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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旧婢惊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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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前那场冰冷的对峙,如同淬毒的尖刀,狠狠捅穿了卫昭两世为人的所有伪装。
“血月?!”
这两个字裹挟着前世死亡降临时的冰冷绝望,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攫住了卫昭的心脏!她猛地抬起头,雨水顺着惨白的脸颊疯狂滑落,那双因执念而燃烧的杏眼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无法掩饰的惊恐!如同被剥光了所有甲胄,赤身裸体地暴露在命运冰冷的注视之下!
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
巨大的惊骇和灭顶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心脏,撞击着冰冷的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闷响。
萧明璃撑着素雅的油纸伞,立于三步之外。昏黄的宫灯光晕从伞沿滑落,在她周身氤氲出一小圈朦胧的光晕,更衬得那张清绝脱俗的容颜如同冰雕玉琢。她清冷的凤眸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吞噬一切的寒潭,牢牢锁定了卫昭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因“血月”二字而剧烈变化的惊骇表情。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洞穿灵魂的审视,一丝了然,一丝更深的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对方巨大反应而产生的、近乎残忍的确认。
伞沿滴落的雨水连成一线,砸在卫昭身前冰冷积水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而冰冷的水花。
“看来……”萧明璃的声音再次响起,比雨丝更清冷,比夜风更飘忽,却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敲打在卫昭濒临崩溃的心防上,“卫小姐的梦里,不止有金戈铁马,还有……血色长天?”
她微微俯身,将那只握着青玉簪的素手,又往前递了半分。簪尾那只展翅的凤鸟,在雨夜宫灯下流转着幽冷的光,距离卫昭颤抖的指尖,仅有寸许之遥。
“簪,就在此处。”萧明璃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锁链,缠绕着卫昭,“答,或是不答,皆在你。”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卫昭跪在冰冷的雨水中,身体因寒冷和巨大的精神冲击而剧烈颤抖。膝盖早已麻木,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般顺着血脉蔓延。雨水模糊了视线,但萧明璃那双清冷洞悉的眼眸,却如同烙印般清晰灼热。
答?
告诉她,自己前世就是死在那轮血月之下?告诉她,自己是从地狱爬回来复仇的亡魂?
不!
重生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唯一的底牌!一旦暴露,不仅复仇无望,更可能被视作妖孽,万劫不复!卫琮会像嗅到血腥的鬣狗一样扑上来,将她撕得粉碎!
不答?
那支簪子……那承载着她两世执念与血泪的信物,那前世今生的唯一锚点,就将永远被眼前这个女人握在手中,成为悬在她头顶的利剑!萧明璃会用它做什么?探究?试探?还是……当作她“妖言惑众”的证据?
巨大的恐慌、不甘、愤怒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无力感在卫昭心中疯狂撕扯!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嘶吼!她猛地低下头,避开萧明璃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湿透的长发狼狈地垂下,遮住了她惨白扭曲的脸颊和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冰冷的雨幕中蔓延。
只有风雨的呼啸和惊帆不安的响鼻声,撕扯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萧明璃静静地看着跪在泥水中、如同受伤困兽般颤抖沉默的卫昭,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是失望?是了然?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对方巨大痛苦而产生的涟漪?
