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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灯影杀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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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殿内,沉水香的清冽几乎压不住空气里弥漫的、从波斯邸带回来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萧明璃端坐于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支冰冷的青玉簪。簪尾凤鸟的翎羽硌着指腹,带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痛感,仿佛在提醒着什么。窗外暮色四合,细碎的雪霰敲打着琉璃窗,殿内尚未点灯,光线昏暗,将她清冷绝艳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如同冰雕。
冷月无声地立在阴影里,灰银色的眼眸低垂,周身散发着比殿外寒风更凛冽的气息。她腰侧裹伤的布条被刻意收紧,掩去了药味,却掩不住那份长途奔袭后强行压下的疲惫。
“殿下,”冷月的声音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波斯邸丙字三号房,人去房空。现场…清理得很干净。但…”她微微停顿,灰银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闪过一丝锐芒,“胡桌桌面上,有新鲜擦拭的痕迹,水渍未干透,边缘…残留着极细微的、未擦净的…喷溅状暗红斑点。属下以银针探之…针尖发黑。是血。人血。”
“人血…”萧明璃摩挲玉簪的指尖蓦地一顿,凤眸深处那口古井瞬间冻结!丙字三号房…卫昭!她眼前瞬间闪过卫昭那日在雪中踉跄离去、唇色惨白如纸的脆弱背影。是她的血?她伤重至此,竟还要冒险去见回纥使者?!
“可…探知身份?”萧明璃的声音清冷依旧,听不出波澜,唯有袖中紧握玉簪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属下无能。”冷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挫败的寒意,“客栈鱼龙混杂,掌柜只道是位‘赵嬷嬷’包下的短时客房,带着个高大仆役和一个病弱侍女。退房时,是那仆役架着那‘侍女’匆匆离开,‘侍女’头脸深埋,脚步虚浮。时间…恰在属下赶到前半个时辰。”
赵嬷嬷…高大仆役…病弱侍女…
卫昭!秦灼!青黛!
萧明璃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果然去了!拖着那样一副残破的身躯!去做什么?与那回纥使者骨力纥交易盐引?仅仅是为了盐引?!
不!绝不止于此!
卫昭…你究竟在谋划什么?以身为饵?还是…孤注一掷?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和冰冷的怒意瞬间在萧明璃胸腔里冲撞。她恨卫昭的隐瞒,恨她的疏离,更恨她如此不爱惜自己!那日在雪地里的对峙,那句剜心的“乱臣”,言犹在耳,可此刻,听闻她可能重伤呕血,萧明璃的心却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
殿门被无声推开,一名身着凤隐卫普通暗哨服饰的年轻女子快步而入,神色凝重,双手捧着一个约莫拇指粗细、两端密封的暗黄色蜡制小圆筒,筒身沾着些许油污和尘土。
“殿下!急报!”暗哨单膝跪地,将蜡筒高举过头,“西市‘胡麻记’油坊暗桩,一刻钟前截获此物!由一乞儿传递,目标不明。传递手法…腹筒藏匿!”
腹筒!
萧明璃和冷月的瞳孔同时一缩!
这是一种极其古老隐秘的传信方式。将密信卷成细条,塞入洗净的羊肠或鱼鳔(即“腹筒”)内,两端扎紧,再浸入热蜡密封。收信人需剖开蜡封和肠衣,方能取出信件。此法隐蔽性强,若非专门盯梢或截获,极难发现。
冷月立刻上前接过蜡筒。触手微温,带着人体携带过的余温。她指尖灌注内力,轻轻一捻,坚硬的蜡壳应声碎裂,露出里面一段处理过的、半透明的鱼鳔肠衣。她用匕首小心划开肠衣,一卷极薄、近乎透明的素白丝帛滑落出来。
萧明璃接过丝帛,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墨迹淋漓、笔锋却刻意扭曲颤抖、显然是为了掩饰笔迹的小字:
“戌时三刻,波斯邸,杀凤。”
杀凤!
轰——!
如同惊雷在萧明璃脑中炸开!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凤!
普天之下,敢以“凤”为代称,且值得如此隐秘刺杀令的,除了她这个嫡长公主萧明璃,还能有谁?!
戌时三刻…波斯邸…正是今夜!正是卫昭刚刚呕血离去的地方!
时间!地点!目标!全都指向她!
这绝非巧合!
