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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长街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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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洛城的冬夜,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细密的雪粒子被呼啸的北风卷着,狠狠砸在冰冷的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沙沙的碎响,如同无数细碎的冰针在敲打。上元灯会的喧嚣被这突如其来的风雪和血腥远远抛在了身后,朱雀大街通往镇国将军府的这段路,此刻显得格外空旷、死寂,只有风雪的呜咽和金吾卫沉重盔甲摩擦的金属声在回荡。
萧明璃的凤驾——那辆由四匹神骏健马拉着的青帷油壁马车,正被数十名盔甲染血、神色紧绷的金吾卫精锐严密护卫着,碾过积雪未化的长街,朝着镇国将军府的方向缓缓而行。车轮压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碾碎了薄冰,也碾碎了雪下可能残留的、属于刺客的某些痕迹。
车帘紧闭,隔绝了外面刺骨的寒风和血腥气。车内,沉水香的气息浓郁得有些发腻,却依旧压不住萧明璃身上那股冰冷的、如同实质般的煞气。她端坐在柔软的锦垫上,月白色的宫装下摆,溅上了几滴暗红色的血点,如同雪地寒梅,刺目惊心。那双清冷如寒潭秋月的凤眸,此刻深不见底,翻涌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冰风暴。她的指尖,死死扣着袖中那支冰冷的青玉簪,簪尾凤鸟的翎羽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波斯邸的血腥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
那支刻着“昭”字的、淬着幽蓝剧毒的袖珍弩箭!
那个被剥下人皮面具、死不瞑目的胡汉混血替死鬼!
那老掌柜临死前浑浊而复杂的眼神!
每一个画面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剧痛和排山倒海的疑云!
卫昭!
真的是你吗?
那个前世为她挡箭、今生让她魂牵梦萦、却又一次次将她推开、眼神藏着无尽痛楚与秘密的卫昭!
会是你…派出了这环环相扣、阴毒致命的刺杀?要亲手取我性命?!
理智在疯狂叫嚣:不可能!绝不可能!卫昭绝不会杀她!这其中必有惊天阴谋!
可那支刻着“昭”字的凶器,如同冰冷的铁证,带着无情的嘲讽,将她的理智撕扯得支离破碎!那“昭”字,刻得如此清晰,如此决绝,仿佛一道斩断所有情丝的绝命符!
爱之深,疑之切。
巨大的痛苦和滔天的愤怒在她胸中冲撞、撕扯,几乎要将她吞噬!她需要一个解释!一个来自卫昭本人的、能粉碎这恶毒构陷的解释!哪怕…是用最激烈、最不堪的方式去逼问!
就在这时!
“吁——!!!”
前方护卫的金吾卫校尉猛地勒住缰绳,发出急促的喝止声!整个护卫队伍瞬间停了下来,战马不安地喷着白气,马蹄在积雪中刨动。
车帘外,传来金吾卫校尉紧张而略带惊疑的声音:“禀殿下!前方…镇国将军府卫将军车驾!”
卫昭?!
萧明璃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回来了?就在此时此地?!
她猛地抬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唰地一下掀开了车帘!
风雪瞬间裹挟着寒意涌入车厢。
前方不远处的十字街口。
一辆同样不起眼的青帷油壁小车,正孤零零地停在风雪中。拉车的马匹似乎疲惫不堪,低垂着头,喷着微弱的白气。驾车的是个身材高大、穿着车夫短褐的汉子,断眉在昏暗的风雪中若隐若现——正是秦灼!
而在马车旁,一道绯色的身影,正被一个穿着侍女服饰、肩膀裹着厚厚纱布(青黛)的少女,艰难地搀扶着,试图踏上马车旁放置的踏脚凳。
正是卫昭!
她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色粗布棉裙,外面胡乱罩着一件同样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斗篷的风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萧明璃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形,那被青黛搀扶着依旧微微佝偻的脊背,还有…即使隔着风雪,也能感受到的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虚弱!
她似乎伤得更重了!
萧明璃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刚刚在波斯邸升腾起的滔天怒火和冰冷的猜疑,在看到卫昭这脆弱模样的瞬间,竟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尖锐的心疼冲散了几分!她怎么会…伤成这样?!在波斯邸,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然而,这心疼只是一闪而逝。
下一秒,波斯邸那支刻着“昭”字的淬毒弩箭,那替死鬼剥落人皮面具后扭曲的脸,如同恶毒的诅咒,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萧明璃眼前!
轰——!
刚刚被冲散的怒火和冰冷的猜忌,如同被浇了滚油的烈焰,瞬间以更凶猛的姿态席卷回来!烧得她理智全无!
解释!
卫昭!你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停车!” 萧明璃的声音如同冰凌碎裂,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威仪,瞬间穿透了风雪!
凤驾稳稳停下。
萧明璃甚至没有等宫女搀扶,自己猛地推开车门,一步踏下马车!月白色的宫装下摆拂过车辕,沾染了地上冰冷的雪泥和…尚未完全凝固的、从金吾卫押运的刺客尸体板车上滴落的暗红血滴!
