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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旧疾惊雷 ...

  •   金銮殿上那场“祸水东引”的大戏,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长安官场激起的涟漪还未平息,另一股寒意却已悄然席卷了镇国将军府。

      这股寒意,并非来自朝堂的风云诡谲,而是源于卫擎苍——这座卫家顶梁柱身上骤然爆发的沉疴旧疾。

      凛冬已至,朔风如刀。卫擎苍年轻时在苦寒北地戍边落下的寒毒之根,如同蛰伏的毒蛇,终于在年关将至的凛冽里露出了狰狞的獠牙。起初只是关节酸痛,他并未在意,只当是天气转寒的老毛病。可一夜之间,寒毒骤然爆发!

      “咳咳…咳咳咳…”
      听松院主卧内,压抑的、仿佛要将肺腑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声撕破了清晨的宁静。卫擎苍魁梧的身躯蜷缩在厚重的锦被之下,依旧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那张饱经风霜、如同刀劈斧凿般的刚毅脸庞,此刻却泛着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嘴唇干裂发紫,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每一次咳嗽都带着沉闷的哮音,仿佛胸腔里堵着冰冷的棉絮,每一次喘息都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扯。

      他试图坐起,可身体僵硬得如同冻僵的铁块,四肢百骸传来深入骨髓的酸楚和刺骨的冰寒,仿佛整个人被浸入了冰窟之中,连血液都快要凝固。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这头曾经啸傲沙场的雄狮淹没。

      “老爷!您别动!”林静姝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脚步匆匆地踏入内室。她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家常袄裙,发髻略显松散,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看到卫擎苍痛苦挣扎的模样,她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快步上前,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伸手去扶他。

      她的手冰凉,指尖带着水汽,是刚刚在铜盆里拧冷帕子留下的寒意。可当这双冰凉的手触碰到卫擎苍滚烫的额头时,他竟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近乎喟叹的、带着依赖的低吟。

      “冷…静姝…冷…” 卫擎苍的意识似乎有些模糊,他反手死死抓住了林静姝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仿佛那是唯一能汲取温暖的浮木。他高大的身躯在锦被下依旧抑制不住地战栗,牙齿咯咯作响。

      “我知道,我知道冷…”林静姝的声音带着强压的哽咽,她任由丈夫紧抓着自己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温热的湿帕子,轻柔却迅速地擦拭着他额头和脖颈不断冒出的冷汗。那滚烫的温度透过帕子灼烫着她的掌心,让她心尖都在发颤。“药…药马上就凉了,喝了药发发汗就好了…” 她试图抽出手去端药碗,可卫擎苍抓得太紧,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别…别走…” 卫擎苍紧闭着眼,浓黑的眉头痛苦地拧成一个死结,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声音沙哑虚弱,带着一种林静姝从未听过的脆弱,“…当年…北邙山…风雪…好大的雪…兄弟们…都冻僵了…血…血都凝成了冰疙瘩…静姝…我…我答应过…带你去看江南…杏花…咳咳咳…”

      断断续续的呓语,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咳嗽,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穿了林静姝的心房!

      北邙山!
      那是贞元初年,大雍与北狄最惨烈的一战!也是卫擎苍寒毒入骨的根源!更是…他们夫妻之间一道难以愈合的旧伤疤!

      林静姝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湿帕子的手停在半空,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带着冰冷与怨怼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当年,新婚燕尔,情意正浓。卫擎苍接到八百里加急军令,北狄犯边,北邙山告急!他甚至来不及与她好好道别,只留下一句“等我回来”,便披甲星夜北上。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尸横遍野。卫擎苍带着前锋营死守山口,在齐膝深的暴风雪中鏖战三天三夜,生生拖垮了北狄主力,却也落下了这纠缠一生的寒毒。捷报传回京城时,林静姝悬着的心刚刚落下,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道晴天霹雳——卫擎苍重伤昏迷,被一位同样在北邙山救死扶伤的游方女医者贴身照料,同返京城!军中甚至隐隐有“将军与女医患难见真情”的风言风语传入林静姝耳中!

