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祸水东引 ...

  •   城西,陋巷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脂粉和隔夜馊水的混合气味,狭窄的巷道两旁是低矮破败的土屋,污水在泥泞的路面上肆意横流。一间挂着褪色“悬壶”布幡的破旧医馆,在这片腌臜中显得格格不入。门板半掩着,里面黑黢黢的,透出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草药味,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

      “吁——!!” 载着卫昭昏迷不醒的马车如同失控的野牛,在医馆门口猛地刹住,拉车的健马口吐白沫,前蹄高高扬起!巨大的惯性让车厢剧烈摇晃,几乎要散架。

      “苏半夏!苏大夫——!救命啊——!!” 秦灼抱着浑身冰冷、气息奄奄的卫昭,一脚踹开那半掩的破门,如同受伤的疯虎般冲了进去!他双眼赤红,布满血丝,嘶哑的吼声带着不顾一切的绝望和恐惧,震得医馆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医馆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角落的破桌上摇曳。一个身着灰扑扑麻布袍子的女子背对着门口,正佝偻着腰,在一个咕嘟冒泡的砂锅里搅拌着什么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液体。她身形瘦小,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枯黄的碎发散落颈侧。听到破门声和嘶吼,她搅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闯入的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滚出去。” 一个冰冷、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老娘这里不收喘气的死人。”

      “苏半夏!”秦灼根本不管她说什么,抱着卫昭几步冲到那破桌前,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一个歪歪扭扭的药架子,几个装着奇怪虫豸的瓦罐“噼里啪啦”摔得粉碎!几只色彩斑斓的毒蝎和蜈蚣迅速消失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看她!救她!求你了!只要能救她,我秦灼这条命就是你的!” 他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上,膝盖砸起一片灰尘,声音带着哽咽的哭腔。

      苏半夏终于停下了搅拌的动作。她慢悠悠地转过身。

      那是一张极其平凡、甚至有些寡淡的脸,皮肤微黄,眉毛稀疏,唯有一双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漠然,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温度。她的目光扫过秦灼那张因恐惧和哀求而扭曲的脸,最后落在了他怀中卫昭煞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

      卫昭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身体在秦灼怀中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细微的、痛苦的呻吟。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胸口——那里紧贴着那面玄铁护心镜的位置,隔着衣料,竟隐隐透出一圈极其细微、如同蛛网般蔓延开的、幽蓝色的纹路!

      苏半夏那双冰冷的眸子,在看到那圈幽蓝纹路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她伸出枯瘦、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指,极其随意地搭在了卫昭冰冷的手腕上。

      指尖传来的脉象,让苏半夏那张寡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表情——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如同发现新奇毒物的……兴味盎然。

      “呵…”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冰冷的目光如同探针般刺向秦灼,“相思引?还是…改良过的热毒相思引?啧啧,有意思。谁这么大手笔,用这种金贵玩意儿对付一个小姑娘?” 她的手指划过卫昭的衣襟,准确地按在了那面玄铁护心镜的位置,指尖感受到一股奇异的、带着麻痹感的温热。“玄铁…导热?好精巧的心思,好阴毒的算计。”

      “相思引?那是什么?!能解吗?!”秦灼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声问道。

      “死不了。”苏半夏的回答干脆利落,冰冷得没有任何安慰意味。她收回手,不再看秦灼,转身走向那个冒着泡的砂锅,随手拿起旁边一个脏兮兮的陶碗,舀了小半碗那腥臭粘稠、如同墨汁般的药液。“把她抬到那边榻上,衣服解开,露出心口。”她头也不回地命令道,语气如同使唤一个伙计。

      秦灼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将卫昭小心翼翼抱到角落里那张铺着脏兮兮草席的破榻上。他颤抖着手,解开卫昭的衣襟,露出心口位置。那圈幽蓝色的蛛网状纹路更加清晰,如同活物般在苍白的皮肤下微微搏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诡异气息。

      苏半夏端着那碗墨汁般的药液走过来。她看也不看卫昭痛苦的神情,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同样脏兮兮的木片,蘸着那粘稠腥臭的药液,直接涂抹在卫昭心口那圈幽蓝纹路上!

      “滋——!”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冰面上!一股带着刺鼻腥气的白烟猛地腾起!

      “呃啊——!!!” 昏迷中的卫昭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心脏!剧烈的痛苦让她瞬间从昏迷中痛醒,又几乎要再次痛晕过去!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浸透了身下的草席!

