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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枪挑仇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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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并未真正凝固。
那只是绝望拉长的错觉。
秦灼的瞳孔里,淬毒的狼头弯刀急速放大,幽蓝的刃口撕裂空气,发出细微却致命的尖啸。他甚至能闻到刀锋上那股甜腻又令人作呕的腥气——那是见血封喉的混合剧毒!避无可避!挡无可挡!死亡的冰冷阴影如同实质,瞬间攫住了他每一寸肌肉!
“不——!!!”
卫昭凄厉的嘶吼被战场的喧嚣撕扯得支离破碎,她眼睁睁看着那刀锋距离秦灼的脖颈,只余寸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乌光!快得超越了人眼捕捉的极限!如同从地狱深渊射出的复仇之箭!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后发先至!
“铛——!!!”
一声刺耳到令人牙酸的金铁爆鸣,在秦灼耳畔猛然炸响!
火星四溅!
那柄即将吻上秦灼喉咙的淬毒弯刀,竟被一杆斜刺里飞来的、沉重乌黑的短柄投矛狠狠撞飞!巨大的力量让弯刀打着旋儿脱手飞出,“噗嗤”一声钉进了旁边燃烧的粮草垛!
投矛去势未尽,狠狠贯入偷袭者——一个从毡帐阴影里扑出的、身形矮小如猿猴的吐蕃武士胸膛!将他整个人带着向后倒飞,“砰”地钉死在一根烧得半焦的木桩上!那武士脸上还凝固着偷袭得手的狞笑,眼神却已迅速涣散。
秦灼死里逃生,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他猛地扭头,只见不远处,一个浑身浴血、如同铁塔般的汉子正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正是亲卫营里臂力最强的老卒张奎!他冲着秦灼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随即被几个扑上来的吐蕃士兵淹没!
“张奎——!”秦灼目眦欲裂,嘶吼着想要扑过去救援。
“顾好你自己!”卫昭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在秦灼耳边炸响!她心中的巨石轰然落地,但更大的怒火和杀意瞬间冲顶!噶尔·东赞!必须死!现在!
那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变故,给了噶尔·东赞喘息之机!他身边的亲卫如同疯狗般扑了上来,刀枪并举,死死封住卫昭突击的路线!而噶尔·东赞本人,正被几个心腹死命向后拉扯,试图退入更密集的兵潮中。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上,惊骇未退,随即又被残忍和暴怒取代,他用吐蕃语嘶吼着:“杀了她!杀了那个疯女人!赏牛羊千头,奴隶百人!”
重赏之下,更多的吐蕃士兵红着眼,不顾营地蔓延的火势,朝着卫昭这小小的漩涡中心疯狂涌来!四面八方都是攒动的敌影,刀光剑影,杀声震天!卫昭瞬间陷入了重围!
“将军!这边!”秦灼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挥刀砍翻一个扑向卫昭侧翼的敌人,嘶哑地指向一处燃烧的毡帐缺口。那里火势相对较小,通往噶尔·东赞后撤的方向!
卫昭眼中寒光爆射!她没有丝毫犹豫,银枪如毒龙出洞,一个凌厉的“崩”字诀荡开两柄劈来的弯刀,枪身顺势横扫,将一名举盾的吐蕃士兵连人带盾砸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她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循着秦灼指引的缺口,猛地突了进去!
“拦住她!”噶尔·东赞的吼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他看到那个如同索命修罗般的雍军女将,竟硬生生从重围中撕开一道血口,再次朝他扑来!距离……更近了!
卫昭根本不给对方再次布防的机会!她的眼中只剩下那个在火光中仓皇后退的仇人身影!前世秦灼喉咙喷涌的鲜血,那柄狼头弯刀残忍的轨迹,与眼前噶尔·东赞狰狞的脸庞完全重叠!两世的血仇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她体内疯狂奔涌,彻底点燃了她的凶性!
“挡我者——死!!!”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声音嘶哑却充满穿透灵魂的暴戾!手中的银枪不再有任何保留!枪法从精妙转为最原始、最狂暴的杀戮本能!刺!扫!砸!劈!每一次出手都灌注了全身的力量和滔天的恨意!
噗嗤!枪尖洞穿一个高举弯刀的百夫长咽喉!
咔嚓!枪杆横扫,砸断一名持矛士兵的脖颈!
砰!枪尾如同重锤,狠狠捣在一名盾兵的胸口,胸骨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她的速度太快!力量太猛!杀意太盛!所过之处,如同烧红的烙铁插入牛油!吐蕃士兵的残肢断臂混合着滚烫的鲜血在火光中飞溅!她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攻不守!肩头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皮甲;小腿被一支投矛擦过,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但她浑然不觉!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噶尔·东赞!