      骄傲如她,如何能忍?新婚夫君出征,归来时身边却多了一个“红颜知己”?纵然卫擎苍醒来后极力解释,那女医者救治伤兵无数,对他只是医者仁心,并已飘然离去,杳无音信。但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林静姝心中生了根。夫妻之间,从此隔了一层无形的坚冰。卫擎苍是武将,性情粗豪,不懂女儿家细腻心思,只觉妻子莫名冷淡疏离,心中亦有怨气。一个不问,一个不说,误会如同滚雪球般越积越大。加上后来卫琮生母裴氏之事,更是让这层坚冰厚如城墙。夫妻二人虽同住一府,却形同陌路多年,相敬如“冰”。

      此刻,卫擎苍在寒毒侵蚀、意识模糊的痛苦中,喊出的不是那女医的名字,而是当年离别时的承诺,是北邙山的风雪,是未能带她去看的江南杏花…还有…对死去袍锥锥心刻骨的痛惜!

      那些被怨怼和骄傲刻意掩盖的、深埋心底的情感——新婚时短暂的甜蜜,得知他重伤时的恐惧,听闻流言时的刺痛,以及这些年看着他拖着病体、为国事操劳的心疼…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轰然爆发!混合着此刻看到他如此痛苦无助的巨大心疼,瞬间冲垮了林静姝心中那道冰封多年的堤坝!

      “擎苍…” 林静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滴落在卫擎苍滚烫的额头上。她不再试图抽回手,反而俯下身,用尽全身力气回握住丈夫那冰冷僵硬的大手,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都传递过去。她颤抖的手指抚过他紧蹙的眉心,拭去他眼角因剧烈咳嗽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在…我在这儿…不走…” 她的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江南的杏花…我们还没去看…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食言…听见没有?卫擎苍…你给我撑住!”

      她用温热的湿帕子一遍遍擦拭他冰冷汗湿的脸颊和脖颈,试图驱散那蚀骨的寒意。她甚至不顾滚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冷汗涔涔的额头上,感受着他灼人的体温和痛苦的颤抖。那些积年的怨怼、冰冷的隔阂,在丈夫痛苦的呻吟和模糊的承诺中,如同冰雪般悄然消融。此刻,她不是骄傲的林家嫡女,不是被流言中伤的怨妇,只是一个看着自己丈夫在病痛中挣扎、心疼得快要碎掉的妻子!

      药雾氤氲,苦涩的气息弥漫在温暖的卧室内。林静姝彻夜未眠的疲惫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坚韧。她守着,喂药,擦汗,更换被汗水浸透的寝衣,动作轻柔而利落。每一次卫擎苍因剧痛而颤抖痉挛,她的心都跟着揪紧,握着他的手也更用力一分。

      这份无声的守护和决堤般汹涌的情感,似乎穿透了寒毒的冰封,传递到了卫擎苍混乱的意识深处。他的呓语渐渐平息,紧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也微微放松,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丝,身体虽依旧冰冷僵硬,但那剧烈的颤抖却奇异地缓和了不少。他沉入了更深、也更安稳的昏睡,只是那粗重的呼吸声,依旧牵动着林静姝每一根神经。

      听雪轩内,气氛同样凝重。

      卫昭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肩上和心口的伤已被苏半夏那腥臭墨汁般的药液和粗暴的放血疗法暂时压制,但心脉受损带来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牵扯痛。更让她如芒在背的,是怀中那面冰冷的玄铁护心镜——卫琮淬毒的“厚礼”!

      秦灼如同标枪般立在榻前不远,断眉紧锁,脸色比卫昭好不了多少。他胸口的骨伤未愈,昨夜又经历了卫昭坠马惊魂,此刻眼中布满了血丝,看着卫昭苍白虚弱的样子,自责和愤怒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将军,”秦灼的声音沙哑紧绷,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深深的自责,“是末将失职!未能及早察觉那玄铁镜的蹊跷!让将军身陷险境!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他猛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

      卫昭轻轻摆了摆手,动作牵扯到心口,带来一阵闷痛,让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不关你的事。”她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异常清晰,“卫琮的手段,防不胜防。若非苏大夫…” 提到苏半夏,她脑海中闪过那张寡淡冰冷的脸和那碗腥臭刺鼻的药,胃里一阵翻腾。那女人…脾气古怪,医术却当真诡谲莫测。

      “苏大夫说,将军心脉受损,需静养七日,按时服药,切忌动怒、动武、剧烈活动,更…更不可靠近热源,以免引动余毒。”秦灼抬起头,眼中满是担忧,“可眼下…大将军病重,府中…”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府里现在乱成一团,将军如何能安心静养?