      “将军!”秦灼目眦欲裂,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苏半夏,嘶吼道:“你干什么?!”

      “闭嘴!”苏半夏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冰冷依旧,“想她死就拦着。”她手下动作不停,蘸着那腥臭的药液,继续在那圈幽蓝纹路上涂抹、按压,动作粗暴得如同在揉搓一块破布。每一下按压,都伴随着白烟升腾和卫昭撕心裂肺的痛呼。

      秦灼的刀僵在半空,看着卫昭痛苦挣扎的模样,心如刀绞,最终只能痛苦地低吼一声,狠狠将刀插回刀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直流。

      涂抹完药液,苏半夏随手扔掉木片,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展开,里面是密密麻麻、长短不一、闪烁着幽冷寒光的银针。她捻起一根最长的三棱针,对着油灯的火苗随意燎了燎,看准卫昭心口幽蓝纹路最中心的一个点,毫不犹豫地狠狠刺了下去!

      “噗!”
      针尖入肉!一股粘稠发黑、带着浓烈腥臭味的污血,如同小喷泉般飙射而出!

      “按住她!”苏半夏冷喝一声。

      秦灼立刻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按住卫昭剧烈挣扎的身体。他能感觉到将军的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疯狂扭动,力量大得惊人,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痛苦呜咽。

      苏半夏手下不停,三棱针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卫昭心口幽蓝纹路的关键节点上飞快地刺入、拔出!每一次刺入,都带出一股腥臭的黑血!她动作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随着污血不断排出,卫昭心口那圈幽蓝的蛛网状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淡!她挣扎的力度也渐渐减弱,急促的喘息慢慢平复下来,虽然依旧脸色惨白,冷汗淋漓,但眉宇间那极致的痛苦之色终于褪去,重新陷入了深度昏迷,呼吸却变得平稳悠长了许多。

      “呼…”苏半夏随手将沾满黑血的三棱针丢进旁边一个盛满浑浊液体的瓦罐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她掏出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擦了擦手,看着榻上气息平稳下来的卫昭,寡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冰冷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医者的审视。

      “暂时死不了。”她丢下一句话,转身又去捣鼓她那口冒着泡的砂锅,“热毒相思引,遇热则发,蚀心灼脉。这玄铁镜就是个引子,导热极佳。这丫头心脉已损,若再晚半刻,或是再让她剧烈活动几次,大罗金仙也难救。现在嘛…” 她顿了顿,舀了一勺砂锅里墨汁般的药液倒进一个破碗,“每天一碗,连喝七天。别问是什么,不想死就喝。”

      秦灼看着卫昭平稳的呼吸,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一半。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对着苏半夏的背影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苏大夫救命之恩!秦灼永世不忘!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苏半夏头也没回,只冷冷哼了一声:“少来这套。诊金,一千贯。现钱。拿不出,就把这丫头留下抵债。”

      同一时间,长安城东,平康坊深处,一座名为“醉仙居”的奢华酒楼。

      这里是达官显贵、风流雅士的销金窟。三楼最里间,一间名为“揽月阁”的雅间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没有丝竹管弦,没有莺歌燕舞,只有浓烈的酒气和压抑的、带着醉意的喧哗。

      一场兵部库部私下举行的“庆功宴”已近尾声。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杯盘狼藉。兵部库部主事崔衍坐在主位,面皮白净,此刻却涨得通红,眼神迷离,显然已有七八分醉意。他身边围坐着几个库部的属官,还有几个相熟的工部、户部小吏,以及…卫琮的心腹钱管事钱丰。钱丰同样面红耳赤,但那双小眼睛里却闪着精明的光,不时与崔衍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来!喝!崔主事,再…再敬您一杯!”一个工部的小吏大着舌头举杯,“此番…此番冬衣饷银之事,多亏…多亏崔主事运筹帷幄,上下打点…才…才做得天衣无缝!兄弟们都…都记着您的好!以后…以后但有差遣,绝无二话!”

      “哈哈!好说!好说!”崔衍得意地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前襟也浑然不觉,“都是…都是为朝廷办事嘛!些许…些许损耗,在所难免!只要…只要账面上做得漂亮,谁…谁又能说什么?卫大将军?哼…他懂什么钱粮勾当!还不是…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那是!那是!”钱丰立刻凑趣地帮崔衍满上酒,谄媚地笑道,“崔主事深谋远虑,手段高明!那账目做得…啧啧,连户部老吏都挑不出半点毛病!大将军就算气炸了肺,也只能干瞪眼!来,小的再敬崔主事一杯!以后…还得多仰仗您提携!”

