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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账册迷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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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心堂内崔嬷嬷那声“修罗转世”的凄厉控诉,裹挟着七岁孩童掐死麻雀的阴森画面,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卫昭心头,也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将军府听松院那片精心维持的“温润”假象。
主院静心堂内,浓重的药味尚未散尽。林静姝在苏半夏的精心调理下,咳血已止,脉象渐稳,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昏昏沉沉地睡着。卫擎苍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握着妻子冰凉的手,虎目赤红,布满血丝。白日里因女儿马球扬威而燃起的些许亮光,早已被嫡母中毒、庶兄心腹招供的冰冷现实彻底扑灭。巨大的愤怒和更深的、被至亲背叛的痛楚,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他如同一座沉默的火山,只待一个爆发的契机。
卫昭立在母亲榻尾的阴影里,火红的骑装早已换下,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却掩不住眉宇间那股如同出鞘利刃般的冷冽。她看着父亲疲惫而痛苦的背影,看着母亲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血痕隐隐作痛。
卫琮……
昨夜宫门前萧明璃那声“血月”的诘问带来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崔嬷嬷证词描绘的童年阴影又添上一笔浓重的血色。这已不是简单的权力之争,而是一个骨子里浸透着扭曲与暴虐的魔鬼,潜伏在他们身边!毒杀嫡母只是开始,他的目标,是整个将军府!是父亲!是她!甚至……是昀儿!
被动防守,只会被这毒蛇一点点绞死!
必须反击!
用他最得意的方式,在他最擅长的领域,撕开他第一层画皮——那层“廉洁奉公、关爱弟妹”的伪善!
“爹。”卫昭的声音打破了内室的沉寂,平静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娘这里有苏姑娘和王嬷嬷照看,您……也需歇息片刻。府中庶务,尤其账目,女儿想去看看,免得再生枝节。”
卫擎苍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带着深沉的疲惫和一丝茫然。账目?此刻他满心都是妻子的安危和对卫琮滔天的恨意,哪还有心思管这些?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去吧……你……看着办吧。府库钥匙在赵教头那儿,让他陪你。若有……若有那孽障的手脚……”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一并清出来!”
“女儿明白。”卫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母亲沉睡的容颜,转身,步履无声却异常坚定地离开了静心堂。
镇国将军府外院,账房。
一排排高大的樟木柜子如同沉默的巨人,散发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混合气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安静,只有算盘珠子偶尔拨动的清脆声响,以及几个账房先生埋首案牍、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钱管事——卫琮最倚重的心腹,掌管府中采买、田庄、铺面等多项财权——被下狱后,这里的气氛便格外凝重。
卫昭带着赵教头(卫擎苍心腹,掌管府兵和部分内务)踏入账房,如同平静的水面投入一颗石子。所有账房先生立刻起身,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
“大小姐。”一个头发花白、姓孙的老账房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惶恐,“不知大小姐有何吩咐?”
卫昭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缓缓扫过众人脸上或惶恐或不安的神色,最后落在那张属于钱管事的、宽大厚重的紫檀木书案上。案头整齐地码放着几本蓝布封皮的厚册子,旁边搁着一方雕刻精美的端砚,一支狼毫笔斜插在青玉笔山上,笔尖的墨迹尚未干透。
“孙先生不必多礼。”卫昭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钱管事涉案,府中账目需得重新厘清,以防疏漏。尤其是……兵部拨付的,父亲亲卫营的冬衣饷银和军械保养款项,以及母亲名下陪嫁田庄近三年的收支总目。劳烦孙先生,将相关账册即刻调出,送至听雪轩(卫昭书房)。本将要亲自过目。”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点名“兵部冬衣饷银”和“母亲陪嫁田庄”,目标极其明确!前者关乎卫擎苍嫡系亲兵,后者是林静姝的命根子,都是卫琮最可能伸手、也最容易激起父亲滔天怒火的地方!
