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将星初耀 ...
-
陇右的风雪似乎还粘在骨缝里,带着洮河水的刺骨寒意。卫昭骑在战马上,马蹄踏过长洛城朱雀大街平整的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绯色的崭新游骑将军官袍加身,外罩御赐的明光铠,在初冬微弱的阳光下流转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她身后,是仅存的数十名亲卫营悍卒,个个甲胄染尘,脸上带着战场归来的风霜与肃杀,沉默地拱卫着他们的将军。队伍中央,一辆由两匹健马拉着的平板车上,覆盖着肃穆的白麻布,下面静静躺着此行未能归家的袍泽骨灰。
“快看!是卫将军!”
“游骑将军!这么年轻!”
“听说了吗?就是她!带着两百人杀进吐蕃大营,烧了粮草,还把那个什么论魏陵的侄子脑袋给砍了!”
“嘶…真狠啊!不过解气!”
“巾帼不让须眉!卫大将军后继有人啊!”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惊叹、敬佩、好奇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卫昭身上。赞誉之声不绝于耳,与那车白麻布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卫昭端坐马上,背脊挺得笔直如松,清冷的杏眼平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骄矜之色,只有一片沉静。只有紧握缰绳、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她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功勋是用命换来的,是袍泽的血染红的。这身官袍,穿在身上,重若千钧。
秦灼策马跟在卫昭侧后方半步。他胸口的伤裹得严实,脸色依旧苍白,但断眉下的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喧嚣的人群。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落回卫昭挺直的背影上,那眼神深处,除了忠诚,还沉淀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巨大疑云。将军在洮河谷那如同未卜先知、精准洞穿噶尔·东赞左肩旧伤的一枪……像一根冰冷的刺,深深扎在他心里。
队伍行至镇国将军府所在的崇仁坊。高大的朱漆府门早已敞开,卫擎苍一身常服,须发微霜,虽未披甲,但那股久经沙场的沉凝气势却如山岳般立在门前。林夫人被侍女搀扶着站在他身侧,大病初愈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看向卫昭的目光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骄傲、心疼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眼眶早已通红。
“父亲!母亲!”卫昭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几步抢到阶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女儿…回来了!”
“好!好!好!”卫擎苍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洪亮,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卫昭的肩膀上。那力道沉厚,带着父亲独有的欣慰与肯定。“不愧是我卫擎苍的女儿!没给老子丢脸!起来!”他亲手将卫昭扶起,目光扫过她身后风尘仆仆、伤痕累累的亲卫,还有那辆覆盖白布的车,眼中闪过一丝痛惜,随即化为更深的刚毅,“都辛苦了!是我卫家,欠诸位兄弟一条命!管家!开中门!迎英灵归家!设宴!为吾儿及众将士接风洗尘!”
“谢大将军!”亲卫营众人齐声嘶吼,声音带着血与火的回响,不少人眼眶也红了。
“昭昭!我的昭昭!”林夫人再也忍不住,挣脱侍女的搀扶,扑上来紧紧抱住了卫昭。温暖的怀抱带着熟悉的馨香,瞬间驱散了卫昭身上残留的几分战场寒意。她感受着母亲微微颤抖的身体和压抑的低泣,坚硬的心防在这一刻微微软化,抬手轻轻回抱住母亲瘦弱的肩膀,低声道:“娘,女儿没事,好好的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夫人泣不成声,只是反复念叨着,仿佛要将女儿失而复得的温度牢牢刻进心里。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关切:
“父亲,母亲,妹妹凯旋,此乃阖府之喜!当真是天佑我卫家!”