她缓缓直起身,撑着伞的手稳如磐石。那只握着青玉簪的手,也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姿态,收了回去。
“看来,卫小姐还需思量。”萧明璃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疏离,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质问从未发生。她转身,月白的宫装在雨夜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油纸伞隔绝了身后的一切。
“殿下!”卫昭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簪子……”
萧明璃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如同寒冰,穿透雨幕传来:“簪,暂存本宫处。待卫小姐……想清楚了,再来取吧。”
话音落,她不再停留,撑着伞,一步一步,踏着宫门前的积水,如同踏着无形的阶梯,重新走向那道缓缓闭合的沉重宫门缝隙。那道清冷的月白身影,最终消失在宫门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吱嘎嘎——”
沉重的宫门,在卫昭近乎绝望的目光注视下,带着无情的冰冷,再次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也隔绝了她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如同砸在卫昭的心口。
最后一点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身体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软泥,向前重重栽倒在冰冷刺骨、积满雨水的青石板上!脸颊贴着湿滑冰冷的石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将军!”一直如同标枪般钉在远处、目眦欲裂的秦灼,此刻再也顾不得宫墙上虎视眈眈的强弩,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冲过来!他一把将卫昭冰凉颤抖的身体从泥水里捞起,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冻得青紫的嘴唇和冰冷的身躯。
“簪子……我的簪子……”卫昭的意识有些模糊,牙齿咯咯作响,只是无意识地、一遍遍地呢喃着,冰冷的泪水混合着雨水,从紧闭的眼角汹涌滑落。
秦灼看着怀中将军从未有过的脆弱与失魂落魄,心如刀绞。他猛地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两扇紧闭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宫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狂暴的杀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我们走!”秦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他猛地将卫昭打横抱起,用自己的披风将她湿透冰冷的身躯紧紧裹住,转身大步走向同样在雨中不安躁动的惊帆。
翻身上马,秦灼将卫昭牢牢护在身前,用自己的胸膛为她挡住大部分风雨。他一夹马腹,惊帆发出一声长嘶,载着两人,如同燃烧殆尽的余烬,一头扎进长洛城沉沉的风雨夜幕之中。
就在宫门前那场冰冷对峙发生的同时。
长洛城西南百里外,官道。
一辆毫不起眼的、半旧的青帷马车,在泥泞湿滑的官道上艰难地行驶着。车轮碾过坑洼,发出沉闷的呻吟,溅起浑浊的水花。拉车的两匹驽马喷着白气,显得疲惫不堪。
车厢内,光线昏暗。
冷月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端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她依旧是一身毫无光泽的玄色劲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灰银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块不化的寒冰,警惕地透过车帘的缝隙,扫视着车外沉沉的雨幕和官道两旁影影绰绰的、如同鬼魅般的树影。
在她对面,车厢最里面的角落,蜷缩着一个瘦小得几乎能被黑暗彻底吞没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妪。
极其苍老,极其瘦弱。头发稀疏花白,如同枯草般杂乱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了刀刻斧凿般的深深皱纹,层层叠叠,几乎看不清原本的五官。她裹着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棉袄,身体因寒冷和巨大的恐惧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一双枯槁的手紧紧抱着一个破旧的蓝布包袱,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变形——那双手,赫然……只剩下光秃秃的手掌和手腕!十根手指,齐根而断!断口处是陈年的、扭曲狰狞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她是裴氏当年的贴身婢女,崔嬷嬷。也是冷月奉萧明璃之命,动用凤隐卫最隐秘的力量“赤水”,从流放之地崖州瘴疠丛生的矿场深处,掘地三尺才找到的、硕果仅存的旧人。
“姑……姑娘……”老妪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浓重的崖州口音和无法抑制的恐惧,浑浊的老眼惊恐地看着对面如同冰雕般的冷月,“到……到京城了吗?老婆子……老婆子真的能……能见到小小姐?” 她口中的“小小姐”,指的是萧明璃。
冷月的目光从车外收回,灰银色的眼眸落在老妪那张写满苦难与恐惧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快了。安心待着,莫要出声。” 她的声音如同冰泉撞击,没有任何温度。
崔嬷嬷被这冰冷的语气冻得一哆嗦,抱着包袱的手更紧了,身体蜷缩得更小,浑浊的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沟壑无声滑落,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诅咒。
冷月不再看她,目光重新投向车外沉沉的雨幕。灰银色的瞳孔深处,却如同最精密的罗盘,无声地计算着路程和潜在的风险。这一路从崖州北上,穿州过府,水路陆路交替,遭遇了不下七次“意外”——山匪劫道、船只漏水、驿馆失火……每一次都险象环生,目标明确地指向她车厢里这个不起眼的老妪。若非她身手卓绝,又有凤隐卫暗中接应,这老妪早已化作枯骨。
这更证明了此人的价值!也证明了,卫琮……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对“裴氏旧事”的恐惧,深入骨髓!这老妪嘴里,必然藏着能将其彻底打入地狱的秘密!
马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车厢内只有车轮的呻吟、风雨的呼啸和老妪压抑恐惧的啜泣声。
突然!
冷月灰银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猛地从官道右侧那片茂密的、在风雨中狂舞的榆树林中窜出!
“吁——!”车辕上,扮作车夫的凤隐卫好手反应极快,猛地勒紧缰绳!