“是!是!大小姐稍候,老朽这就去办!”孙账房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带着几个得力助手,在樟木柜子间穿梭忙碌起来。
卫昭和赵教头并未离开账房,而是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静静伫立在略显昏暗的光线里。卫昭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视着四周,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书案上那方冰冷的端砚。赵教头则双手抱胸,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虎目如电,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孙账房抱着一摞厚厚的、散发着陈旧墨香的账册,脚步匆匆地回来,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大小姐,您要的账册都在此处了。亲卫营冬衣饷银及军械保养款项,贞元五年至七年,三册。夫人陪嫁田庄收支总目,贞元四年至六年,三册。”
“有劳。”卫昭示意赵教头接过账册,目光在孙账房脸上停留了一瞬,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钱管事……平日核对账目,可都在这张书案上?”
“是……是的,大小姐。”孙账房不明所以,连忙点头,“钱管事做事……呃,细致,账目必亲自复核,用印。”
卫昭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带着赵教头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账房。
听雪轩。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烛火通明,将室内映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新墨和旧纸混合的奇特气味。
厚重的账册摊开在宽大的书案上。卫昭端坐案后,摒退了所有侍女,只留秦灼守在门外。她并未急于翻看那些枯燥的数字,而是从案头一个不起眼的黄花梨木匣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样东西。
一沓裁剪整齐、质地坚韧、微微泛黄的“紫云笺”(一种带有暗色云纹的高级宣纸,吸墨均匀,不易晕染)。
几支大小不一、笔尖修长锐利的紫毫小楷笔。
一块质地细腻、色泽深沉的“松烟墨”(墨色乌黑沉稳,层次丰富)。
一方盛满清水的端砚。
一盏小巧精致的青铜油灯,灯火跳跃,散发出稳定的暖光。
还有……几张看似随意、实则是从钱管事书案废纸篓里“顺”出来的、写满字迹的废稿。
卫昭深吸一口气,清冷的杏眼中再无半分属于少女的明媚,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与沉静。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极其稳定地拈起一张紫云笺,平铺在面前。左手则拿起一张钱管事的废稿,对着跳跃的灯火,仔细地、一寸寸地观察着上面的字迹。
钱管事的字,属于典型的“馆阁体”,工整有余,灵动不足。笔画横平竖直,转折处略显生硬,带着一种账房先生特有的刻板和拘谨。但每个字的起笔、顿挫、收锋的细微习惯,墨色的浓淡变化,甚至因书写力度不同而在纸背留下的压痕深浅……都是独一无二的“指纹”。
“双钩填墨……”卫昭低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几不可闻。这是她从一位流落江湖的前朝翰林口中逼问出的秘技,也是前世破获一桩军饷贪墨案时,敌方谋士使用的手段。原理很简单,却需要极致的耐心、眼力和手上功夫——先用极细的狼毫笔,沿着原字笔迹的外缘轮廓,精准地勾勒出空心的“双线”框架(双钩),如同描摹影子;再在双线框架内,用与原墨色一致的墨汁,小心谨慎地“填满”空白(填墨)。最终形成的字迹,几乎与原迹一模一样,足以乱真!
这不仅是伪造笔迹,更是复制书写者的肌肉记忆和书写习惯!
卫昭屏息凝神,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她先用一支最细的紫毫笔,蘸取极淡的墨汁(便于修改),对着灯火下钱管事废稿上的一个字——“饷”,开始小心翼翼地勾勒。笔尖悬空,手腕稳如磐石,沿着“饷”字每一笔的起笔、转折、收锋的细微弧度,精准地落下细如发丝的双线。这过程缓慢而枯燥,容不得半分差池。汗水很快从她光洁的额角渗出,沿着鬓角缓缓滑落,她却浑然未觉。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听雪轩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以及烛火偶尔的噼啪声。秦灼如同一尊石像守在门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卫昭面前的紫云笺上,渐渐“生长”出一个又一个空心的字迹框架。从单个字,到词组,再到短句……她如同蜘蛛结网,耐心地编织着这张足以致命的假面。
当窗纸透出朦胧的青灰色时,卫昭终于放下了笔。她轻轻吹干最后一张紫云笺上填满墨迹的字——那赫然是钱管事亲笔签名和私章落款处最常写的一句话:“经手人钱丰核对无误”。
她拿起一张填好的假字,与钱管事废稿上的真迹并排放在烛光下,仔细对比。
横竖的间距,撇捺的角度,顿笔的力度,墨色的浓淡……分毫不差!甚至连纸背上因书写力度留下的细微压痕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若非事先知情,绝难分辨真伪!