噶尔·东赞看着那个在重重包围中浴血狂飙、如同地狱魔神般向自己杀来的身影,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亲卫如同纸糊般被撕碎,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终于攫住了他!那女人眼中的恨意……那滔天的杀机……仿佛自己与她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可他根本不认识她!
“疯子!雍人的疯子!”他惊恐地咒骂着,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更加狼狈地向后急退。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似乎想格挡那越来越近的死亡气息。
就是现在!
噶尔·东赞抬臂的微小动作,如同投入卫昭沸腾杀意中的一枚火星!前世秦灼临死前不甘的嘶吼在她脑中炸响:“将军…小心…他左肩…旧伤…发力…必滞…!”
左肩旧伤!
那是噶尔·东赞在早年一次劫掠中被流矢所伤,虽愈合却留下隐疾,每逢发力过猛或阴雨便会酸胀无力!这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前世秦灼用命换来的情报!
卫昭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仇恨,所有的力量,在这一瞬间,凝聚、压缩、爆发!她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体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箭矢,无视了侧面劈来的一柄弯刀(被秦灼拼死挡开),无视了前方攒刺而来的数支长矛(她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身避开),所有的精气神,所有的杀意,都锁定在噶尔·东赞那因惊恐而微微抬起的左肩!
机会!转瞬即逝!
“死——!!!”
一声穿云裂石的厉啸!卫昭手中的银枪,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银色闪电!没有繁复的花招,没有多余的变化,只有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决绝突刺!枪尖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厉啸!目标——噶尔·东赞左肩下方,锁骨与肩胛骨连接处那处最脆弱的旧伤所在!
快!准!狠!
超越了人体极限的速度!凝聚了两世血仇的意志!
噶尔·东赞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他看到了!看到了那一点致命的寒星!看到了那女将眼中燃烧的地狱之火!他想格挡,想后退,但身体仿佛被无形的枷锁禁锢!那处旧伤似乎预感到了毁灭,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迟滞感!
“噗嗤——!!!”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血肉被强行撕裂的声响!
银枪的枪尖,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凝固的油脂,毫无阻碍地、精准无比地,洞穿了噶尔·东赞左肩下方那处旧伤!巨大的力量不仅穿透了皮甲,更直接击碎了本就脆弱畸形的骨骼连接处!枪尖带着一蓬滚烫的血雨和碎裂的骨渣,从噶尔·东赞的后背透出!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真正凝固了。
噶尔·东赞脸上的惊恐、暴怒、残忍……所有的表情瞬间僵住,被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茫然所取代。他微微低头,看着那截从自己左肩下方透出的、兀自嗡嗡震颤的染血枪尖,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左臂连同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沉重地垂落下去。
整个混乱的战场,仿佛也被这石破天惊的一枪按下了暂停键。周围的吐蕃士兵,无论是正举刀劈砍的,还是试图救援的,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勇猛凶悍的将军,被一杆银枪如同串糖葫芦般贯穿、挑离地面!
卫昭双臂肌肉坟起,青筋如同虬龙般在手臂上蜿蜒!她口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腰腹核心力量轰然爆发!借着前冲的余势和枪杆传来的杠杆之力,她猛地将枪身向上一挑!同时手腕一拧!
“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噶尔·东赞那庞大的、被银枪贯穿的身体,竟被卫昭硬生生地挑离了地面!像一面破烂的旗帜,悬挂在冰冷的枪尖之上!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四肢无意识地抽搐着,鲜血如同瀑布般顺着枪杆狂涌而下,浇在卫昭紧握枪杆的手臂和冰冷的皮甲上,滚烫而粘稠!
火光熊熊,映照着这血腥而震撼的一幕。
浑身浴血的女将军,单臂擎枪,枪尖之上,高高挑着吐蕃大将噶尔·东赞仍在抽搐的残躯!那狰狞的“野马蹬”将旗在她身后猎猎作响,却成了仇敌最后的陪葬!
“噶尔·东赞——伏诛!!!”
卫昭嘶哑的、充满血腥气的咆哮,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死寂的河谷上空!这声宣告,带着两世血仇得报的淋漓快意,带着穿越生死归来的滔天恨意,狠狠砸进每一个吐蕃士兵的耳中!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吐蕃人山崩海啸般的惊恐和绝望!
“将军——!”
“魔鬼!她是魔鬼——!”
“快跑啊——!”
