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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裴氏遗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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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堂的地龙烧得暖意融融,沉水香的气息清冽悠远,却压不住空气里弥漫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旧日血腥的寒意。萧明璃端坐于窗边的云榻上,一身素净的月白云锦宫装,外罩同色轻纱披帛,乌发松松绾成惊鹄髻。她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袖中那支冰冷的青玉簪。窗外天色阴沉,细碎的雪霰敲打着琉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殿内一片死寂。
冷月回来了。
她单膝跪在萧明璃面前不远处的金砖地上,玄色劲装上还残留着长途奔波的仆仆风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崖州潮湿海风的咸涩气息。灰银色的发丝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她腰侧的旧伤处裹着厚厚的布条,隐隐透出药味,脸色也因失血和舟车劳顿而显得苍白,但那双灰银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沉淀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更是窥见深渊般的巨大惊悸。
“殿下,”冷月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崖州府兵按殿下手令,于流放地‘鬼哭滩’寻得裴氏旧婢,孙嬷嬷。此妪年逾古稀,神智…时清时昧,然提及当年旧事,尤其关于…卫琮少爷幼时之事,反应…异常激烈。”
萧明璃摩挲玉簪的指尖微微一顿。她缓缓抬起眼睫,清冷的凤眸深处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地看向冷月:“说。”
冷月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平复某种翻涌的情绪。她微微垂下眼帘,避开萧明璃那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复述梦魇般的艰涩:
“那老妪…起初疯癫,只反复念叨‘报应’、‘雀儿’、‘黑’…等语。属下以重金、安顿其孙辈为饵,又…又提及裴夫人之名,其神智方稍清。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然…拼凑其言,可得一骇人之事。”
冷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灰银色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寒意:
“贞元三年,深秋。彼时卫琮…年方七岁。”
“裴夫人…体弱多病,常年卧榻。府中…有一崔姓姨娘,得宠,跋扈,视裴夫人母子为眼中钉。”
“一日…卫琮不知因何小事,触怒崔姨娘。崔氏…便命心腹婆子,将年仅七岁的卫琮…强锁入听竹轩后院,那口…终年不见天日的…废弃古井旁的石屋之内!”
“石屋?”萧明璃清冷的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镇国将军府听竹轩后院的古井石屋…她听凤隐卫提过,乃前朝所留,阴森潮湿,如同墓穴。
“是。”冷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仿佛那石屋的寒意透过时空侵染了她,“据孙嬷嬷所言,那石屋…无窗,仅一门,以铁栓反锁。内里…伸手不见五指,虫鼠横行,寒气刺骨。崔姨娘下令…将其锁入其中,不给食水,言…‘让这没娘的小杂种好好反省,何时认错,何时放出’。”
萧明璃的指尖在青玉簪冰凉的凤鸟翎毛上猛地收紧!七岁!无光!虫鼠!寒冷!饥饿!对一个孩子而言,这无异于人间炼狱!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年幼的卫琮,在绝对黑暗和死寂中,被无边恐惧吞噬的模样。
冷月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复述鬼故事的压抑:
“整整…三日三夜。”
“无人敢近前,无人敢送食水。裴夫人彼时病重昏迷,毫不知情。府中…唯有孙嬷嬷,曾偷偷靠近过一次…于第三日黄昏。”
“她…她听见…”冷月的声音陡然变得干涩,仿佛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听见石屋里…有…有声音…”
“不是哭喊…不是求救…”
“是…一种…极其细微、极其怪异的…声音。像…像是…什么东西…被…被反复揉捏…被…被一点点…掐断…骨头碎裂的…那种…闷响…夹杂着…一种…咯咯的…像是…快意的…低笑…”
冷月的描述断断续续,带着强烈的画面感和令人毛骨悚然的音效。萧明璃端坐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清冷的凤眸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震惊与…难以言喻的寒意。揉捏…掐断…骨头碎裂…低笑?一个七岁的孩子,在黑暗绝境中…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孙嬷嬷…大骇!以为小少爷…遭了不测…或是被什么邪祟附体…”冷月的声音带着后怕,“她拼死…趁崔姨娘心腹婆子换岗疏忽的间隙…用发簪撬开了铁栓…”
“门开刹那…”
冷月的声音停顿了许久,仿佛在平复巨大的冲击,灰银色的眼眸中残留着孙嬷嬷描述时那惊骇欲绝的神情:
“她看见…”
“七岁的卫琮…背对着门…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
“小小的身子…缩在墙角最深的阴影里…”
“他…他的双手…紧紧攥着…一只…一只早已僵硬、羽毛凌乱的…黄雀!”
“那黄雀…是裴夫人病中唯一慰藉…豢养在窗边金丝笼里的爱宠!”