卫昭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第一步,成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
将军府外院,靠近马厩的一处偏僻小院柴房。这里是临时关押府中犯错下人的地方,潮湿阴暗,散发着霉味和草料的气息。
钱管事——钱丰,蜷缩在角落一堆干草上,形容枯槁。短短两日,他仿佛老了十岁,原本油光水滑的胖脸塌陷下去,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华丽的绸缎衣裳沾满污秽。卫安的惨死和卫琮的冷酷无情,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巨大的恐惧让他夜不能寐。
“吱呀——”
柴房那扇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清晨微冷的空气涌入。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帽檐压得很低的小厮,拎着一个简陋的食盒,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钱丰如同惊弓之鸟,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惊惧:“谁……谁?!”
“钱管事,是我,阿旺。”小厮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刻意讨好的谄媚,“厨房的李大娘……让小的给您送点热粥,暖暖身子。” 他说着,将食盒放在地上,掀开盖子,一股米粥的清香飘散出来。
钱丰咽了口唾沫,警惕地盯着阿旺。阿旺是马房负责喂马的小厮,平时沉默寡言,毫不起眼,似乎与钱管事并无深交。
“李大娘?”钱丰声音嘶哑,带着怀疑。李大娘是府里的老人,性子泼辣,但心肠不坏。
“是啊,”阿旺搓着手,显得局促不安,“李大娘说……您……您也是府里的老人了,虽说……犯了事,可也不能饿着……让您……趁热喝点。”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又拿出一个粗面馒头,放在食盒盖子上。
食物的诱惑暂时压过了恐惧。钱丰挣扎着爬起来,扑到食盒边,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又端起粥碗,也不管烫,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慢点……钱管事,您慢点……”阿旺在一旁小声劝着,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柴房简陋的环境,最后落在钱丰因狼吞虎咽而敞开些许的衣襟内侧——那里,挂着一个用红绳系着的、黄铜质地、约莫拇指大小的印章!
钱管事的私章!
贴身携带!
阿旺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弯下腰,装作整理食盒,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蚊蚋:“钱管事……小的……小的刚才路过账房,听孙先生他们嘀咕……好像……好像大小姐在查贞元五年那批冬衣料子的账……还有……城西‘福瑞祥’绸缎庄的往来票据……”
“噗——!”
钱丰一口热粥猛地喷了出来!呛得他剧烈咳嗽,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贞元五年冬衣!福瑞祥绸缎庄!这正是他替卫琮暗中操盘、贪墨军饷最关键的几笔烂账之一!卫昭怎么会查这个?!难道……卫安那狗东西死前还吐了别的?!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抓住阿旺的手臂,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她……她还查了什么?!快说!她还查了什么?!”
“哎哟!钱管事您轻点!”阿旺吃痛地叫了一声,连忙挣脱,揉着手臂,一脸惶恐,“小的……小的就听了一耳朵……好像……好像还提到什么‘两万贯’的窟窿……对账……对不上……孙先生他们吓得脸都白了……小的……小的也不敢多听,赶紧送饭来了……”
两万贯!窟窿!对不上!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钱丰的心口!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完了!全完了!卫昭查得这么深!这么细!一旦那些账本落到卫擎苍手里……以大将军的暴脾气……他钱丰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卫琮?卫琮只会把他推出去当替死鬼!就像卫安一样!
“怎么办……怎么办……”钱丰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
阿旺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蹲下身,凑到钱丰耳边,声音如同鬼魅般低语:“钱管事……小的……小的有句掏心窝子的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钱丰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阿旺:“说!快说!”