      父亲病重!
      这个消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卫昭心头!她猛地坐直身体,心口一阵撕裂般的悸痛让她眼前发黑,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将军!”秦灼大惊,就要上前。

      “别动!”卫昭抬手制止,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那翻涌的气血和剧痛。她扶着榻边的小几,缓缓站起身。身体依旧虚弱,脚步有些虚浮,但那双清亮的杏眼中,却燃烧起不容置疑的决然火焰。

      “更衣!去听松院!”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将军!苏大夫说您…”

      “秦灼!”卫昭打断他,目光如同寒冰淬火,直直刺入秦灼眼中,“那是我爹!”

      短短五个字,带着千钧之力!秦灼所有劝阻的话瞬间被堵了回去。他看着卫昭苍白的脸上那不容动摇的决绝,看着那双杏眼中深藏的、对父亲病情的巨大忧虑,最终只能重重点头:“是!末将…陪您过去!”

      卫昭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厚厚的银狐裘,将那份病态的苍白稍稍遮掩。在秦灼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她步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向听松院。

      刚踏入听松院主卧的外间,一股浓烈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混合着炭火的气息。透过半掩的珠帘,卫昭看到了内室的情景——母亲林静姝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身形单薄,侧影疲惫。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拿着细瓷调羹,正极其小心地、一勺一勺地将温热的汤药喂入父亲口中。父亲卫擎苍依旧昏睡着,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只是脸色依旧青灰得吓人。母亲的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那专注而心疼的眼神,是卫昭记忆深处从未有过的模样。

      外间还站着府中的老管家和几个心腹管事,个个脸色凝重,大气不敢出。府医孙先生正低声向管家交代着什么,眉头紧锁,显然对卫擎苍的病情束手无策。

      “大小姐!”管家看到卫昭进来,连忙躬身行礼,脸上是掩不住的忧色。

      卫昭微微颔首,示意他噤声。她的目光越过珠帘,落在母亲喂药的身影上,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和暖意。父母之间那道坚冰…似乎真的在药雾中融化了。这本该是值得欣慰的事,可父亲病情的凶险,却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她轻轻走到珠帘旁,没有打扰里面的母亲。孙府医看到她,连忙过来行礼,低声道:“大小姐,您身体还未大好,怎么…”

      “孙先生,我爹情况如何?”卫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府医叹了口气,花白的胡子微微抖动,低声道:“回大小姐,大将军这寒毒…乃是积年沉疴,深入骨髓。此番骤然发作,来势汹汹,已非寻常药石可及。老朽已用了最猛的驱寒方子,也只能勉强压制,暂时护住心脉…若寒毒继续内侵心脉,只怕…只怕…” 他没说下去,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

      心脉!又是心脉!
      卫昭的心猛地一沉!她自己刚刚被“相思引”毒损心脉,深知其中凶险!父亲这寒毒若侵入心脉…后果不堪设想!一股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难道…难道前世父亲早逝的阴影,今生依旧无法摆脱?!

      不!绝不!

      前世零碎的记忆碎片在卫昭脑海中疯狂翻涌!北邙山…寒毒…父亲…还有…对了!《南行方》!

      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她记得!前世父亲病逝后很久,她在整理父亲遗物时,曾在一本夹在旧兵书里的残破手札上,看到过几页残缺的药方记录!那手札字迹古朴,并非父亲笔迹,似乎是父亲早年征战所得。上面就提到了一种名为《南行方》的奇药,专克北地寒毒!其中主药…似乎是一种生于岭南瘴疠之地、形如赤龙、遇寒则活的奇藤,名唤“血竭藤”!此藤性烈如火,能以火攻寒,驱散骨髓深处寒毒!只是…只是那手札残缺不全,只记录了主药和大致思路,具体的配伍、剂量、炮制方法都已缺失!