是谁?!
卫琮?!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绕住萧明璃的心脏!只有他!只有他有动机、有能力、也有胆量布下如此杀局!借波斯邸这个鱼龙混杂之地,趁上元灯会人流如织、金吾卫巡防压力剧增之时动手!嫁祸?还是…一石二鸟?除掉她,再栽赃给刚刚出现在波斯邸、行踪诡秘的卫昭?!
“好…很好…”萧明璃的声音冷得如同万载玄冰,清冷的凤眸深处翻涌起滔天巨浪,那是一种被彻底触怒、濒临爆发的、属于帝国长公主的凛冽威仪!“本宫倒要看看,这波斯邸…今夜是龙潭,还是虎穴!”
她猛地站起身,月白云锦的宫装下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冷月!”
“属下在!”冷月灰银色的眼眸中杀意凝如实质。
“点齐凤隐卫!最精锐的三十人!换装!分三路,即刻秘密潜入波斯邸!”萧明璃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潜伏位置:正门街角暗桩三人,后门货栈五人,邸内二楼回廊、柴房、马厩各处,给本宫布满眼睛!重点盯死丙字房附近!所有进出波斯邸的可疑人等,尤其是携带兵刃、形迹鬼祟者,给本宫牢牢锁死!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是!”冷月抱拳领命,身影一闪,已消失在殿内阴影中,去调集人手。
萧明璃走到窗边,猛地推开沉重的雕花木窗。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霰瞬间灌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和素白的披帛。长洛城的上空,暮色已彻底沉沦,远处鳞次栉比的屋宇间,开始次第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上元灯会的喧嚣,隔着重重宫墙,隐隐传来。
波斯邸…戌时三刻…杀凤…
卫昭…你此刻…是否已安全回府?还是…这杀局,本就是将你我都算计在内的毒网?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卷冰冷的素白丝帛,指尖用力,几乎要将它捏碎。那刻意扭曲的“杀凤”二字,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备辇。”萧明璃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本宫…要亲赴波斯邸,赏灯。”
波斯邸,丙字三号房。
浓烈的血腥气已被刺鼻的波斯香料和皮革气味强行掩盖,但空气里依旧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令人心悸的铁锈味。骨力纥高大的身影在略显昏暗的房间里焦躁地踱步,翻领皮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埃。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鹰隼般的褐色眼眸里,交织着惊疑、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废物!一群废物!”他压低的咆哮声带着浓重的回纥口音,如同困兽,“让你们暗中护送!就护成这样?!人刚出客栈就昏死过去!还…还吐了那么多血!”他狠狠瞪了一眼角落里两个同样穿着回纥服饰、却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的心腹护卫。
那两个护卫脸上带着鞭痕,显然已经领了责罚,此刻更是噤若寒蝉。
“叶护息怒…”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胡商(骨力纥的军师兼通译)小心翼翼地开口,他是唯一敢在骨力纥暴怒时说话的人,“那位…赵嬷嬷,不,那位女将军,她本就伤得极重,全靠虎狼之药强撑。与叶护一番机锋对峙,心神激荡,加之交易达成后心神松懈…油尽灯枯之象,实非人力能强行挽留。依小人看…她能撑到交易结束,已是意志如铁了…”
骨力纥烦躁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他当然知道卫昭伤重,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底深处燃烧的疯狂决绝,都昭示着她是在透支生命。可亲眼看着她喷出那口触目惊心的鲜血、如同断线风筝般倒下去…那景象带来的冲击,远超任何战场上的尸山血海。那女子…是真正的亡命之徒!她最后那句“烛火焚尽草原”的嘶吼,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至今仍在他耳边回荡,让他心头发寒。
“息怒?怎么息怒?!”骨力纥猛地转身,眼中凶光毕露,“她若死在回长安的路上,或者…干脆就死在这波斯邸附近!这笔账,大雍朝廷会算在谁头上?!我回纥商队,首当其冲!卫琮那疯子,更会趁机将脏水全泼给我们!到那时,别说盐引,我们能不能活着走出长洛城都是问题!”
这才是他真正恐惧的根源!卫昭的身份太敏感了!镇国将军府的嫡女,皇帝亲封的游骑将军!她若因与回纥密会而暴毙…回纥必将承受大雍滔天的怒火!卫琮更会落井下石,坐实他们“谋害大将”的罪名!这简直是一个烫手到极点的山芋!