然而,还是迟了!
“咻咻咻——!!!”
三道凄厉到足以撕裂耳膜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林中爆射而出!呈品字形,带着浓烈的死亡气息,瞬间撕裂了风雨的屏障,直取车厢!
角度刁钻!速度惊人!目标明确——车厢中段,冷月所在的位置!
是弩箭!军用重弩!
“敌袭——!”车夫发出凄厉的警报,同时猛地向左侧扑倒!
“趴下!”冷月的声音如同冰锥炸裂,同时身体如同鬼魅般瞬间暴起,一脚狠狠踹在蜷缩的崔嬷嬷肩头,将她如同破麻袋般踹倒在车厢最底部的角落!自己也借着反冲之力,身体紧贴车厢底板!
“夺!夺!夺!”
三声沉闷到令人心头发毛的巨响!
两支弩箭狠狠穿透了厚实的松木车厢壁板!箭头带着木屑,深深钉入车厢内部!箭尾兀自嗡嗡颤抖!
第三支弩箭则穿透了车夫刚才扑倒位置的车厢顶棚,带着刺耳的撕裂声,消失在外面的风雨中!
“啊——!”崔嬷嬷被踹得七荤八素,又被这近在咫尺的死亡袭击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
冷月眼中寒光大盛!没有丝毫犹豫!她猛地一掌拍在车厢壁上,身体如同离弦之箭,撞开被弩箭撕裂的厢壁裂缝,翻滚而出!
人在空中,灰银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准的鹰隼,瞬间锁定了弩箭射来的方向——林中三处不同的位置!
“哗啦——!”
几乎在她落地的同时,那道冰冷的银链如同从九幽探出的毒蛇,带着刺骨的杀意和尖锐的破空声,暴射而出!目标直指中间位置那个刚刚重新上弦的弩手!
“噗嗤——!”
银链顶端的棱形尖锥,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那弩手的咽喉!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仰面栽倒!
一击毙命!
干净利落!
冷月手腕一抖,银链如同有生命般瞬间收回!同时,她的身体如同陀螺般急速旋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左侧林中射来的两支冷箭!箭矢擦着她的衣角钉入泥地!
“杀了那老虔婆!”林中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嘶吼!显然对方的目标极其明确!灭口!
剩余的刺客如同被激怒的马蜂,纷纷从藏身处冲出!足有七八人!皆是黑衣蒙面,手持钢刀,动作矫健狠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分出四人直扑冷月,另外三人则不顾一切地冲向破损的马车车厢!
“找死!”冷月眼中杀机爆闪!灰银色的眼眸瞬间被血色覆盖!她手腕再抖,银链如同毒龙般再次射出,瞬间缠住一名扑向自己的刺客脖颈,猛地一绞!咔嚓一声脆响,那人颈骨断裂,软软倒下!
同时,她身形如同鬼魅般飘忽,闪过另一名刺客劈来的钢刀,欺身近前,左手并指如刀,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戳向对方咽喉下的死穴!
“呃……”那名刺客双眼暴突,捂着喉咙嗬嗬作响,缓缓栽倒。
但另外两名刺客的刀锋已然及体!冷月拧身闪避,刀锋擦着她的腰侧划过,带起一道血痕!她却恍若未觉,右腿如同钢鞭般横扫而出,狠狠踢在另一名刺客的膝盖侧方!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那刺客惨嚎着倒地!
就在冷月被短暂缠住的这瞬息之间!
三名扑向车厢的死士已经冲到近前!其中一人狞笑着,挥起钢刀,狠狠劈向车厢破损处,试图将里面的崔嬷嬷连同车厢一起劈碎!
“不——!”车厢内,崔嬷嬷发出绝望的尖叫!
“嗡——!”
一道乌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带着刺耳的尖啸,从官道另一侧的密林中激射而出!后发先至!
“噗!”
一支通体漆黑、无羽的短小弩箭,精准无比地射穿了那名举刀死士的后心!箭头带着一蓬血雾透胸而出!
那死士身体猛地一僵,钢刀脱手,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箭镞,缓缓栽倒!
“还有埋伏!”剩余两名冲向车厢的死士大惊失色!
“咻!咻!”
又是两道乌光破空而来!角度刁钻,快如闪电!