      当时她悲痛欲绝,未曾深究。如今回想起来,那残方…或许就是父亲唯一的生机!

      巨大的希望如同火焰般在卫昭心中燃起!她顾不得心口的闷痛,猛地抓住孙府医的胳膊,急声道:“孙先生!您可曾听说过《南行方》?一种专克寒毒的方子?主药是岭南的血竭藤!”

      “《南行方》?血竭藤?”孙府医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疑不定的光芒,“大小姐…您…您从何得知此方?老朽…老朽只在师门残卷中见过只言片语!传说此方乃前朝南疆巫医所创,专治极寒入髓之症,药性霸道绝伦!可…可此方早已失传百年!那血竭藤更是生于瘴疠毒沼深处,百年难遇,且…且需以特殊手法炮制,稍有不慎,良药即成剧毒!这…这太难了!” 他连连摇头,显然认为这是虚无缥缈的传说。

      失传?难寻?剧毒?
      孙府医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卫昭心中的火焰瞬间摇曳不定。难道…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咳…”
      内室传来卫擎苍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伴随着林静姝惊慌失措的低呼:“擎苍!擎苍你怎么了?!”

      卫昭心头一紧,猛地掀开珠帘冲了进去!

      只见床榻之上,卫擎苍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他双目紧闭,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脸色由青灰瞬间转为一种骇人的紫绀!身体表面那层不正常的红热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冰冷!仿佛刚才的药力只是回光返照,此刻寒毒反扑,更加凶猛!

      “爹——!”卫昭扑到床边,看着父亲痛苦抽搐、命悬一线的模样,巨大的恐惧和心痛瞬间淹没了她!前世父亲倒在病榻上、枯槁离世的画面与眼前重叠,让她几乎窒息!

      不行!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南行方》!血竭藤!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了卫昭濒临崩溃的神经!她猛地转身,对着外间嘶声喊道:“孙先生!取纸笔来!快!”

      她不顾林静姝惊愕的目光,也顾不得自己心口因激动而撕裂般的剧痛,一把抢过孙府医匆忙递来的纸笔。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笔。前世那残破手札上模糊的字迹在她脑海中疯狂闪现,与今生对药理的理解和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交织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蘸满墨汁的狼毫重重落在洁白的宣纸上!

      墨迹淋漓,笔走龙蛇!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南行方》残篇补录!”
      第一行字落下!
      “主药:百年血竭藤(取阳坡赤色者佳,藤心赤红如血,遇寒则活,离土半日则枯),三两!”
      “辅药:十年生雪山老参(吊命续气),一两!极地火蟾干(引火归元),三钱!百年雷击桃木心(辟邪镇毒),二钱!无根晨露(调和诸烈),半盏!”
      “炮制之法:血竭藤离土即入寒玉匣,以银刀刮取藤心赤髓,混合火蟾干粉末,置入雷击桃木心挖空之内胆,以无根晨露调和成膏!雪山老参浓煎取汁,送服木心膏!切记!需…需以活人鲜血为引,激发血藤火性!否则…药力难达骨髓!反噬更烈!”

      她写得飞快,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将自己记忆中残缺的方子、推测的配伍、以及那“需活人鲜血为引”的关键禁忌,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她不知道这补全的方子是否有效,更不知道那“活人鲜血为引”是否凶险,但此刻,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父亲的希望!

      “孙先生!”卫昭写完最后一笔,猛地将墨迹未干的药方拍在孙府医手中,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按此方!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去寻药!血竭藤…岭南!派人去岭南!快——!!!”

      孙府医捧着那墨迹淋漓、仿佛还带着卫昭体温和决绝的方子,双手都在颤抖。他看着上面那些闻所未闻、药性霸烈到极致的药材和那诡异的“活人鲜血为引”,又看看床榻上气息奄奄、命悬一线的卫擎苍,老脸上充满了巨大的震惊、犹豫和…一种医者面对绝境时被点燃的孤注一掷!