她浑然不顾!那双清冷的凤眸,如同两口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寒潭,死死锁定了前方风雪中那道绯色的、摇摇欲坠的身影!
卫昭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被青黛搀扶着,艰难地转过身。风帽的阴影下,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清亮的杏眼,在看清来人是萧明璃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眼底深处,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痛楚、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还有…深深的、化不开的疲惫和…绝望?
四目相对!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狂舞,卷起地上的雪沫,迷离了视线,却无法隔绝那目光碰撞间爆发的、无声却足以撕裂灵魂的电闪雷鸣!
萧明璃一步步向前走去。
靴底踩过冰冷的、混合着暗红血污的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踏在卫昭剧烈跳动的心尖上!
秦灼脸色剧变,下意识地横移一步,挡在了卫昭和青黛身前,断眉下的眼中充满了警惕和担忧。几名金吾卫也立刻上前,试图阻拦萧明璃过于靠近。
“退下!”萧明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长公主不容违逆的威压!金吾卫动作一僵,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她径直走到那辆押运着几具蒙着白布、血迹斑斑尸体的板车前。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白布下露出的、属于刺客的衣角和兵刃。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一名金吾卫手中捧着的一个托盘上。
托盘里,赫然放着几件从刺客身上搜出的凶器:断裂的弯刀、淬毒的飞镖…以及,那支极其短小、通体黝黑、箭杆末端清晰刻着一个篆体“昭”字的——袖珍弩箭!
就是它!
差点要了她性命的毒箭!
刻着卫昭名字的毒箭!
萧明璃的呼吸猛地一窒!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挣扎彻底被冰冷的怒火吞噬!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了托盘里那支刻着“昭”字的弩箭!
冰冷的金属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掌心。那个小小的、却重逾千斤的“昭”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她握着那支弩箭,如同握着一柄淬毒的匕首,一步步,踏着冰冷的、沾染着刺客鲜血的积雪,朝着卫昭的方向走去!月白色的宫装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刺目的暗红血痕!如同一条由鲜血铺就的、通往绝望的路径!
风雪更急,吹得她鬓发飞扬,素白的披帛猎猎作响。她停在距离卫昭马车仅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这个距离,她能清晰地看到卫昭风帽下那双布满血丝、写满了震惊、痛楚和难以置信的眼睛,能感受到她身体那无法抑制的、因虚弱和巨大冲击而带来的细微颤抖。
萧明璃缓缓抬起手,将那支刻着“昭”字的、冰冷刺骨的弩箭,如同递出最恶毒的控诉状,笔直地指向卫昭苍白的面容!
她的声音,如同淬了万载寒冰的珠玉,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冰冷的、歇斯底里的平静,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砸在卫昭的心上,也砸碎了这风雪长街死寂的空气:
“卫将军…”
“不给本宫…”
“一个解释吗?!”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卫昭脑中炸开!她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心口那股被强行压下的、如同毒蛇噬咬般的剧痛和麻痹,在这一声冰冷的质问下,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瞬间轰然爆发!
解释?
她要什么解释?
那支箭?那支刻着她名字的箭?!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冤屈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为了复仇,为了守护,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在刀尖上跳舞,在鬼门关前徘徊!她呕心沥血,步步惊心,承受着无法言说的秘密和剜心刺骨的疏离之苦!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挚爱之人当街拦马!
是染血的宫装!
是这支…刻着她名字的、指向她眉心的毒箭!
是这声…如同利刃剜心般的冰冷质问!
“噗——!”
一口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鲜血再也无法抑制,猛地从卫昭口中喷了出来!尽数溅落在她胸前的靛蓝色粗布棉裙上,瞬间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的湿痕!与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小姐——!!!”青黛魂飞魄散,哭喊着死死抱住卫昭摇摇欲坠的身体。
秦灼目眦欲裂,怒吼一声:“殿下!您…” 他一步跨出,就要挡在卫昭身前,却被卫昭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抬手制止!
卫昭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全靠青黛的支撑才没有倒下。她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决绝!风帽在剧烈的动作下滑落,露出了她那张毫无血色、却因极致的愤怒和冤屈而扭曲的脸!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如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死死地、带着一种被彻底逼入绝境的疯狂,迎向萧明璃那双冰冷质问的凤眸!
“解释?!”
卫昭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从碎裂的心肺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冰渣,充满了滔天的悲愤、冤屈和一种近乎毁灭的绝望:
“殿下想要什么解释?!”
“是解释这支刻着我名字的毒箭…为何会出现在刺杀殿下的刺客手中?!”
“还是解释…我卫昭为何要恩将仇报,派死士刺杀曾救我于惊马之下的长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般的尖锐,如同受伤濒死的孤狼发出的最后哀嚎,狠狠刺破风雪:
“好!我解释!”
“我解释给殿下听!”