一名死士试图格挡,却被弩箭直接射穿了格挡的手臂,狠狠钉入咽喉!
另一名死士反应稍快,猛地向侧方翻滚,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射入泥地!
冷月也解决了最后一名缠斗的刺客,灰银色的眼眸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官道对面林中那射出救命弩箭的方向!
只见一道同样包裹在玄色劲装里的身影,如同狸猫般从一棵大树后闪出,手中端着一具造型奇特的臂张连弩!正是凤隐卫另一名奉命暗中接应的好手——夜枭!
“带人走!”夜枭的声音短促冰冷,手中连弩再次对准了仅存的那名翻滚躲避的死士!
冷月没有丝毫迟疑!她猛地撞入破损的车厢,一把抓住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会尖叫的崔嬷嬷,如同拎小鸡般将她拽了出来,夹在腋下!
“走!”冷月低喝一声,身影如同鬼魅般掠向官道旁茂密的树林深处!
夜枭手中的连弩发出“咻咻”的厉啸,死死压制住那名试图追击的死士!
冷月挟着不断挣扎尖叫的崔嬷嬷,在黑暗泥泞的树林中疾行如风。雨水打湿了枝叶,脚下湿滑无比,但她身形却异常稳健。灰银色的眼眸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视着前方,规避着障碍。身后,隐约传来兵器交击和夜枭的怒喝声,但很快便被风雨声吞没。
不知奔行了多久,直到确认彻底甩脱了追兵,冷月才在一片背风的山岩后停下。她将腋下早已吓晕过去的崔嬷嬷丢在地上,自己也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微微喘息。玄色的劲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腰侧那道被刀锋划破的伤口,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血丝,混着雨水,在玄色布料上晕开一片更深的湿痕。
她撕下内襟一角,面无表情地紧紧勒住伤口止血。目光扫过地上如同死狗般瘫软的老妪,灰银色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她伸出手,探了探崔嬷嬷的鼻息——微弱,但还活着。
冷月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拇指大小的蜡丸。捏碎蜡封,里面是一小撮气味刺鼻的深褐色药粉。她撬开崔嬷嬷的嘴,将药粉强行灌了进去。
片刻之后,崔嬷嬷剧烈地咳嗽起来,悠悠转醒。浑浊的老眼茫然地睁开,看到冷月那张冰冷无情的脸,顿时又吓得浑身哆嗦,如同筛糠。
“别……别杀我……老婆子什么都不知道……”她语无伦次地哭求着,断腕处丑陋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抖。
冷月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刮刀,让崔嬷嬷的哭求声越来越小,最终只剩下恐惧的呜咽。
“想活命,”冷月的声音如同寒冰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就闭嘴,跟我走。”
崔嬷嬷惊恐地看着她,浑浊的眼中充满了绝望,最终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冷月不再多言,再次拎起她,辨明方向,身影再次融入沉沉的雨幕和黑暗的山林之中。
长公主府,澄心堂。
烛火通明,驱散了窗外的沉沉夜色与风雨声。沉水香的气息袅袅,却压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凝重。
萧明璃端坐于紫檀书案后,换了一身素净的家常月白襦裙,乌发松松绾着。她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掌心中那支冰冷的青玉簪。簪尾的凤鸟轮廓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个刻在翎毛缝隙深处的“昭”字,如同烙印般灼烫着她的指尖。
卫昭那巨大的、近乎失态的惊恐反应,如同慢镜头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
血月……
她果然知道!
那绝非寻常的噩梦!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死亡记忆?!
这念头如同毒藤,缠绕着她的心脏,带来一阵阵冰冷的悸动。
“殿下。”丹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书房的寂静,“冷月……回来了。”
萧明璃摩挲玉簪的指尖猛地一顿!她缓缓抬起眼睫,清冷的凤眸深处瞬间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如同冰封的湖面。
“让她进来。”
书房门无声开启。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气、雨水和泥土腥味的寒气瞬间涌入温暖的室内。冷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一身湿透的玄色劲装,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加苍白,腰侧的伤口虽然简单处理过,但玄色布料上那片深色的湿痕依旧刺目。她手中,如同拎着一个破旧的麻袋般,提着一个浑身湿透、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无法站立的老妪。
正是崔嬷嬷。
“人带到了。”冷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将如同烂泥般的崔嬷嬷轻轻放在书房中央厚实的地毯上。崔嬷嬷瘫软在地,如同惊弓之鸟,浑浊的眼睛惊恐万状地扫视着这华丽而陌生的环境,当目光触及端坐上首、气质清冷尊贵的萧明璃时,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因恐惧而动弹不得。
萧明璃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缓缓扫过冷月腰侧的伤,再落在地毯上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老妪身上。她的目光在崔嬷嬷那齐根而断的十指上停留了一瞬,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辛苦了。”萧明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对冷月微微颔首,“伤如何?”