“而卫琮…他…他就那样…低着头…”
“用他那双…孩童的手…”
“极其缓慢地…极其用力地…一下…又一下…将那黄雀…早已折断的脖颈…彻底…拧成了…一个…诡异扭曲的…麻花状!”
“然后…他…他抬起头…”
冷月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惊悚,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孙嬷嬷那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
“对着…推门而入、吓得魂飞魄散的孙嬷嬷…”
“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干干净净…甚至…带着孩童的天真…”
“可那双眼睛里…却…却空空洞洞…黑沉沉…一丝光…一点活气…都没有…”
“像…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然后…他用那…沾着雀鸟绒毛和…暗红血迹的…小手…举起那只…脖子被拧成麻花的死雀…对着孙嬷嬷…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声音…说…”
“‘嬷嬷…你看…它…不叫了…安静了…多好…’”
死寂。
澄心堂内只剩下窗外雪霰敲打琉璃窗的沙沙声,单调而冰冷。
萧明璃端坐在云榻上,纹丝不动。手中那支温润的青玉簪,此刻却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丝丝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清冷的凤眸深处,那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荡起惊涛骇浪!
七岁!
黑暗!
三日三夜的囚禁!
出来后的第一件事…是亲手、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平静…拧死了生母唯一的爱宠!还对着惊恐的嬷嬷,露出空洞而“满足”的微笑!
这不是寻常孩童的顽劣或发泄!
这是一种…在极致的恐惧、绝望和黑暗压迫下,滋长出的、对“掌控”和“毁灭”的病态渴求!他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无法摆脱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和饥饿寒冷,于是…他将所有的恐惧和愤怒,倾泻在唯一能被他掌控的生灵——那只脆弱的黄雀身上!通过亲手终结它的生命,终结它的鸣叫,来获得一种扭曲的、掌控一切的“安全感”和“力量感”!
黑暗恐惧症…掌控欲扭曲…
萧明璃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两个冰冷的词。孙嬷嬷描述中,卫琮抬头时那双空洞、枯井般的眼睛,与他如今温润如玉、掌控一切的表象,形成了无比尖锐而恐怖的对比!那三日三夜的黑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早已将一颗种子深埋在他心底,扭曲生长,最终化成了如今这头披着人皮的、优雅而致命的怪物!
前世卫昭之死…那精心布置的陷阱、虐杀的手段、以及对萧明璃近乎偏执的觊觎…一切似乎都有了更深层、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根源!他不仅仅是为了权势地位,更是为了…填补那口童年黑暗浇灌出的、深不见底的欲望枯井!他要掌控一切,毁灭一切阻碍他掌控的存在!卫昭的耀眼夺目、萧明璃的“本该属于他”的执念…都成了他必须碾碎的“雀鸟”!
巨大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萧明璃淹没。她握着青玉簪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冰凉的簪身刺痛了皮肤,却远不及心头那洞悉真相带来的惊悚。
“此事…”萧明璃的声音终于响起,清冽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如同冰面下的暗流,“除你之外,还有何人知晓?孙嬷嬷现在何处?”
“回殿下!”冷月肃然道,“崖州府兵寻得孙嬷嬷时,其已疯癫多年,言语混乱,栖身于流人聚集的‘鬼哭滩’破庙。属下以重金及安置其唯一在世孙儿(年十二)于京城为条件,方得此秘。得讯后,属下已命人将其秘密转移至崖州一处僻静农庄看管,严密封口。其孙儿…属下已命可靠之人,安置于京郊一处田庄内,作为…人质与保障。” 她的话语清晰冷静,将情报来源和善后处理得滴水不漏,展现着凤隐卫首领的缜密。
萧明璃微微颔首。冷月办事,她放心。孙嬷嬷和她的孙子,是揭开卫琮画皮的关键人证,也是悬在卫琮头顶的利剑,必须牢牢掌控。
“那崔姨娘…后来如何?”萧明璃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青玉簪的簪身,发出细微的叩击声。卫琮的扭曲源于黑暗囚禁,而这黑暗的施加者…那个崔姨娘,下场如何?
冷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据孙嬷嬷零星言语拼凑,裴夫人病逝后…约莫半年。崔姨娘…于一个雨夜,失足跌入…听竹轩后院那口…废弃的古井之中。捞上来时…已然气绝。府中…皆言是其跋扈遭了报应。”
失足?跌入…那口囚禁过卫琮的古井?
萧明璃清冷的凤眸深处,寒光一闪!世间哪有如此巧合的“报应”?尤其是一个刚刚害死主母(孙嬷嬷暗示裴夫人之死与崔姨娘有关)、又虐待过嫡子的得宠姨娘!这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迟来的复仇!来自那个刚刚失去母亲、又被黑暗扭曲了心灵的…七岁孩童!
卫琮…从那时起,就已经开始用他扭曲的方式,“掌控”和“清除”他世界里的“障碍”了!裴夫人之死…崔姨娘之死…都笼罩上了浓重的疑云!