      “大小姐…这…这方子…”孙府医的声音也在抖。

      “去!”卫昭厉声打断他,杏眼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火焰,“出了任何事,我卫昭一力承担!救我爹!”

      孙府医看着卫昭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再看看榻上卫擎苍青紫的脸色,猛地一咬牙,重重点头:“老朽…遵命!这就去办!” 他紧紧攥着那张药方,如同攥着救命的稻草,转身踉跄着冲了出去,嘶声吩咐管家立刻调动府中所有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搜寻方上奇药!

      内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卫擎苍艰难而微弱的喘息声。林静姝紧紧握着丈夫冰冷的手,泪眼婆娑地看着女儿。她不懂药理,但女儿脸上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和眼中的深痛,让她明白这张方子是丈夫最后的生机。

      “昭昭…”林静姝的声音带着哭腔。

      卫昭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母女二人的手紧紧相握,传递着彼此的力量和恐惧。

      “娘,爹会没事的。”卫昭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仿佛在说服母亲,更是在说服自己,“我们…一起守着爹。”

      烛火在药雾中摇曳,将母女二人依偎在病榻前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无比坚韧。

      听松院外,更深露重。
      一道颀长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无声无息地立在院墙外一株老槐树的浓密阴影之下。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勾勒出卫琮那张温润如玉、此刻却毫无表情的脸庞。

      他深邃的眼眸如同两口寒潭,倒映着听松院主卧窗纸上透出的、摇曳而温暖的烛光。那烛光里,隐约可见两个依偎在病榻前的剪影——是林静姝和卫昭。

      卫琮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那玉佩触手生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父亲…病危?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他许多计划。寒毒发作…比他预想的更猛烈。那老家伙…这次怕是真悬了。

      他听着院内隐约传出的、孙府医焦急的吩咐声,管家调动人手的低喝声,还有那压抑的、属于女人的啜泣声…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病得好啊…病得真是时候。府中大乱,人心惶惶,正是他浑水摸鱼、安插人手、掌控局面的绝佳时机。那老东西若真就此一病不起…这镇国将军府,迟早是他卫琮的囊中之物!

      然而,这冰冷的算计之下,一丝极其隐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如同毒藤缠绕般的复杂情绪悄然滋生。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极其久远、模糊到几乎褪色的画面:年幼的他被其他庶子欺负,打得头破血流,一个人躲在假山洞里哭。是那个高大如同山岳的男人,循着哭声找到了他,用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擦去他脸上的血和泪,一言不发地将他背在宽阔厚实的背上,一步步走回灯火通明的正院…那背脊的温度,曾是他晦暗童年里,唯一感受到的、短暂而真实的暖意。

      这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暖意,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瞬间被更深的冰冷和怨毒吞噬得无影无踪!卫琮的眼神重新变得阴鸷而粘稠。温暖?那不过是施舍!是愧疚!是嫡子嫡女出生前,他卫擎苍一时兴起的、对庶子的怜悯!嫡子卫昀出生后,他卫擎苍的眼里何曾还有他卫琮的位置?他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温情,都给了卫昭!给了卫昀!他卫琮算什么?一个顶着“长子”名头的、碍眼的摆设!

      一丝冰冷的、带着毁灭意味的笑意,在卫琮眼底深处缓缓漾开。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棱,穿透夜色,精准地锁定了听松院主卧那扇透出温暖光晕的窗户。

      父亲…
      您可要…撑住了。
      这出戏,少了您这位主角…
      可就…不好看了。

      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后退,无声无息地融入更深的黑暗之中。只有那枚被他指尖反复摩挲的羊脂玉佩,在袖笼的阴影里,折射出一抹幽冷的光泽,如同毒蛇窥视猎物时,眼中闪烁的寒芒。

      夜风呜咽,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听松院紧闭的朱漆大门前。门内,是生死未卜的挣扎与孤注一掷的守护。门外,是无声蛰伏的毒蛇,与即将掀起的、更加凶险的腥风血雨。

      卫昭那张墨迹未干、寄托着最后希望的《南行方》残补,如同一把双刃剑,悬在了镇国将军府所有人的头顶。它能驱散寒毒,亦可能…引来更致命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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