      “好!喝!”崔衍被捧得飘飘然,又是一杯下肚,舌头更大了,“放…放心!跟着我崔衍…有…有肉吃!那卫昭…小丫头片子…立了点微末功劳…就…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还想查账?呸!让她查!查破天去…也…也查不出个鸟来!”

      “崔主事说的是!”另一个库部属官也凑过来,“不过…那卫昭在陇右…确实凶悍…阵斩吐蕃大将…”

      “凶悍?”崔衍猛地一拍桌子,酒壶杯盏震得跳起老高,他红着眼,带着几分酒后的狂妄和怨毒,“凶悍顶个屁用!在京城…在老子这一亩三分地…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她爹卫擎苍都…都得认栽!她算个什么东西!惹急了老子…让她吃不了兜着走!那批劣质军械…老子能给她…就能收回来!让她的人…光着屁股去打仗!”

      雅间内响起一阵心领神会的、带着醉意的哄笑声。

      就在这时!

      “砰——!!!”
      雅间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房间都嗡嗡作响!

      喧闹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惊愕地望向门口!

      只见左骁卫中郎将程务挺,如同一尊铁塔般堵在门口!他魁梧的身躯几乎将整个门洞塞满,身上还穿着那身半旧的明光铠,甲叶上沾着操练后的尘土和汗渍。他豹头环眼,虬髯戟张,一张黑脸此刻因为酒意和愤怒涨成了酱紫色,铜铃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他左手拎着一个硕大的酒坛子,右手…赫然提着一双破烂不堪、露出肮脏麻絮的军靴!正是骁骑卫发下来的那批劣质冬靴!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程务挺身上那股战场上带来的、如同实质的杀伐之气,瞬间充斥了整个雅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崔衍——!!!”程务挺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主位上脸色煞白的崔衍,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变形,“你个狗娘养的杂碎!睁开你的狗眼给老子看清楚——!!!”

      他猛地将手中那双破烂军靴狠狠砸向崔衍面前的酒席!

      “哗啦——!!!”
      杯盘碗盏被砸得粉碎!汤汁酒水四溅!油腻的菜肴糊了崔衍和旁边几人满头满脸!

      “这!就是你库部发给老子的儿郎们御寒的冬靴?!啊?!”程务挺指着那堆破烂,须发皆张,状若疯虎,“里面塞的是他娘的烂麻絮!是发霉的稻草!老子的人在冰天雪地里站岗放哨!脚冻得跟烂萝卜一样!你他娘的在这里花天酒地!拿着克扣兄弟们的卖命钱喝得烂醉如泥?!老子□□祖宗——!!!”

      他一边怒吼,一边踉踉跄跄地往前冲,仿佛醉得站不稳,巨大的身躯如同失控的战车,猛地撞翻了旁边一个摆满空酒壶的檀木高几!

      “轰隆——!!!”
      高几倾倒!上面十几个空酒壶“噼里啪啦”砸落在地,摔得粉碎!酒气更加浓烈!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程务挺借着踉跄前冲、弯腰去扶那倾倒高几的瞬间,极其隐蔽、快如闪电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着的小包,手指微动,将其巧妙地塞进了高几下方、一个堆满了废弃账册和旧文书的藤条编织的废纸篓深处!那废纸篓本就歪倒,里面的旧账册散落了一地。

      “程务挺!你…你放肆!”崔衍被溅了一身油污,又惊又怒,猛地站起身,指着程务挺,气得浑身发抖,“擅闯官宴!咆哮上官!毁坏器物!你…你该当何罪?!来人!来人啊!给我拿下这个疯子!”

      几个库部的属官和工部小吏也反应过来,仗着酒意,叫嚣着要上前拉扯程务挺。

      “滚开!”程务挺如同暴怒的雄狮,双臂猛地一抡,将两个试图靠近的属官狠狠甩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闷哼!他醉眼朦胧,脚步踉跄,似乎想去抓崔衍,嘴里兀自不清不楚地怒吼:“拿…拿下老子?老子先宰了你这个喝兵血的杂碎!刘…刘尚书!刘尚书在哪里?!户部…户部拨了那么多银子…都…都喂了狗了?!还是…还是都进了你们…你们这帮蠹虫的腰包?!刘璟!刘尚书!你…你管的好手下!贪得无厌!该杀——!!!”