卫琮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府门口。他一身月白锦袍,外罩墨色貂裘,玉冠束发,风姿卓然。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为妹妹由衷高兴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来。他的目光先是在卫昭身上那崭新的官袍上掠过,带着欣赏,随即又落在那车白麻布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沉痛与惋惜。
“兄长。”卫昭松开母亲,转身,对着卫琮微微颔首。脸上也浮现出明媚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阳光灿烂,“劳烦兄长挂心了。” 她的笑容无懈可击,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寒潭。眼前这张温润如玉的脸,与麟德殿上那番将她推入死地的“力荐”,与此刻这虚伪的关切,在她脑海中重叠。卫琮,你的戏,真是唱得越来越好了。
“妹妹说的哪里话!”卫琮笑容更盛,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替卫昭拂去肩甲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亲昵,“此番陇右之行,凶险万分,为兄在京中日夜悬心,恨不能以身相代!如今见妹妹不仅平安归来,更立下如此不世之功,为兄这颗心,才算真正落回肚子里!” 他的话语情真意切,充满了兄长的关怀。
卫昭不着痕迹地微微侧身,避开了他伸来的手,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有劳兄长挂念。幸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昭昭侥幸而已。”
卫琮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极其自然地收回,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反而从身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的长方形木匣。那木匣不大,但做工极其考究,用的是上等的紫檀木,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妹妹此番立下大功,加官进爵,为兄心中甚慰。”卫琮双手将木匣奉上,眼神诚挚,“此物,乃为兄耗费数月,遍寻名匠,以北海玄铁精心打制而成。此铁坚韧无比,寻常刀剑难伤分毫。妹妹身在军伍,冲锋陷阵,难免刀箭无眼。此物贴身佩戴,或可……为妹妹挡去些许灾厄,护佑平安。”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揭开锦缎,打开木匣。
匣内红绸衬底,静静躺着一面护心镜。镜面并非寻常的青铜或黄铜,而是一种深沉内敛、泛着幽幽冷光的黑色金属——正是极为罕见的北海玄铁!镜子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雕刻着古朴的云雷纹,中心微微凸起,形成一个完美的弧面,能够最大程度地卸开正面冲击的力量。镜背则被打磨得贴合身体弧度,穿着坚韧的牛筋索,方便贴身佩戴。
整面护心镜造型古朴大气,入手沉重冰凉,一看便知是下了血本的稀罕物。在阳光映照下,玄铁镜面流转着一种内敛而坚韧的光泽,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玄铁护心镜?!”卫擎苍眼睛一亮,他是识货之人,上前一步,拿起那面镜子仔细端详,手指敲击镜面,发出清脆而坚实的金玉之声,“好东西!此物坚韧,确能挡下致命一击!琮儿,你有心了!”
林夫人也连连点头,看着卫琮的目光满是欣慰:“琮儿思虑周全,此物对昭昭最是实用不过了!”
周围的下人和亲卫也都投来羡慕和惊叹的目光。玄铁本就珍贵,打造成如此精良的护心镜,更是价值连城。大公子对大小姐,当真是掏心掏肺的好!
卫昭的目光落在玄铁镜那幽深的镜面上,仿佛看到了自己此刻明媚笑容的倒影。心底的警钟却疯狂敲响!卫琮的东西?护佑平安?真是天大的讽刺!这冰冷的玄铁之下,包裹的只怕是比吐蕃弯刀更毒的杀机!
“多谢兄长厚赐!”卫昭脸上笑容绽放,如同盛开的牡丹,带着十足的惊喜和感动,双手郑重地接过木匣,指尖在冰凉的玄铁镜面上轻轻拂过,“兄长待昭昭之心,昭昭铭记五内!此物,昭昭定当贴身佩戴,不负兄长一片拳拳护佑之意!”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卫琮看着卫昭那“毫无防备”的感激笑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毒蛇得逞般的阴冷笑意。他温声道:“妹妹喜欢就好。快进去吧,父亲母亲已备下宴席,为妹妹和诸位将士接风。”
“好。”卫昭笑着点头,抱着那装着玄铁护心镜的木匣,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在父母欣慰的目光和卫琮“关爱”的注视下,随着人流步入府门。转身的刹那,她脸上明媚的笑容瞬间收敛,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冷的讥诮。
玄铁护心?卫琮,你这份“厚礼”,我卫昭……收下了!
澄心堂内,沉水香的气息清冽依旧,却压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阳光透过高丽窗纱,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萧明璃倚靠在窗边的云榻上,身上搭着一条柔软的银狐皮裘。她脸色依旧苍白,少了几分往日的清冷绝艳,多了几分大病初愈的脆弱。左臂的袖子被轻轻挽起,露出一截裹着干净细布的手腕,细布之下,那道曾经蜿蜒着恐怖幽蓝毒线的伤口,如今只留下一条淡粉色的新疤,如同月下冰雪消融的痕迹。
太医署院正陈太医刚刚请完脉,正小心翼翼地将银针收回针囊,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他对着侍立一旁的丹蔻低声嘱咐着后续调养的方子和禁忌。
萧明璃的目光却并未落在太医身上,而是穿透窗棂,投向宫墙之外,那象征着镇国将军府方向的天空。她的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袖中那支温润的青玉簪,簪尾的凤鸟轮廓和那个力透玉质的“昭”字,仿佛带着某种温度,熨帖着她冰凉的指尖。
“殿下,”丹蔻送走了陈太医,轻手轻脚地回到榻边,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冷月姐姐方才让人递了消息进来,卫将军…已安然回府了!陛下龙心大悦,已颁下圣旨,擢升卫将军为正五品上游骑将军!满城百姓都在朱雀大街相迎呢!都说…都说卫将军是女中战神,扬我国威!”