“叶护所言极是!”山羊胡军师脸色也凝重起来,“为今之计…必须立刻撇清关系!绝不能让人知道她来过波斯邸,更不知道她与我们见过面!尤其…不能让她死在我们附近!”
“废话!”骨力纥低吼,“所以老子才让你们立刻清理干净房间!一点痕迹都不能留!那血…那桌子…”他想起桌面上那片刺目的暗红,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叶护放心,”山羊胡军师连忙道,“血迹已用特制药水反复擦拭,胡桌也换了新的。客栈掌柜那边也打点好了,只道是赵嬷嬷旧疾突发,其仆役已带她寻医去了。波斯邸人来人往,每日病倒的商旅不知凡几,不会引人注意。”
骨力纥的脸色这才稍霁,但眼中的忧虑并未散去。他走到窗边,警惕地掀开厚重的波斯绒毯窗帘一角,向外窥视。波斯邸所在的街巷,因临近西市,已开始有零星的灯笼挂起,为即将到来的上元灯会预热。人流明显增多,三教九流混杂其中。
“散播消息的事…”骨力纥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立刻去办!动用我们在河西、陇右所有埋下的‘钉子’!用最快、最隐秘的渠道!让‘吐蕃论魏陵秘密购粮囤积阴山,意图吞并河西’的风,给我刮起来!刮得越大越好!” 这是转移视线、制造混乱的最好方法!一旦吐蕃那边乱起来,大雍朝廷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谁还有空细查一个“病发”的女将军?
“是!小人这就去办!”山羊胡军师领命,匆匆退下。
骨力纥放下窗帘,在昏暗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如同笼中困兽。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盐引凭证。三成解州盐井三年的份额…这诱惑足以让任何草原部族疯狂!可这泼天的富贵…似乎也伴随着同样泼天的风险!
“卫昭…”骨力纥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难明,“你最好…别死得太快!至少…撑到吐蕃那边乱起来!”
波斯邸,二楼回廊深处,一间堆满陈旧波斯地毯的杂物间内。
空气里弥漫着陈腐的羊毛和灰尘的气味。狭小的气窗被厚重的毯子堵死,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透入微光。两个如同融入阴影般的黑衣人,如同石雕般静立。
其中一人身形精悍,动作间带着军伍特有的利落。他透过气窗缝隙,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楼下波斯邸那扇厚重的、雕刻着异域花纹的正门。他的眼神锐利而专注,仿佛在等待猎物的猛禽。正是凤隐卫副统领之一,代号“夜枭”。
另一人则显得更加沉默,气息几乎完全内敛,如同真正的影子。他负责监听下方丙字三号房的动静。方才骨力纥压抑的咆哮和山羊胡军师离去的脚步声,都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中。他是“谛听”。
“丙字房目标:回纥使者骨力纥。情绪焦躁,训斥下属。已派人执行‘散播谣言’指令。房内血腥味已处理,目标担忧‘赵嬷嬷’(疑为卫昭)生死会牵连己方。” 谛听的声音如同耳语,将监听到的信息简洁汇报。
夜枭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未离开楼下大门:“骨力纥不足为虑。戌时三刻…目标出现才是关键。” 他口中的“目标”,自然是那封密信所指的刺杀对象——长公主萧明璃!以及…可能出现的真正杀手!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波斯邸内外的喧嚣声浪随着灯会的临近而逐渐高涨。胡商的吆喝、驼铃的叮当、异域乐器的呜咽、还有越来越密集的脚步声和谈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异域风情的背景音。
戌时初刻。
波斯邸正门处人流明显增多。打扮各异的胡商、前来采买新奇玩意的大雍富户、趁着灯会出来游玩的士子仕女…形形色色的人涌入这座巨大的胡商客栈。金吾卫的巡逻队也明显加强了频次,盔甲摩擦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在门外街道上规律地响起。
夜枭的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进入波斯邸的身影。突然,他目光一凝!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不起眼灰色棉袍、头戴宽檐毡帽的身影,低着头,随着人流挤进了波斯邸大门。此人脚步沉稳,看似随意,但行走间肩膀的摆动和步伐的间距,都带着一种长期训练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协调感。进入大堂后,他并未像其他客人般张望或停留,而是脚步一转,极其自然地朝着通往二楼客房的木质楼梯走去。方向…正是丙字房所在的区域!
