在背!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大脑疯狂运转,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不会暴露自己的答案:“回…回陛下…臣…臣平日忙于公务…对这些…府中琐事…不甚留意…想来…应是深秋…”

      “深秋?”卫昭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却足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嘲讽,她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如同深潭古井般的眼眸,第一次正正地、毫不避讳地看向卫琮,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可丁四…一个马夫…他的鞋底…”
      “沾着的…可是三月里…听竹轩井壁上…独有的…深墨绿青苔!”

      丁四!
      鞋底青苔!
      三月!

      每一个词都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卫琮的心上!也砸得满殿官员心头剧震!虽然大部分人还不明白“丁四”是谁,但“马夫”、“鞋底青苔”、“听竹轩井壁”、“三月”这些词串联起来,指向性已经无比明确!再联想到前些日子将军府传出的“马夫下毒弑主”的惊天大案…一个令人胆寒的阴谋轮廓瞬间在许多人脑海中浮现!

      卫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温润如玉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底色!袖中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刺入皮肉!他想反驳!想怒斥卫昭污蔑!想辩解那青苔或许是丁四无意中踩到…

      但卫昭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噗——!”

      就在这死寂的、针落可闻的瞬间!卫昭的身体猛地一颤,又是一口滚烫的鲜血毫无征兆地狂喷而出!尽数溅落在她绯色的官袍前襟和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那刺目的猩红,与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形成了最惨烈、最触目惊心的对比!

      “将军——!!!”秦灼目眦欲裂,嘶吼着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整个宣政殿彻底乱了!惊呼声四起!卫昭这突如其来的呕血,仿佛用最惨烈的方式,为她对卫琮那石破天惊的指控,画上了一个带血的惊叹号!

      “太医!快传太医!”皇帝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卫昭的指控,卫琮的失态,还有这当殿呕血的惨状…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令人震骇的方向!

      卫琮僵立在原地,看着卫昭被秦灼扶住、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的凄惨模样,看着满朝文武投来的震惊、怀疑、甚至鄙夷的目光,看着皇帝那阴沉如水的脸色…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完了!
      卫昭这以命相搏的一击…彻底撕开了他伪善的画皮!将他精心布置的棋局…搅得天翻地覆!

      而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当口,一直沉默端坐、如同冰雕般的萧明璃,缓缓抬起了眼帘。她的目光,如同穿透了混乱的人群,冰冷地、精准地落在了卫琮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杀意。

      金殿之上,风雷激荡,杀机已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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