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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赤水烽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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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的九重灯影杀局,最终以萧明璃臂染幽蓝毒线、内侍暴毙、满殿惊惶收场。那盏流光溢彩的旋灯被如临大敌的金吾卫团团围住,匠作监的官员戴着厚厚的手套,屏着呼吸,一寸寸拆解,试图找出那枚夺命毒针的发射机关。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气、打翻的酒菜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死亡气息。
太医署所有当值的太医都被火速召来,乱哄哄挤在临时辟出的偏殿里。院正陈太医的额头布满细密汗珠,手指搭在萧明璃冰冷的手腕上,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那道寸许长的划痕,此刻已肿起一指高,皮肤下的幽蓝色毒线如同活物般蜿蜒,顺着血脉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爬升,直逼肘弯。
“如何?!”卫昭的声音嘶哑紧绷,她半跪在软榻边,死死盯着那道毒线,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方才撕开的袍袖内衬紧紧扎在萧明璃上臂,那截皓腕已透出不祥的青紫色。萧明璃双眸紧闭,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呼吸微弱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艰难的抽气声。那清冷如皎月的容颜,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殿下……”陈太医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飞快地翻开随身携带的厚重药典,指尖划过一页页泛黄的纸张,“此毒……此毒性状诡异,似有数种剧毒混合!寒热交攻,麻痹心脉……臣……臣需立刻施针,封住曲池、尺泽、少海三穴,再辅以犀角地黄汤吊命,延缓毒质攻心!但……但解药……”他猛地抬头,眼中是巨大的恐惧和茫然,“臣……从未见过此等奇毒!需……需时间辨析!”
“时间?!”卫昭猛地抬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暴怒与绝望,像一头濒临疯狂的困兽,“殿下能有多少时间?!那道蓝线还在往上爬!你告诉我需要时间?!”
她的声音如同惊雷,震得整个偏殿嗡嗡作响。几个年轻太医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冷月被其他太医按在旁边的榻上处理腰间的箭伤,灰银色的眸子死死盯着这边,满是血丝,嘴唇咬出了血,却因失血过多和急怒攻心,连话都说不出来。
“将军息怒!”陈太医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老臣无能!老臣定当竭尽全力!只是此毒霸道,非寻常可解!或……或可尝试以天山雪莲为引,佐以……”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得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猛地撕裂了皇宫压抑的寂静!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八百里加急!陇右道八百里加急——!!!”
“吐蕃大军十万!犯我洮州!赤水军被困——!!!”
马蹄声如雷!宫门次第洞开的沉重轰响!靴甲撞击青石地板的急促奔跑!
一个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几乎看不出人形的驿卒,被两名金吾卫架着,如同破麻袋般拖进了这间弥漫着药味与死亡气息的偏殿!他脸上糊满了泥泞和干涸发黑的血块,嘴唇裂开深可见骨的口子,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燃烧着最后一点不屈的火焰。他怀中死死抱着一个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铜筒,筒身上插着三根染血的黑色雁翎!
“陛……陛下……”驿卒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目光艰难地扫过混乱的偏殿,最终定格在闻讯匆匆赶来的皇帝身上。他挣扎着想跪下,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嘶哑地挤出最后几个字:“赤水……危……危殆……求援……” 话音未落,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整个偏殿瞬间死寂!
刚刚还在为毒针和旋灯惊魂未定的皇帝、重臣、宗室们,脸色齐刷刷变得惨白!陇右!吐蕃!十万大军!赤水军被困!任何一个词都足以震动朝堂!而此刻,它们如同冰雹般狠狠砸下!
皇帝脸色铁青,一把夺过金吾卫呈上的铜筒,用力拧开蜡封,抽出里面染血的军报,飞快扫视。越看,他脸上的血色褪得越快,拿着军报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卫昭跪在软榻边,浑身冰冷。赤水军!陇右边军精锐,扼守吐蕃东进咽喉!前世……就是贞元十八年冬,吐蕃大举犯边,赤水军孤军断后,苦守孤城十日,最终……全军覆没!主将程知节力战殉国!那场惨败,直接导致陇右门户洞开,吐蕃铁蹄长驱直入,生灵涂炭!她重生归来,一直试图改变,却没想到,这场劫难……竟提前了足足三年!而且,赤水军已被围困!
前世那惨烈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孤城残阳,断壁残垣,层层叠叠的尸骸,被秃鹫啄食的将士……还有那面被鲜血浸透、最终被踩在吐蕃马蹄下的“赤水”军旗!
不!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更深地刺入血肉,疼痛让她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赤水……情况如何?”兵部尚书王孝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沙哑沉重,如同砂纸摩擦:“吐蕃大将论钦陵亲率十万精锐,绕道祁连山南麓,奇袭洮州!赤水军措手不及,退守石堡城!石堡城……粮道被断!水源遭投毒!守将程知节拼死送出此报,言……言城中箭矢将尽,伤兵满营,恐……恐难撑过五日!”