“本宫知道了。”萧明璃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听不出波澜。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霰渐密,天地间一片苍茫混沌。
“冷月。”
“属下在。”
“传令凤隐卫,”萧明璃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珠玉,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殿内,“盯死听竹轩!尤其是…后院那口古井!掘地三尺,给本宫查!本宫要知道,那井里…除了崔姨娘的尸骨,是否…还埋着别的‘东西’!另外,查清当年裴夫人病逝前后,所有经手诊治的太医、药方、以及…崔姨娘接触过的所有可疑之人!”
“是!”冷月重重点头,灰银色的眸中闪过一丝厉芒。殿下这是要将裴夫人之死、崔姨娘之死、卫琮的扭曲源头,以及那口诡异的古井,彻底串联起来!一旦找到铁证…卫琮那温润如玉的画皮,将被彻底撕得粉碎!
“还有,”萧明璃缓缓转过身,清冷的凤眸落在冷月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你腰上的伤…秦灼帮你处理的?”
冷月灰银色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张总是冰冷如霜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如同被撞破秘密般的窘迫,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她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想挡住腰侧那包扎得略显笨拙、显然不是出自专业医者之手的布条。
“回…回殿下…”冷月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卡顿和慌乱,“属…属下自己…”
“行了。”萧明璃打断她,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如同冰雪初融时一闪而逝的微光,“下次让他包好点。本宫的人,不能这么马虎。”
冷月:“……” 她只觉得脸颊滚烫,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殿下…怎么连这个都…都知道了?!
萧明璃不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纷飞的雪霰。秦灼…那个对卫昭忠心耿耿、断眉下藏着炽热火焰的汉子。冷月这柄冰冷的刀,似乎也…终于找到了能让她融化的炉火?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镇国将军府,听雪轩。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寒意。卫昭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银狐裘毯,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心口那股被苏半夏强行压制下去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闷痛和麻痹感,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蛰伏在深处,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祟。苏半夏留下的那罐腥臭墨汁般的药汤就放在榻边小几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提醒着她那场生死一线的惊魂。
秦灼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立在榻前不远处,断眉紧锁,脸色比卫昭好不了多少。他胸口的骨伤裹得严实,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楚,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熊熊怒火和刻骨的警惕。昨夜风雪中的追杀、丁四临死前怨毒的嘶吼、还有将军喷出的那口鲜血…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将军,”秦灼的声音沙哑紧绷,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丁四那狗杂碎虽然死了,但他临死前喊的‘为裴夫人报仇’…还有他鞋底那点青苔…末将越想越不对!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想把脏水泼到一个死人身上!好把自己摘干净!”
卫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手中那方素白的丝帕。丝帕上,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鸟,针脚细密,栩栩如生。这是她昨夜强撑着,在苏半夏那碗腥臭药汤的余威下,从自己那件被药汁溅污的银狐裘内衬上,小心翼翼拆解下来的。凤鸟的图案,与萧明璃那支青玉簪尾的凤鸟…隐约呼应。她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做,或许…只是一种无意识的寄托?在父亲病危、自身难保、强敌环伺的绝境中,那清冷皎月的身影,成了她心底唯一能汲取力量的光源。
“裴夫人…”卫昭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虚弱,却异常清晰。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秦灼脸上,那双清亮的杏眼中没有了昨夜的暴怒,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洞悉一切的锐利,“她的旧部?为母报仇?听起来合情合理,感人肺腑。”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带着浓浓的讥诮:
“可一个潜伏将军府多年的复仇者,会蠢到在临死前,精准地喊出自己的动机?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谁派来的?还特意…把‘裴夫人’三个字喊得那么清楚?”
“还有…”卫昭的目光转向榻边小几上,那里放着一只托盘,托盘里正是丁四死时穿的那双沾满泥雪的旧布鞋。秦灼已将那点关键的青苔碎屑仔细地收集起来,放在一块干净的白绢上。那深墨绿色、带着滑腻感的碎屑,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青苔…”卫昭的声音如同淬了冰,“只在听竹轩后院那口废弃古井的井壁上才有!潮湿,背阴,终年不见日光。丁四…一个马夫,他的活动范围是马厩、草料场、前院!他有什么理由,会踏足卫琮的听竹轩后院?还…精准地踩到了井壁上的青苔?”
秦灼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他之前被怒火和自责冲昏了头脑,只想着揪出裴夫人旧部,却忽略了这最关键的、指向性极强的物证!
“将军的意思是…丁四鞋底的青苔…是有人故意…沾上去的?!”秦灼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是…是卫琮?!他故意让丁四去听竹轩踩了青苔?或者…干脆就是事后把青苔抹在了丁四鞋上?然后…再引导我们发现?!”