主将如同牲畜般被挑杀!粮草被焚!营地一片火海!本就混乱的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无数吐蕃士兵丢盔弃甲,哭喊着、推搡着,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刚刚还凶悍无比的抵抗,瞬间土崩瓦解!
“杀!”卫昭猛地将枪身向下一甩!噶尔·东赞那沉重的尸体如同破麻袋般砸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她看也不看,银枪一抖,指向溃逃的敌军,声音冰冷如铁:“驱赶败兵!冲散他们!向石堡城方向,冲!”
“杀——!!!”残余的死士爆发出震天的怒吼!主将的神威彻底点燃了他们最后的血勇!他们如同猛虎下山,驱赶着崩溃的吐蕃败兵,朝着石堡城的方向席卷而去!败兵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和开路先锋!
秦灼捂着剧痛的胸口,踉跄着冲到卫昭身边。他的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惨白,但那双断眉下的眼睛,却死死盯着卫昭,充满了无法形容的震惊、狂喜,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见鬼般的骇然!
他亲眼目睹了整个过程!
将军那不顾一切的疯狂突进!
那精准到匪夷所思、如同未卜先知般的一枪!
那一枪洞穿的部位……正是噶尔·东赞抬臂时,旧伤发作、防御最薄弱的致命点!
这绝非巧合!
将军……她怎么会知道?!噶尔·东赞的左肩旧伤,连吐蕃军中知道的人都极少!这绝对是对方的致命弱点!将军她……是如何知晓得如此清楚?!仿佛……仿佛她亲眼见过噶尔·东赞因这旧伤吃瘪!甚至……仿佛她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演练过这致命一击!
“将军!”秦灼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胸口的剧痛而剧烈颤抖,他死死抓住卫昭染血的臂甲,灰败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骇然,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疑问:“您……您如何知晓……那吐蕃狗贼的左肩……必有旧伤?!”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般在卫昭耳边炸响!
卫昭正要追击的身形猛地一僵!
沸腾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她缓缓转过头,看向秦灼。火光映照下,秦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巨大疑问和骇然!
暴露了!
刚才被血仇冲昏头脑,完全忘记了掩饰!那精准锁定旧伤的一枪,那洞穿弱点的本能……在秦灼这个身经百战的老兵眼里,就是最大的破绽!最大的疑点!
她该怎么解释?
说她重生归来,带着前世的记忆?说前世秦灼就是死在这个噶尔·东赞手里,临死前喊出了他的弱点?
荒谬!谁会信?!
卫昭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脸上的血污遮掩了瞬间的苍白,但那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慌乱和难以言喻的复杂,却被秦灼敏锐地捕捉到了!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突然从石堡城的方向传来!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和火焰的噼啪声!
那号角声并非进攻的节奏,而是……雍军特有的、解除最高戒备、危机解除的信号!
紧接着!
“轰隆隆——!!!”
石堡城那沉重如山的巨大城门,在令人牙酸的绞盘声中,缓缓洞开!
火光映照下,无数疲惫却激动万分的雍军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城门内汹涌而出!他们高举着残破的“赤水”军旗,挥舞着卷刃的刀枪,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如同饥饿的狼群,狠狠扑向那些已经彻底崩溃、四散奔逃的吐蕃溃兵!
赤水军!反击了!
“援军!是卫将军的援军!”
“杀出去!杀光吐蕃狗——!”
“卫将军神威——!!!”
震天的欢呼和喊杀声如同海啸般席卷战场!赤水军憋屈了数日的怒火和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卫昭看着汹涌而出的赤水军,看着战场上彻底逆转的局势,心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微微一松。石堡城……守住了!赤水军……得救了!她强压下被秦灼质问带来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和焦糊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猛地一甩枪尖残留的血污,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秦灼,带几个人,把噶尔·东赞的狗头割下来!连同他的将旗!这是给朝廷的捷报!”
她避开了秦灼那灼灼的、充满疑问的目光,转身,银枪指向溃败的吐蕃大军深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赤水军的弟兄们!随我——追!!!”
话音未落,她已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入了溃败的敌潮之中!身影决绝,仿佛要将所有的疑虑和不安,都埋葬在这片血腥的战场之上。
秦灼捂着剧痛的胸口,看着卫昭迅速消失在混乱战场中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噶尔·东赞那具死不瞑目的无头尸体(已有亲卫上前割首),断眉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将军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绝非错觉!
这左肩旧伤……将军究竟……如何得知?!