“石堡城?!”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石堡城地势险要,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同样,一旦被围,便是死地!粮道水源被断,五日!这是绝境!
“陛下!臣请命!速发援军!”王孝杰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援军?”户部尚书刘璟脸色煞白,声音发颤,“从何处调?京畿十二卫拱卫中枢,岂能轻动?河东、朔方诸军,远水解不了近渴!陇右其余军府……兵力分散,且已被吐蕃偏师牵制!五日……五日之内,如何能赶到石堡城?!”
绝望的气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五日!除非天降神兵!否则,赤水军连同那座扼守要冲的石堡城,注定成为吐蕃铁蹄下的祭品!
“难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赤水军……”一位老将军悲愤捶地,老泪纵横。
就在这满殿死寂、绝望蔓延之际!
一个清朗而冷静的女声,如同破开阴霾的利剑,骤然响起:
“陛下!臣有策!或可一试,解石堡城之围!”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声音来源!
卫昭!
她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绯色的锦袍在混乱中沾染了尘土和点点暗红的血迹(来自她紧握的拳头),束发的银环也有些歪斜,几缕碎发散落额前。然而,她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雪原上孤傲的青松。那双清亮的杏眼此刻燃烧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不再是方才面对萧明璃中毒时的慌乱绝望,而是如同淬火的寒铁,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自信!
“卫昭?”皇帝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她,带着审视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期冀,“你有何策?速速道来!”
卫琮站在人群稍后,温润的脸上也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目光却如同淬毒的针,紧紧锁在卫昭身上。
卫昭深吸一口气,无视所有或怀疑、或震惊、或如同看疯子般的目光。前世石堡城惨烈的画面与破局的关键在她脑海中飞速交织、推演!她一步踏前,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偏殿:
“石堡城地势险峻,吐蕃大军虽众,却难以展开!其围城之军,主力必囤于城东开阔河谷,倚仗水源,围困粮道!此乃其命门!”
她语速极快,条理却异常清晰:
“其一,吐蕃骑兵精锐,然其大军粮草辎重,必屯于后方洮水河谷!距石堡城约三十里!”
“其二,论钦陵此人,刚愎自用,胜则骄狂!此刻围城在望,其大营防御必有松懈!”
“其三,眼下正值隆冬,洮水河谷……草枯水浅!”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视皇帝:“臣之策,名曰:‘火牛阵’!”
“火牛阵?”殿内响起一片惊疑的低语。
“不错!”卫昭声音斩钉截铁,“请陛下速调附近州县所有可用耕牛!无需精壮,老弱病牛皆可!数量……至少三百头!牛角缚以利刃!牛尾捆扎浸透火油之干草、布条!以死士驱赶,趁夜色掩护,直冲吐蕃囤粮之洮水河谷!”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亲历过战场的笃定:
“牛性惧火!尾燃则必惊!惊则狂奔!数百头尾燃烈火、角缚利刃的惊牛冲入河谷营帐,其势如何?吐蕃营盘必乱!粮草辎重必焚!论钦陵主力被牵制于石堡城下,回救不及!河谷一乱,围城之势自解!赤水军趁乱出城反击,内外夹攻,吐蕃必溃!”
她的策略如同惊雷,在死寂的殿内炸开!
“妙……妙啊!”王孝杰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久经沙场,瞬间就明白了此计的毒辣与可行性!吐蕃人再勇悍,面对数百头发狂的火牛冲阵,也必是人仰马翻!粮草被焚,更是致命打击!
“可行!此计甚妙!”几位老将也纷纷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火牛阵……”皇帝紧锁的眉头也微微松开,眼中精光闪烁,“此乃古之奇计!卫卿竟能活用于此!” 他看着卫昭的眼神,充满了探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此女……当真是将门虎女,有急智!
然而,质疑也随之而来。
“卫将军此计虽奇,然……”兵部侍郎崔衍(卫琮心腹之一)站了出来,他方才被卫昭当众掰断劣质刀,一直怀恨在心,此刻抓住机会,阴阳怪气,“三百头牛?从何处速调?陇右战乱,百姓流离,耕牛乃命根子!强行征调,恐激起民变!再者,死士从何而来?谁人敢驱火牛冲入十万敌营?此乃十死无生!卫将军说得轻巧,莫非是纸上谈兵?”
“崔侍郎此言差矣!”卫昭冷冷回视,寸步不让,“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陇右州县虽乱,然为救赤水军数千袍泽,救石堡城后千万百姓,征调耕牛,朝廷事后加倍补偿便是!至于死士……” 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凛然的杀气与决绝,“国难当头,岂无忠勇之士?!我卫家亲卫营!我父旧部!陇右热血儿郎!何惧一死?!若陛下允准,臣……” 她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请命,声音铿锵如铁石相击,“愿亲率死士,驱此火牛,焚敌粮草,解石堡城之围!”