丹蔻的语气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仿佛那荣耀也有她一份。在她看来,卫将军救了殿下,又立下如此大功,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萧明璃摩挲玉簪的指尖微微一顿。回来了?还升了官?游骑将军…正五品上…这个升迁速度,在本朝武将中,也算罕见了。她清冷的凤眸深处,似乎也随着丹蔻的话语,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微澜。那夜麟德殿上,她扑倒卫昭时,对方眼中瞬间的惊愕与…一丝她不愿深究的复杂;还有更早之前,宫门前暴雨中,卫昭只为求一支簪子而绝望嘶喊的身影…这些破碎的画面,在她心头悄然滑过。
然而,这点微澜尚未漾开,便被一片更深沉、更冰冷的怀疑所冻结。
“哦?是吗?”萧明璃的声音响起,清冽依旧,如同山涧寒泉,听不出喜怒。她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落在丹蔻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疏离与讥诮,“两百死士,夜渡洮河,焚敌粮草,阵斩敌酋,解石堡城之围…桩桩件件,环环相扣,精准得如同…事先排演好的戏文。”
她的话语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瞬间刺破了丹蔻脸上的喜悦。
丹蔻愣住了,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家殿下:“殿下…您是说…卫将军她…”
“太过巧合了。”萧明璃的目光转向手中那份由冷月秘密誊抄、还带着墨香的陇右军报副本。她的指尖划过上面一行行惊心动魄的文字——夜渡洮河的木罂缻、精准找到的吐蕃粮囤、悍不畏死的火牛冲阵、以及那如同未卜先知般、直取敌将噶尔·东赞左肩旧伤的致命一枪!
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凶险!
每一个结果,又都精准地踩在最关键的点上!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幕后操控着这一切,将卫昭推向功勋的巅峰!
“木罂缻渡河…《武经总要》中确有记载,然早已失传多年,寻常将领闻所未闻,她如何得知?又如何能在短短数日内赶制出来?”
“吐蕃粮草囤积之处,乃绝密军情。论钦陵用兵老辣,岂会轻易暴露命门?她初到陇右,人生地不熟,如何能精准定位?”
“噶尔·东赞…此人凶名在外,其左肩旧伤更是隐秘,连吐蕃军中知晓者都寥寥无几。卫昭…她又是如何得知?还能在万军之中,于电光火石间,精准锁定此弱点,一击毙命?”
萧明璃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珠玉落在玉盘上,敲打在丹蔻的心头。她每提出一个疑问,丹蔻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这些问题,细思极恐!
“这…”丹蔻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是啊,卫将军再厉害,也…也太神了吧?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排演好的戏…”萧明璃将那份军报轻轻放在小几上,指尖在“阵斩噶尔·东赞于乱军之中”一行字上轻轻一点,凤眸深处寒光凛冽,“谁是看客?谁是戏子?而谁…又是那执棋的…幕后之人?”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那座此刻正沉浸在荣耀之中的镇国将军府。
卫琮那张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脸,在她脑海中浮现。是他吗?他力荐卫昭出征陇右…难道就是为了这出“凯旋”大戏?可他图什么?卫昭立下大功,对他卫琮又有何好处?除非…这功劳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或者…卫昭身上那巨大的谜团,与他有关?
巨大的疑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萧明璃淹没。她摩挲着青玉簪的指尖微微用力,冰凉的簪身刺痛了皮肤。卫昭…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你究竟是浴血归来的孤勇者,还是…某个庞大棋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或者…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棋者?