这个巨大的疑团,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秦灼的心头,挥之不去。他弯腰,艰难地捡起地上那柄造型奇特、刀柄刻着狼头的淬毒弯刀(噶尔·东赞的佩刀),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这把差点要了他命的凶器,此刻却成了将军身上那巨大谜团的一个冰冷注脚。
他抬起头,望向卫昭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火光、浓烟和追亡逐北的喊杀声。将军……你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七日后,长安,太极宫。
肃穆的金殿之上,弥漫着一股压抑的亢奋。陇右大捷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传遍京城,但正式的捷报,此刻才由八百里加急的驿卒,风尘仆仆地送入殿中。
兵部尚书王孝杰手持染血的军报,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向御座上的皇帝和满朝文武宣读:
“……臣,定远先锋使卫昭,百拜顿首,谨奏陛下: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陇右一役,幸不辱命!”
“吐蕃大将论钦陵,遣其侄噶尔·东赞(论魏陵侄),率精骑五千,囤粮洮水河谷,围困石堡城。臣率死士二百,夜渡洮河,焚其粮秣辎重,火牛冲阵,贼营大乱!”
“贼酋噶尔·东赞(论魏陵侄),凶顽负隅,率众死战。臣身先士卒,浴血搏杀,终……阵斩此獠于乱军之中!枭其首级!夺其将旗!”
“赤水军趁势出击,内外夹攻,吐蕃大军溃败百里!斩首三千余级,俘获无算!洮州之围遂解!石堡城……安然无恙!”
“此役,赖陛下洪福,三军效死!然死士营伤亡……逾半!臣……愧对英魂!唯以此贼酋首级并其‘野马蹬’将旗献于阙下,稍慰忠魂!伏惟陛下圣鉴!”
王孝杰的声音在空旷的金殿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阵斩敌酋!焚粮溃敌!解石堡城之围!这捷报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九重灯影之变带来的阴霾!
“好!好!好!”皇帝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真正开怀的笑容,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卫卿智勇双全,真乃朕之霍骠姚!阵斩论钦陵之侄,噶尔·东赞?此獠凶名,朕亦有所闻!杀得好!杀出了我大雍的军威!”
“陛下圣明!卫将军神勇!”群臣纷纷躬身附和,赞誉之声不绝于耳。不少武将看向卫琮的目光都带着一丝羡慕和钦佩——不管如何,卫昭是他力荐的,这份识人之功跑不了。
卫琮站在文官队列前列,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与有荣焉的激动笑容,朝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陛下洪福齐天!舍妹卫昭,侥幸不负圣恩!此乃陛下天威所至,三军将士用命之功!臣,代舍妹谢陛下隆恩!” 他话语谦逊,将功劳归于皇帝和将士,将一个不居功、不矜伐的“好兄长”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深处,那温润的眸光却冰冷如寒潭。阵斩噶尔·东赞?火牛阵解围?这贱人……竟真的做到了?还活着回来了?!他精心设计的借刀杀人之局……竟然被她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更深的忌惮、怨毒,如同毒藤般在他心底疯狂滋长。他看着御前太监捧着的那个装着狰狞首级的漆盒,还有那面染血的“野马蹬”狼旗,只觉得无比刺眼!
皇帝龙颜大悦,大手一挥:“有功必赏!卫昭智勇卓绝,力挽狂澜,解石堡城之危,阵斩敌酋!擢升其为正五品上游骑将军!赐金百两,绢千匹!其余有功将士,兵部速拟章程,论功行赏!”
“臣遵旨!”王孝杰躬身领命。
“游骑将军卫昭所献‘火牛阵’破敌之策,甚妙!着兵部录其法,颁行诸边镇,以资借鉴!”
“阵亡将士,厚加抚恤!其家眷,免赋税三年!”
“另,”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中,语气沉凝,“传旨陇右,着卫昭暂留军前,协助程知节稳定防务,清剿吐蕃残寇!待局势稍定,再行回京听封!”
“陛下圣明!”
圣旨颁下,金殿内一片歌功颂德之声。一场泼天大功,似乎就此盖棺定论。敌酋授首,边关暂安,将军加官进爵,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圆满。
然而,在卫琮那看似温润恭谨的垂首姿态下,在他无人可见的眼底深处,一抹极其隐晦、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阴冷寒芒,悄然掠过。
活着回来了?
很好。
京城……才是真正的战场。
我的好妹妹,为兄……已为你备好了下一份“厚礼”。
就看你……有没有命回来领受了!
那装着噶尔·东赞(论魏陵侄)首级的漆盒,在御前太监的手中,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这血腥的“捷报”,如同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京城这潭深水之下,更加凶险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