“引导?”卫昭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拂过丝帕上那只冰冷的银线凤鸟,“昨夜若非我留意到他鞋底的异常,谁会去细看一个死马夫的鞋子?这‘发现’本身…就透着刻意!卫琮要的,就是让我们‘顺理成章’地找到这个‘证据’,然后…顺着他安排好的‘裴夫人复仇’这条路,一路查下去!查得越深,牵扯出裴夫人死因的‘疑点’越多…就越能坐实‘旧部复仇’的‘事实’!而他卫琮…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被母亲旧部连累、毫不知情的‘受害者’!”
好一招祸水东引!好一个金蝉脱壳!
将杀父的罪名,巧妙地转嫁给一个早已作古的女人和她那虚无缥缈的“旧部”!既除掉了心腹大患(父亲卫擎苍),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可能利用此事,博取父亲(若未死)和朝野的同情!一石数鸟,狠毒至极!
秦灼听得浑身发冷,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卫琮的可怕!那温润如玉的表象之下,藏着的是一颗何等阴险、何等缜密、何等扭曲的毒蛇之心!
“那…那我们怎么办?”秦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得逞?大将军的毒…还有将军您…”
“他得逞不了。”卫昭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她小心地将那方绣着银凤的丝帕收入怀中,紧贴心口的位置。那里似乎传来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暖意,驱散了玄铁镜带来的阴寒。她挣扎着想要起身,牵动心脉,又是一阵闷痛,让她微微蹙眉。
“将军!您别动!”秦灼连忙上前想扶。
卫昭抬手制止了他。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如同燃烧的寒冰,直直望向窗外听竹轩的方向:
“他布这个局,最大的依仗,就是那口古井!丁四鞋底的青苔指向它,‘裴夫人旧部复仇’的烟雾需要它,甚至…崔姨娘的死,裴夫人的死…都可能与它有关!那里…藏着卫琮最深的秘密,也藏着…能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铁证!”
她猛地看向秦灼,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秦灼!你伤重未愈,留下守着听雪轩!给我盯紧了府里各处动静!尤其是…卫琮院子的!”
“青黛!”卫昭对着外间低喝一声。
一直守在门外的青黛立刻闪身进来,她脸色同样苍白,昨夜替卫昭挡刀的肩膀还裹着厚厚的纱布,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小姐!”
“你随我,”卫昭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去‘拜访’一下…我们那位‘忧心父亲’的好兄长!顺便…看看他那听竹轩后院的…古井风光!”
“是!”青黛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她虽然伤重,但保护小姐,万死不辞!
卫昭在青黛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银狐裘裹着她单薄的身体,脸色苍白如雪,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雪原上孤傲的青松。她拒绝了秦灼递来的暖手炉,只让他将那包着青苔碎屑的白绢小心收好。
“将军!”秦灼看着卫昭虚弱却决绝的背影,忧心如焚,“您的身体…还有那井…万一有埋伏…”
“埋伏?”卫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弧度,如同锋利的刀锋,“他卫琮此刻…只怕正等着我去‘发现’呢!不去…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好意’?”
她不再多言,在青黛小心翼翼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出了温暖的听雪轩,踏入了外面风雪渐歇、却寒意更甚的庭院。每一步,心口都传来闷痛和麻痹的警告,但她浑然不顾。目标——听竹轩!
风雪后的将军府一片银装素裹,空气清冷得刺鼻。听竹轩内,却弥漫着一股与这清冷格格不入的暖意和…浓得化不开的沉水香气。
卫琮一身家常的月白云纹直裰,外罩一件薄薄的墨色鹤氅,正闲适地坐在窗边的棋枰旁。他没有对弈,只是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在指腹间无意识地缓缓摩挲。午后的阳光透过高丽窗纱,柔和地洒在他温润如玉的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看似落在窗外覆雪的修竹上,眼神却空茫而悠远,仿佛沉浸在某种不为人知的思绪里。
“公子,”如同影子般的卫忠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角落,声音低沉,“听雪轩那边…动了。卫昭…带着她那受伤的丫头,朝我们这边来了。看方向…是后院。”
“哦?”卫琮摩挲棋子的指尖微微一顿,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如同猫戏老鼠般的玩味,“终于…来了?比我想的…还要快些。看来…我那好妹妹,心口的伤…也没能让她安分多久。” 他语气温和,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要…?”卫忠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不必。”卫琮优雅地放下棋子,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温润的眼底深处,一丝粘稠的、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阴冷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兄长关心妹妹的伤势,前去探望…偶遇妹妹对府中旧景好奇,欲往后院一观…此乃…天经地义。”
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润无害,如同春阳化雪。
“走吧,随我去…迎一迎昭昭。”
“这听竹轩后院的雪景…古井寒潭…想必…别有一番意趣。”
“正好…让妹妹…看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