“冷月呢?”萧明璃忽然问道,声音恢复了清冷。
丹蔻连忙回神:“冷月姐姐的伤已无大碍,今日一早就出宫了,说是…奉殿下之前的密令,去查访一位…姓苏的医者。” 她不敢多说,只含糊提了一句。
“苏半夏…”萧明璃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这是冷月昏迷前,崔嬷嬷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另一个名字。与“卫将军的人动手”的指控一样,指向不明,却至关重要。她派冷月去查,就是要从这看似无关的线索中,撕开一条缝隙。
“让她盯紧点。”萧明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任何蛛丝马迹,即刻回报。” 她要真相!要撕开这层层迷雾,看清卫昭,看清卫琮,看清这盘笼罩在将军府和整个京城之上的…迷局!
“是,殿下!”丹蔻肃然应道。
镇国将军府,听雪轩。
白日里的喧嚣与荣耀如同潮水般退去。夜已深,烛火在精致的纱罩里跳跃,将室内染上一层暖黄的光晕,却驱不散卫昭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她褪下了白日里那身象征荣耀的绯色官袍和明光铠,只穿着一身素色的中衣。秦灼沉默地站在一旁,手中拿着干净的细布和金疮药。卫昭坐在矮榻边,微微侧身,将左肩暴露在烛光下。
中衣被轻轻褪下,露出肩头。一道寸许长的伤口狰狞地趴伏在白皙的肌肤上,边缘还有些红肿,并未完全愈合。这是在洮河谷突围时,被一柄弯刀划开的,虽未伤筋动骨,但当时浸了冰冷的河水,又在战场奔波数日,处理得不够及时,此刻在烛光下,伤口边缘微微泛着不健康的暗红色,隐隐有发炎溃脓的迹象,一阵阵闷痛如同细小的针,不断刺入神经。
“嘶…”当秦灼用沾了烈酒的布巾小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痂和污迹时,烈酒刺激伤口的剧痛让卫昭忍不住吸了口冷气,身体瞬间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白日里在父母兄长面前强撑的镇定和明媚,此刻在无人处土崩瓦解,只剩下真实的痛楚和疲惫。
“将军,忍着点。”秦灼的声音低沉沙哑,动作却更加小心翼翼。他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断眉紧紧拧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和怒火。这些伤,都是替他们这些部下挡的!他手下用力,将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再用干净的细布一圈圈仔细包扎好。
处理完伤口,秦灼并没有立刻退下。他沉默地收拾着药瓶和染血的布巾,动作有些迟缓。烛火跳跃,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晃动。轩内一片寂静,只有烛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卫昭拉好中衣,系上带子,那股火辣辣的刺痛感被药粉的清凉稍稍压制,但心中的疲惫却更深了。她端起矮几上温着的药茶,刚抿了一口。
“将军…”秦灼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寂。他站在阴影里,并没有看卫昭,而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粗糙的手掌,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艰涩,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嗯?”卫昭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烛光在她清亮的杏眼中跳跃,映出秦灼脸上那浓重的、化不开的疑虑。
秦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卫昭,目光锐利得如同要穿透她的灵魂。他不再掩饰,问出了那个困扰他一路、几乎要将他逼疯的问题:
“噶尔·东赞…那吐蕃狗贼的左肩旧伤…”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近乎质问的力度,“将军您…究竟是如何得知?!而且…知道得那般清楚?!仿佛…仿佛您亲眼见过他因此伤吃瘪!甚至…仿佛您曾无数次演练过…如何杀他!”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充满了骇然与不解。战场之上,生死一线,将军那如同本能般锁定对方致命弱点的反应,绝非临时起意!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预判!
卫昭端着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杯中的褐色药汤晃了晃,漾起一圈细微的涟漪。烛光下,她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几分,但转瞬即逝。她缓缓抬起眼,迎上秦灼那双充满血丝、写满巨大疑问和探究的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的噼啪声变得异常清晰。
卫昭的眼底深处,瞬间掠过无数复杂的情绪——震惊、警惕、一丝被触及逆鳞般的冰冷怒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深渊般的疲惫。她知道秦灼会问,这个忠诚耿直的汉子,心里藏不住如此巨大的疑团。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余地。
如何解释?
说她重生归来,带着前世的记忆?说前世你秦灼就是被噶尔·东赞用狼头弯刀割断了喉咙,临死前嘶吼着暴露了他的弱点?