卫昭猛地挣脱青黛的搀扶,踉跄着向前一步,身体因虚弱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她依旧挺直了那伤痕累累的脊梁,指着萧明璃手中那支弩箭,眼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和刻骨的悲凉:
“这支箭…没错!是我亲卫营的标记!”
“是我卫昭亲手设计、秦灼亲自督造、专配给我最精锐近卫的‘破甲锥’!”
“箭头淬火,箭杆用精铁木,尾羽用雪山雕翎!每一支…都刻着这个‘昭’字!独一无二!”
“殿下若不信…大可现在就验!看看这箭杆的材质!看看这刻痕的新旧!”
她的话语如同连珠炮般轰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随即,她的声音陡然一转,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悲愤:
“可那又如何?!”
“就凭一支箭!一支刻着我名字的箭!”
“殿下就认定…是我卫昭…要杀你?!”
她猛地指向身后那辆押着刺客尸体的板车,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这些死人!殿下可曾细细查验?!”
“他们的脸!他们的骨骼!他们的武功路数!他们身上的每一寸皮肉!可有一丝一毫…属于我镇国将军府?!属于我卫昭的亲卫营?!”
“还是说…殿下觉得我卫昭蠢钝如猪!派死士刺杀当朝长公主…还要特意带上刻着自己名字的凶器?!生怕别人不知道是我干的?!”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萧明璃的心上!也砸在周围所有金吾卫和凤隐卫的心上!是啊…这太不合常理了!若真是卫昭主使,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指向性证据?
萧明璃握着弩箭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卫昭那悲愤欲绝的眼神,那喷涌而出的鲜血,那字字泣血的控诉,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她刚刚被愤怒和猜忌蒙蔽的心房!理智的碎片开始艰难地拼凑…是啊,这太像嫁祸了…太像了…
然而,波斯邸那环环相扣的杀局,那人皮面具的替死鬼,那精准指向卫昭的“杀凤”密信…这一切的一切,又岂是一句“嫁祸”就能轻易解释?那幕后黑手…对卫昭的熟悉,对她们之间关系的洞悉,对时机的把握…都精准得令人胆寒!
“那密信呢?!”萧明璃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和挣扎,她死死盯着卫昭,“波斯邸截获的密信!‘戌时三刻,波斯邸,杀凤’!字字指向本宫!时间地点分毫不差!这又作何解释?!若非本宫早有防备,此刻早已是一具尸体!”
“密信?”卫昭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惨淡、充满嘲讽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殿下…您英明神武,执掌凤隐卫,洞察秋毫…难道就没想过…那密信…为何偏偏被你们截获?为何传递得如此‘恰好’?为何…要用‘腹筒’这种看似隐秘、实则极易被特定手法探测的古老方式?!”
她喘息着,心口的剧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冷汗浸透了内衫,但她依旧强撑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灵魂般的拷问:
“殿下!”
“您口口声声要解释…”
“可您心底…真的…信过我卫昭吗?!”
最后一句,如同泣血的杜鹃啼鸣,带着无尽的疲惫、失望和…深入骨髓的绝望,狠狠砸在萧明璃的耳膜上!
“您若信我!信我卫昭的为人!信我哪怕与殿下有千般误会、万般疏离,也绝无可能行此禽兽不如的弑杀之举!”
“您若信我!在拿到这支箭的第一时间!就该想到这是有人处心积虑、丧心病狂的嫁祸!就该与我联手,揪出那藏在暗处、搅弄风云、欲将你我尽数碾碎的毒蛇!”
卫昭的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心口的剧痛如同海啸般要将她彻底吞没。她看着萧明璃那双依旧翻涌着复杂情绪、挣扎在信与疑边缘的凤眸,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冤屈、所有的解释…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深深的疲惫和…心死般的绝望。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强行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彻底伤透后的、冰冷的疏离和决绝:
“殿下信我,便不会来问。”
“殿下既来问了…”
卫昭缓缓抬起头,那双曾倒映着萧明璃身影、此刻却布满血丝、只剩下冰冷灰烬的眼眸,直直地、毫无温度地迎上萧明璃的目光,一字一句,如同宣判:
“那便是…不信。”
话音落下的瞬间!
“噗——!”
又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从卫昭口中狂喷而出!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暗红的血雾在风雪中弥漫开来,如同凄厉的挽歌!
“小姐——!!!”青黛凄厉的哭喊撕心裂肺!
卫昭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提线木偶,软软地向后倒去!意识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之前,她最后看到的,是萧明璃那张瞬间褪尽血色、写满了震惊、恐慌和…巨大痛楚的脸!那双清冷的凤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风雪更急。
长街之上,只余下青黛绝望的哭喊、秦灼愤怒的咆哮,以及…萧明璃僵立在原地,手中那支刻着“昭”字的冰冷弩箭,“当啷”一声,失手掉落在地,溅起几点混着血污的肮脏雪沫。
那刺耳的金属落地声,如同敲响了某种宿命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