“这府里……眼看是容不下您了……”阿旺的声音带着蛊惑,“大小姐查得这么紧,大公子……怕也保不住您……不如……不如想法子……给自己留条后路?”
“后路?”钱丰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小的有个远房表兄……在漕帮混饭,路子野……”阿旺的声音更低,几乎只剩气声,“只要……只要您能给个信物……或者……盖了印的空白凭条……他……他就能想办法,把您这些年……存在‘通宝钱庄’夹壁里的……那些黄白之物……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您弄出来!足够您远走高飞,下半辈子逍遥快活!”
信物?盖印的空白凭条?
钱丰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巨大的求生欲瞬间压倒了恐惧!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衣襟内侧,紧紧攥住了那枚贴身佩戴的黄铜私章!
通宝钱庄的夹壁!那是他背着卫琮偷偷攒下的最后保命钱!卫琮都不知道!只要拿到钱……只要逃出长洛……
“好……好!”钱丰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眼中爆发出疯狂的光芒,“我……我给你凭条!给你印信!” 他手忙脚乱地从贴身的里衣撕下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布片,又抓起阿旺带来的食盒里那支削水果的小刀,割破手指,哆哆嗦嗦地在布片上写下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大意是凭此条可支取通宝钱庄丙字库财物。然后,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枚温热的黄铜私章,对着布片,狠狠哈了几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在落款处——重重地按了下去!
一个清晰无比、带着血气的“钱丰印”赫然出现在布片上!
“拿……拿去!”钱丰如同虚脱般,将沾血的布片和私章一股脑塞进阿旺手里,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的疯狂,“快!快去找你表兄!弄到钱……分你三成!不!五成!救我出去!”
阿旺(秦灼假扮)接过布片和印章,指尖感受着印章上残留的体温和那沾血的、代表着巨大财富的“凭条”,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成了!
“钱管事放心!包在小的身上!”阿旺的声音充满了“义气”,他将布片和印章小心收好,迅速收拾好食盒,“您安心待着,别声张!小的这就去办!最迟……最迟明晚!必有消息!”
说完,他不再停留,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溜出柴房,消失在蒙蒙亮的晨光中。
柴房内,只剩下钱丰瘫坐在干草堆上,大口喘着粗气,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名为贪婪与恐惧的火焰。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方才因激动而动作过大时,柴房那扇破旧的木窗窗栓,被一根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冰蚕丝”,巧妙地……勾开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
当夜,子时三刻。
听松院书房。
烛火跳跃,映着卫琮那张温润如玉、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阴霾的脸。白日里卫昭查账的消息如同毒刺,扎在他的神经上。钱丰那个蠢货,虽然暂时堵住了嘴,但留在账房那些烂账终究是隐患!必须尽快处理干净!
“公子。”卫忠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阴影里,声音嘶哑,“柴房那边……有动静。”
“说。”卫琮头也没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上一枚冰冷的玉镇纸。
“亥时初,马房小厮阿旺,借口送水,又去了柴房。停留约半盏茶时间。”卫忠的声音毫无波澜,“他离开时,属下的人在其身上……嗅到了极淡的‘千日醉’气味。钱丰……恐已昏睡。”
“千日醉?”卫琮的指尖微微一顿,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那是江湖下九流常用的迷香,无色无味,但高手能嗅出残留的极淡异香。阿旺?一个喂马的小厮,哪来的这种下三滥的东西?
“还有,”卫忠继续道,“阿旺离开后,属下的人仔细检查了柴房。发现……木窗窗栓被一种极细的冰蚕丝勾开过。手法……很专业。”
冰蚕丝?专业手法?
卫琮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有意思……看来他那位“好妹妹”,不仅查账,爪子还伸到柴房去了?想从钱丰这废棋身上挖东西?
“钱丰呢?”卫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仍在昏睡。属下检查过,他身上……贴身藏匿的私章……不见了。”
私章!