“你?!”皇帝猛地一震,目光锐利如刀,重新审视着跪在殿中的少女。亲率死士?驱火牛冲阵?此去……九死一生!
“胡闹!”王孝杰急道,“卫将军拳拳之心可嘉!然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乃卫大将军嫡女,岂可轻身犯险?当另择……”
“陛下!臣附议卫将军之策!” 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推崇,突然打断了王孝杰的话!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卫琮排众而出,走到殿中,对着皇帝深深一揖,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激动和“大义凛然”的恳切:“陛下!舍妹卫昭,虽为女子,然深谙兵法,勇毅过人!更难得一片为国为民、舍生忘死之赤诚!火牛阵奇策,非大智大勇者不能想,更不能行!纵观满朝,舍妹实乃执行此策之不二人选!”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声音充满了感染力:“臣恳请陛下,授卫昭临机决断之权!令其速赴陇右,集结死士,征调牛只,行此奇谋!解赤水之危,破吐蕃之胆!臣,卫琮,愿以性命担保!舍妹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我大雍军威!”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情真意切,将一个为妹妹才华骄傲、为国家危难忧心的“好兄长”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殿内不少大臣被其感染,纷纷点头,看向卫昭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期许。
然而!
卫昭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听着卫琮那“情真意切”的力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如同被一条阴冷的毒蛇缠住了脖颈!
好一个卫琮!
好一番……捧杀!
表面上是力荐她为国效力,是给她扬名立万的机会!实则,是将她推上了一条有去无回的绝路!驱火牛冲十万敌营?纵然此计可行,生还的几率又有几何?就算侥幸成功,深入敌后,焚其粮草,吐蕃大军岂能善罢甘休?后续的围追堵截,九死一生!他卫琮,是要借吐蕃的刀,名正言顺地除掉她这个心腹大患!还要踩着她的“忠勇”之名,为自己博一个“举贤不避亲”的美誉!
卫琮!你当真是……好毒的心肠!
卫昭猛地抬起头,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狠狠刺向卫琮那双看似温润、实则深藏恶毒笑意的眼睛!
卫琮似乎被她的目光刺得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被“误解”的“痛心”,微微摇头,仿佛在说:妹妹,兄长是在帮你啊!
“陛下!”卫琮再次转向皇帝,声音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壮”,“战机稍纵即逝!赤水军危在旦夕!石堡城旦夕可破!臣恳请陛下,速下决断!授卫昭先锋之职!驰援陇右!”
“臣附议!”
“卫将军智勇双全,当可担此重任!”
“请陛下速决!”
一些被卫琮煽动、或是急于解围的大臣纷纷附和。火牛阵听起来太有希望,卫昭的主动请缨和卫琮的“力荐”又显得如此“合情合理”。
皇帝的目光在卫昭决绝的脸庞和卫琮“恳切”的荐言之间反复扫视。龙案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赤水军不能丢!石堡城不能破!卫昭此计……是目前唯一的希望!至于风险……慈不掌兵!
“卫昭!”皇帝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威压与决断,终于落下。
“臣在!”卫昭的心猛地提起。
“朕,准你所奏!”皇帝的目光如同鹰隼,“擢升尔为‘定远先锋使’,赐天子剑,准尔临机专断之权!陇右道州县官吏、卫所驻军,见剑如朕亲临!务必……速解石堡城之围!”
“臣——领旨!”卫昭重重叩首,声音掷地有声!冰冷的金砖硌着她的额头,带来一丝刺痛,却远不及卫琮那无声冷笑带来的寒意刺骨。
“另!”皇帝的目光扫过一旁气息奄奄的萧明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长公主……就安置在此偏殿,由太医院倾尽全力救治!所需一切药材,不拘价值,即刻征调!若有闪失……”他后面的话没说,但那冰冷的眼神让所有太医都打了个寒颤。
“退朝!兵部、户部、工部主官留下!其余人等,散了!”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
人群开始骚动,议论纷纷地退去。卫琮随着人流,在经过卫昭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温润的语调里淬着剧毒般的阴冷,如同毒蛇的低语:
“好妹妹,此去……千万保重。兄长……在京城,等你……凯旋而归。” 那“凯旋”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恶毒的嘲弄。
卫昭没有看他,只是缓缓站起身。她挺直了脊梁,如同即将奔赴战场的孤枪。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软榻上昏迷不醒、手臂上幽蓝毒线仍在顽固蔓延的萧明璃。那清冷苍白的容颜,刺痛了她的眼。
明璃……等我回来!
无论是吐蕃的十万大军,还是卫琮的淬毒陷阱……
我卫昭,都要踏破它!
她猛地转身,绯色的袍袖带起一阵决绝的风,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那里,秦灼已得到消息,如同标枪般立在阶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誓死追随的决然。
“秦灼!”卫昭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刃,带着斩断一切犹豫的冰冷锋芒。
“末将在!”
“点齐亲卫营!备马!即刻出发!目标——陇右石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