荒谬绝伦!谁会信?一旦出口,她卫昭不是被当成疯子,就是被当作妖孽!这比任何战场上的明枪暗箭都更致命!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听雪轩内蔓延。
卫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秦灼。她的眼神从最初的复杂波动,渐渐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那平静之下,蕴藏着足以将人碾碎的威压。
秦灼被她看得心头狂跳,脊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将军的眼神…太深了,深得让他感到恐惧。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可能触及了某种禁忌,但军人的耿直和对将军毫无保留的忠诚,让他无法退缩。他固执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等待着答案,哪怕那答案会将他拖入深渊。
许久,久到秦灼几乎以为将军不会回答时。
卫昭终于动了。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药盏,瓷器与矮几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的一声。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秦灼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冰冷威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秦灼的心上:
“秦灼,你是我的亲卫营统领,是我最信任的臂膀。”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反而提起了身份。
秦灼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末将在!”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卫昭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穿透力,“为将者,需洞察先机,料敌机先。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噶尔·东赞此人,凶名在外,其早年劫掠陇右,于狄道城下被流矢所伤,左肩留下隐疾,此事虽隐秘,却并非无迹可寻。”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将“未卜先知”归功于战前的细致情报搜集和对敌将的深入研究。
“至于那一枪…”卫昭的目光扫过秦灼依旧充满疑虑的眼睛,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生死关头,灵光一现,搏命一击罢了!战场上的直觉,有时…比任何情报都更可靠!”
她微微停顿,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那双杏眼如同两口寒潭,紧紧锁住秦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
“此事,到此为止。你只需记住,本将…斩了噶尔·东赞,解了石堡城之围,带回了还活着的你,以及…那些没能回来的兄弟。这,就够了。”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秦灼的内心:“其余的…不该问的,莫问。不该想的…莫想。”
最后几个字,重若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冰冷的威胁。
秦灼浑身一震!将军虽然没有明说,但这番话,还有那眼神,已经传递了再清楚不过的信息——闭嘴!忘记你的疑问!执行命令!
他看着卫昭那双深不见底、不容置疑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将军在回避!用身份和威严在强行压制他的疑问!那平静水面之下,隐藏着何等惊涛骇浪的秘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触及卫昭那冰冷如铁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将军…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他。那是…防备?是警告?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沉重?
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疑云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所有的疑问和不甘,都化作了一声艰涩的、带着服从与无尽迷茫的低吼:
“末将…遵命!”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卫昭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卫昭看着他低垂的头颅和紧绷的肩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疲惫。她知道,这并未真正打消秦灼的疑虑,反而可能埋下了更深的芥蒂。但此刻,她别无选择。重生的秘密,是她最大的底牌,也是最大的枷锁,绝不能暴露!
她挥了挥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下去吧。伤口处理得很好。早些休息。”
“是。”秦灼闷声应道,如同背负着千斤重担,脚步沉重地退出了听雪轩。轩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的光影。
听雪轩内,只剩下卫昭一人。
烛火跳动,将她孤寂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白日里封赏的荣耀,百姓的欢呼,父母的欣慰,兄长的“厚礼”…所有的喧嚣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肩上伤口传来的、一阵阵闷钝的抽痛。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左肩包扎好的伤口位置。那闷痛感仿佛带着某种灼热的温度,透过绷带,渗入皮肉,甚至…隐隐钻向心口的位置。
卫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是错觉吗?还是伤口发炎引起的牵痛?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落在了矮几上那个静静躺着的紫檀木匣。匣盖并未合拢,露出里面那面幽深沉寂的玄铁护心镜。镜面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如同卫琮那张温润笑脸下深藏的阴鸷眼眸。
鬼使神差地,卫昭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光滑的镜面。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仿佛要冻结她的血液。这寒意,比她浸泡过的洮河水更甚,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和不祥。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镜面的瞬间!
心口那阵原本细微的、被她归咎于伤口牵痛的闷痛感,骤然变得清晰而尖锐起来!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针,毫无征兆地刺入了心脏最深处!
“呃…”
卫昭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下意识地捂住心口,只觉得那里传来一阵强烈的、令人窒息的悸痛!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怎么回事?!
她猛地缩回触碰护心镜的手,惊疑不定地看向那面玄铁镜。烛光下,镜面幽深依旧,映出她此刻苍白而惊愕的脸庞。
指尖残留的冰冷触感,与心口骤然加剧的、如同毒蛇噬咬般的剧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联系!
玄铁…护心?
卫琮…的礼物?
卫昭盯着那面镜子,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比陇右的风雪,更加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