      他吼声如雷,尤其是“刘璟”“户部”“银子”“贪得无厌”这几个词,更是吼得震天响,字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雅间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程务挺这疯狂的举动和石破天惊的指控惊呆了!尤其是他口中吼出的“刘璟”二字!那可是当朝户部尚书!正三品大员!程务挺一个从四品下的中郎将,竟敢当众直呼其名,还指控他贪腐?!

      崔衍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程务挺疯了!他绝对是疯了!但…但他怎么会扯到刘尚书头上?!还说什么户部拨的银子…难道…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崔衍!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钱丰,钱丰同样脸色惨白如纸,小眼睛里充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时刻!

      “哎呀!”一个离那倾倒高几和散落废纸篓最近的库部书吏,似乎被地上的碎瓷片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好巧不巧,一脚踢翻了那个歪倒的藤条废纸篓!

      “哗啦——!”
      废纸篓彻底翻倒!里面堆积的废弃账册、旧公文、单据如同雪片般散落一地!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被吸引过去。

      就在那堆乱七八糟的废纸中,一本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纸张明显比其他旧账册新一些的薄册子,格外显眼地滑落出来,摊开在地面上。摊开的那一页,正好对着灯光!

      上面,一行行潦草却清晰的记录,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灼伤了所有人的眼睛:

      “…付福瑞祥绸缎庄定金五千贯(订劣等麻絮充塞棉袄)…”
      “…付兵部库部主事崔衍‘打点费’一千五百贯(劣质刀枪入库凭证)…”
      “…余银一万五千七百贯,入‘丰裕通’钱庄甲字三号柜(钱丰化名‘钱有财’存单附后)…”

      更刺眼的是,一张折叠着的票据,从册子里滑落出来,正好展开一半。那是一张盖着“福瑞祥绸缎庄”鲜红印章的巨额定金收据!而收据的抬头,赫然写着——“今收到户部刘府大管家刘能,代刘尚书交来订银五千贯整,订购上等细棉袄五千件…”

      轰——!!!
      如同惊雷在雅间内炸响!

      空气死一般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张票据上!钉在“户部刘府大管家刘能”和“代刘尚书”那几个刺目的字眼上!

      崔衍和钱丰如同被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如同死人!崔衍的嘴唇哆嗦着,指着地上那票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完了!全完了!这…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这明明是钱丰藏在最隐秘处、连他都没见过几次的原始凭证!怎么会混在这堆废纸里?!

      程务挺似乎也被这“意外”惊呆了,醉醺醺地晃了晃脑袋,瞪着地上那票据,又看看面无人色的崔衍和钱丰,仿佛才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更加愤怒、更加悲怆的怒吼:“好啊!原来…原来根子在这里!刘璟!刘璟老贼!你…你竟敢勾结库部!贪墨军饷!中饱私囊!用这烂麻絮…害我兄弟!老子…老子跟你拼了——!!!”

      他吼声如雷,震得整个醉仙居似乎都在颤抖!他状若疯虎,仿佛真要冲出去找刘璟拼命,脚步踉跄着,又撞倒了几张椅子,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拦住他!快拦住这个疯子!”崔衍魂飞魄散,嘶声尖叫!几个库部属官也吓傻了,下意识地想上前阻拦程务挺。

      然而,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时刻!

      雅间的门口,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几个人。为首一人,身着青色獬豸补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正是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著称的监察御史——冯元常!他身后,跟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御史台书吏。

      冯御史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雅间,扫过面无人色的崔衍、钱丰,最后定格在散落一地、尤其是那张刺眼的“福瑞祥”票据和摊开的暗账册子上!

      他的脸色,瞬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翌日,金銮殿。

      气氛肃杀凝重,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昨夜“醉仙居”的风波如同长了翅膀,早已传遍朝堂。户部尚书刘璟跪在御阶之下,老脸煞白,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光滑的金砖,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身边不远处,兵部库部主事崔衍、工部虞衡司李主事、以及卫琮的心腹钱管事钱丰,如同死狗般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御座之上,皇帝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手中的几份奏章被他捏得变了形。那是冯元常御史连夜递上来的弹劾奏章,以及从“醉仙居意外”中缴获的“铁证”——那本暗账和那张指向刘璟的福瑞祥票据!证据链清晰无比,触目惊心!