“可疑目标一,灰袍毡帽男,入邸后直上二楼丙字区方向。步态沉稳,疑有行伍根基。”夜枭的声音通过凤隐卫特有的传音方式,瞬间传递到潜伏在二楼各处暗桩的耳中。
几乎同时!
谛听的声音也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丙字房内,骨力纥停止踱步!靠近门边!呼吸…屏住了!他在听外面的动静!”
气氛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
戌时二刻。
波斯邸的喧嚣达到了一个小高峰。一楼大堂里,胡姬妖娆的胡旋舞引得阵阵喝彩,空气中弥漫着烤肉、香料和美酒混合的浓烈气味。
就在这片喧嚣的掩护下,波斯邸侧门,一个负责运送酒水的小侧门,被悄然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波斯邸杂役短褐、推着一辆装满空酒桶的板车的身影,低着头,费力地将板车推了进来。杂役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推着车,沿着墙根阴影,不声不响地朝着后厨方向移动。然而,在经过通往柴房和马厩的岔路口时,板车却极其自然地拐了个弯,车轮在夯土地面上碾过,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方向…依旧是丙字房区域的后方!
“可疑目标二,杂役推车男,侧门入,偏离后厨路线,向丙字区后方移动。步伐轻捷,板车负重却无声,高手!”夜枭的传音带着冰冷的杀意。
二楼杂物间内,夜枭和谛听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而且都是好手!时间…越来越近了!
戌时二刻过半。
波斯邸外,长街之上,上元灯会的华彩已初露峥嵘。各式各样的花灯将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昼,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笑语喧天。一辆并不起眼、却由四匹神骏健马拉着的青帷油壁马车,在数名便装护卫(凤隐卫精锐)的簇拥下,缓缓停在了波斯邸气派的大门前。
车帘掀开。
首先探出的是一只纤纤玉手。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染着淡淡的、近乎无色的蔻丹。紧接着,一道身影款款而下。
月白色的云锦宫装,外罩同色轻纱披帛,在四周璀璨灯火的映照下,流淌着珍珠般温润内敛的光泽。乌发如云,松松绾成惊鹄髻,只斜簪着一支式样古朴的青玉簪,簪尾凤鸟的翎羽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光。她的脸上覆着一层轻薄的白纱,遮住了那倾国倾城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秋月、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迷雾的凤眸。
长公主萧明璃!
她终于来了!在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注视下,踏入了这杀机四伏的波斯魔窟!
她的出现,如同在喧嚣的油锅中滴入了一滴冰水。尽管她衣着尽量低调,但那通身高华的气度、那清冷如皎月的气场,瞬间让周围嘈杂的声音都低了几分。不少胡商和富户都投来惊艳或敬畏的目光。波斯邸的掌柜更是连滚爬爬地迎了出来,匍匐在地,额头冒汗,用生硬的官话谄媚地请安。
萧明璃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冰线,淡淡扫过匍匐在地的掌柜,扫过灯火通明却暗藏污浊的大堂,扫过那些隐在暗处、气息晦涩的角落。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此随意观赏异域风情。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白纱之下,她的唇线抿得有多紧。袖中那支青玉簪的尾端,已被她指尖的温度捂得微热。
“听闻波斯邸有上好的…大食蔷薇水。”萧明璃的声音响起,清冽如山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尊贵,“带路吧。” 她随意找了个借口,莲步轻移,在掌柜诚惶诚恐的引导和凤隐卫便装护卫的簇拥下,朝着波斯邸深处,那陈列着各种奇珍异宝的内堂走去。方向…恰恰需要经过丙字房所在区域的回廊!
就在萧明璃的身影即将踏入通往内堂的回廊拱门时!
异变陡生!
“咻——!!!”
一道尖锐到撕裂空气的厉啸,毫无征兆地从回廊斜上方、一处被巨大波斯挂毯半遮掩的、堆放杂物的阁楼阴影处暴射而出!
目标!直指萧明璃那覆着白纱的、毫无防备的后心!
那是一支通体黝黑、只有小臂长短、却带着恐怖穿透力的精□□箭!箭镞在灯火下闪烁着幽蓝的淬毒寒芒!速度快得如同闪电!
“殿下小心——!!!”