卫琮温润的瞳孔骤然收缩!钱丰的私章!那是他所有“合法”经济活动的关键一环!落在卫昭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涌上心头!他几乎要立刻下令让卫忠去听雪轩夺回印章!但理智瞬间压倒了冲动。卫昭既然敢动手,必然有防备!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
“看来……本君这位妹妹,是铁了心要给本君送份‘大礼’了。”卫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冰冷刺骨,“去,让‘影蝠’盯紧听雪轩,尤其是秦灼和那个姓赵的莽夫!本君倒要看看,她能用那枚印章……玩出什么花样!”
“是。”卫忠如同融化般消失在阴影中。
卫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拂着他月白色的衣袍。他看着听雪轩方向那片沉寂的黑暗,温润如玉的脸上,那抹冰冷的笑意缓缓加深,如同淬毒的罂粟花悄然绽放。
印章?
卫昭啊卫昭……
你以为拿到了锁……
就能打开本君的地狱之门吗?
那本君……
就送你一扇更华丽的……地狱之门!
同一时间,听雪轩密室。
烛火将不大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墨汁和硝石(用于快速烘干墨迹)混合的气味。
书案上,摊开的已不再是紫云笺的习作。而是一本簇新的、封皮与将军府账册一般无二的蓝布册子。里面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填”满了钱丰那工整刻板的馆阁体字迹!
卫昭端坐案后,神情专注到近乎神圣。她手中拈着的,正是那枚刚从钱丰身上“取”来的、还带着一丝体温和淡淡血腥气的黄铜私章。印章底部,“钱丰印”三个阳刻篆字清晰无比。
在她对面,赵教头如同铁塔般矗立,屏息凝神,看着卫昭的动作。
卫昭深吸一口气,将印章底部在特制的、色泽深沉的印泥上轻轻蘸匀。然后,她左手稳稳按住摊开的假账册最后一页的落款处,右手悬腕,凝神静气,如同进行一场最庄重的仪式,将印章缓缓地、稳稳地、对准了那个她精心“填”出的“钱丰核对无误”签名下方预留的空白处——
“啪!”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
黄铜印章带着千钧之力,稳稳地、重重地盖了下去!
印泥鲜红如血!
“钱丰印”三个篆字,如同三道猩红的枷锁,清晰地烙印在簇新的纸页上!与旁边那“填”出来的签名,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墨色沉稳,印泥鲜亮,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实”!
伪造完成!
卫昭缓缓移开印章。烛光下,那页假账的内容触目惊心:
“贞元五年冬月,支兵部拨骁骑卫冬衣饷银两万贯,购‘福瑞祥’绸缎庄苏锦三千匹(实购劣质麻布两千匹,虚报一万贯)。”
“经手人:钱丰核对无误。”
“核准用印:户部度支司勘合印(伪造)。”
而最终流向,赫然指向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名字——户部尚书,刘璟!卫琮在朝堂上最大的政敌!
“成了!”赵教头看着那鲜红的印章和足以乱真的字迹,虎目圆睁,忍不住低喝一声,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冰冷的怒意!这两万贯!是骁骑卫将士的御寒衣!是卫擎苍嫡系亲兵的血汗钱!竟被这群蠹虫如此贪墨!
卫昭的目光却依旧冰冷沉静,如同深潭寒水。她仔细检查着印章的边缘墨色是否均匀,印泥是否完全干透,确认毫无破绽后,才小心翼翼地合上账册。
“赵叔,”卫昭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明日,找个‘合适’的机会,让孙账房他们,‘偶然’发现这本夹在贞元五年旧账册里的‘新账’……记住,要‘偶然’,要‘震惊’。”
“大小姐放心!”赵教头重重点头,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本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假账册,如同捧着最危险的武器,“老赵知道怎么做!定让那姓刘的老匹夫,吃不了兜着走!”
卫昭点点头,目光透过密室的窗缝,投向听松院方向那片沉沉的黑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卫琮……
这份“大礼”……
你可还喜欢?
户部尚书刘璟的怒火……
就由你……
好好消受吧!
烛火跳跃,将卫昭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
伪造的账册静静地躺在赵教头手中,鲜红的印章在烛光下,闪烁着妖异而危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