      “三万贯!整整三万贯冬衣饷银!”皇帝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雷霆般的怒火,狠狠砸在寂静的大殿上,“刘璟!你身为户部尚书,国之钱袋!竟敢监守自盗!纵容家奴,勾结库部,以劣充好,盘剥前线将士的卖命钱!致使边军将士冻馁交加,士气低落!你…你该当何罪?!!”

      “陛…陛下!”刘璟浑身剧颤,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绝望,“老臣…老臣冤枉!老臣…老臣对此毫不知情啊!都是…都是家奴刘能…背主妄为!都是…都是崔衍、钱丰这些蠹虫…欺上瞒下!构陷老臣!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砰砰磕头,额头瞬间一片青紫。

      “构陷?!”皇帝怒极反笑,猛地将手中那份摊开的暗账副本狠狠摔在刘璟面前,“这上面一笔笔!时间、地点、数额、经手人!还有这张票据!‘代刘尚书’!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来人!将刘能即刻锁拿下狱!严刑拷问!”

      “陛下!臣…臣亦有罪!”一个清朗温润、充满痛心疾首的声音,突然在死寂的大殿上响起!

      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只见卫琮排众而出,快步走到御阶之前,撩起官袍下摆,噗通一声跪倒在刘璟身旁!他脸上已无半分平日的温润如玉,只剩下无边的沉痛、自责和一种被深深辜负的愤怒!

      他挺直脊背,对着御座上的皇帝,声音清晰而悲怆:“陛下!臣…身为兵部员外郎,有协理库部之责!竟未能及早察觉崔衍此獠勾结外贼、贪墨军饷、构陷上官之滔天罪行!致使刘尚书蒙受不白之冤!致使边军将士受冻馁之苦!致使国库钱粮蒙受巨大损失!臣…失察!臣…有负圣恩!臣…愧对朝廷!愧对陛下信任!”

      他深深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起头时,眼圈已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的颤抖,充满了自责与愤怒交织的复杂情绪:

      “臣…恳请陛下!严惩崔衍、钱丰等一干蠹虫!追查到底!绝不姑息!务必…务必还刘尚书一个公道!还边关将士一个公道!还…还我大朗朗乾坤一个公道!”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剑,狠狠刺向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崔衍,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凛然正气和毫不掩饰的唾弃:

      “崔衍!尔等食君之禄,不思忠君报国!反而勾结宵小,贪墨军饷,构陷忠良!致使刘尚书蒙冤,将士寒心!尔等…愧对圣恩!愧对这身官袍!罪该万死——!!!”

      卫琮的声音如同惊雷,在金銮殿上炸响!字字铿锵,充满了痛心疾首的谴责和与蠹虫势不两立的决绝!那副大义灭亲、痛斥奸佞的忠臣形象,瞬间在满朝文武心中树立起来!

      皇帝看着跪在阶下,眼圈泛红、神情激愤的卫琮,眼中的怒火似乎被这“忠直”的表现稍稍冲淡了一丝。他沉声道:“卫卿平身。此事…卿虽有失察之过,然能及时醒悟,痛斥奸佞,其心可嘉!崔衍、钱丰、刘能等人,罪证确凿!着三司会审,严惩不贷!刘璟…御下不严,难辞其咎!着…暂且停职,闭门思过!待案情查明,再行论处!”

      “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圣明!”卫琮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哽咽。他缓缓起身,退回到文官队列之中,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痛而自责的神情,仿佛还沉浸在巨大的愧疚之中。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之下,那温润的眸光深处,一丝极其隐晦、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阴冷寒芒,一闪而逝。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而得意的弧度。

      刘璟…这颗碍眼的石头,终于被一脚踢开。
      崔衍、钱丰…这些知道得太多、又不够聪明的弃子,也该清理门户了。
      而他自己…依旧是那个“大义灭亲”、“忠心耿耿”的卫员外郎。

      他眼角的余光,如同淬毒的冰棱,无声地扫过武将队列中那道绯红的身影——卫昭今日也来了,她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安静地站在父亲卫擎苍身后,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抢救从未发生。但卫琮能感觉到,她那双看似平静的杏眼深处,正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死死地锁在自己身上。

      卫琮心中冷笑。
      我的好妹妹,看清楚了?
      这才叫…弃车保帅。
      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你…接得住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