一直如同影子般紧贴在萧明璃侧后方的冷月,灰银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她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在弩箭破空的厉啸刚刚响起的刹那,腰间的链子镖已然化作一道银色闪电,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发先至!
“铛——!!!!!”
一声震耳欲聋、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之声,如同炸雷般在喧嚣的波斯邸内堂轰然爆响!
火星四溅!
冷月灌注了全身内力的链镖镖头,精准无比地狠狠撞在了那支淬毒弩箭的箭镞侧后方!巨大的撞击力让弩箭的去势猛地一偏!
“噗嗤!”
淬毒的箭头擦着萧明璃飞扬的披帛边缘,狠狠钉入了她身旁一名凤隐卫便装护卫的肩胛!那护卫连哼都没哼一声,脸上瞬间弥漫开一层青黑色,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有刺客!护驾——!!!” 秦灼般的怒吼声(一名凤隐卫假扮)如同惊雷炸开!整个波斯邸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随即被惊恐的尖叫和混乱的奔逃声彻底淹没!
而就在这混乱爆发的电光火石之间!
阁楼阴影处,那个射出弩箭的“杂役推车男”,一击不中,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动作快如鬼魅!
更令人心悸的是!
在冷月挥镖格挡弩箭、所有目光都被吸引的瞬间!
那个之前潜入二楼、穿着灰色棉袍的“可疑目标一”,如同早就计算好一般,从丙字房附近的阴影里猛地扑出!目标!赫然是刚刚因为格挡弩箭而露出瞬间破绽、且背对着他的冷月!
他手中没有兵刃,但那双蒲扇般的大手上,指关节凸起,带着一层厚厚的老茧,如同精铁铸就!掌风凌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拍向冷月的后心!这一掌若是拍实,足以震碎心脉!
真正的杀招!
声东击西!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凤隐卫的首领冷月!除掉她,长公主身边的防御将出现巨大漏洞!
冷月此刻旧力刚去,新力未生!链镖荡开弩箭的巨大反震力让她手臂发麻,身体更是被带得向前微倾!背后那凌厉致命的掌风,已然及体!
“冷月——!!!” 夜枭目眦欲裂的嘶吼从二楼杂物间传来!但他距离太远,救援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绯色的身影,如同燃烧的流星,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猛地从回廊另一侧、一间虚掩的客房门内撞了出来!
是卫昭?!不!
那人身形与卫昭有七八分相似,同样穿着不起眼的粗布衣裙,脸上甚至也带着病态的苍白和虚弱!她似乎是被外面的巨响惊动,仓惶逃出,正巧挡在了那灰袍杀手掌风与冷月之间的路径上!
“噗——!”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那“绯色身影”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灰袍杀手那开碑裂石般的一掌狠狠拍中后背!身体猛地向前扑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人还在半空,脸上那层用来伪装的、极其精巧的人皮面具,竟因这巨大的冲击力和她喷出的鲜血浸染,边缘处猛地翘起、剥落!
面具下露出的…赫然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胡人血统特征(高鼻深目)、此刻因剧痛和惊骇而扭曲的年轻男子的脸!
假卫昭!
人皮面具!
灰袍杀手这志在必得的一掌,竟阴差阳错地拍在了一个替死鬼身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灰袍杀手动作猛地一滞!他显然没料到会横生枝节!而就在他这不足半息的错愕间!
“死——!!!” 冷月已然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灰银色的眼眸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意!她甚至没有回头,反手就是一记刁钻狠辣的肘击,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毒蝎摆尾,狠狠撞向灰袍杀手的肋下!
灰袍杀手反应极快,仓促间收掌格挡!
“嘭!”
沉闷的撞击声!冷月蓄满怒火的肘击与对方仓促格挡的手臂狠狠撞在一起!巨大的力量让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各自倒退一步!
而就在这兔起鹘落、生死一线的混乱之中!
谁也没有注意到!
波斯邸二楼,那扇被厚重波斯挂毯半掩的阁楼窗户缝隙里,一支更加小巧、通体黝黑、几乎没有任何反光的袖珍□□,如同毒蛇般悄然探出!弩身之上,赫然刻着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篆体字——“昭”!
冰冷的弩箭,悄无声息地、稳稳地瞄准了下方混乱人群中,那个月白色的、清冷如皎月的身影——萧明璃的后心!
扳机…无声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