“皮肉伤,无碍。”冷月言简意赅。
萧明璃不再多问,目光重新锁定在崔嬷嬷身上。她缓缓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崔嬷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清冷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清晰地送入老妪耳中:
“抬起头来。”
“告诉本宫,你是谁?”
崔嬷嬷被这清冷威严的声音吓得又是一抖,浑浊的老眼努力聚焦,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的面容。那眉眼间的轮廓……那与记忆中那个温柔女子依稀相似的影子……
“小……小小姐?是……是小小姐吗?”崔嬷嬷的声音带着巨大的不确定和难以置信的激动,枯槁的手下意识地想往前伸,却又因自己丑陋的断腕而猛地缩回,浑浊的泪水瞬间涌出,“老奴……老奴是崔氏啊!是……是裴夫人身边伺候的崔嬷嬷啊!小小姐……您……您都长这么大了……”她语无伦次,泣不成声。
裴夫人!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萧明璃心中漾开冰冷的涟漪。她看着眼前这饱经风霜、受尽苦难的老妪,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这就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旧人?
“崔嬷嬷,”萧明璃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本宫寻你,是想知道一些……关于裴夫人,还有……卫琮公子幼年时的事。”
“卫……卫琮公子?”崔嬷嬷听到这个名字,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瞳孔深处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占据!她枯瘦的身体如同被电击般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怕的名字!
“他……他……”崔嬷嬷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充满了惊惶,“小小姐!您……您怎么问起他?他……他不是人!是……是修罗转世!是恶鬼投胎啊!”
修罗转世?恶鬼投胎?
如此激烈的指控!
萧明璃和一旁的冷月眼神同时一凝!
“说清楚!”萧明璃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命令的口吻,“他做了什么?”
“他……他……”崔嬷嬷似乎陷入了极其恐怖的回忆,身体筛糠般抖着,断腕在空中无意识地抓挠,浑浊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年……他才七岁!那么小……那么小的孩子啊!”
“夫人……裴夫人她……她心善,见琮少爷被崔姨娘苛待,关在柴房里三天三夜不给饭吃,人都饿脱了形……夫人不忍心,瞒着崔姨娘,偷偷让老奴……让老奴给琮少爷送点热汤和饽饽……”
“老奴……老奴还记得,那天……天阴沉沉的,柴房那扇破门锁着,只留了一个送饭的小洞……里面黑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奴趴在小洞那儿,把食盒递进去……小声喊着‘琮少爷……琮少爷……吃点东西吧……’”
崔嬷嬷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森恐怖的下午。
“里面……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死寂死寂的……老奴以为……以为琮少爷饿晕过去了……正着急呢……”
“突然!一只……一只冰凉的小手!就那么……那么从黑漆漆的洞里伸了出来!死死地……死死地抓住了老奴的手腕!” 崔嬷嬷枯瘦的身体猛地一缩,仿佛那只冰凉的小手此刻还抓着她,“那手……那手冰得吓人!力气……力气却大得不像个孩子!”
“老奴吓了一跳……想把食盒塞给他就缩手……可……可那只手抓得死紧!然后……然后……”
崔嬷嬷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
“然后……老奴就听见……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一阵‘咕咕……咕咕……’的声音……很轻……像是……像是小鸟在叫……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掐住了喉咙……”
“老奴当时……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扒着那小洞……拼命往里看……里面太黑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只有那只抓着老奴手腕的小手……在……在微微地……一下……一下地……用力……”
“就在老奴吓得魂飞魄散的时候……里面……里面那‘咕咕’的声音……突然……突然没了!”
“紧接着!一张脸!一张小脸!猛地……猛地从那黑漆漆的洞口……贴了上来!”
崔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濒死的尖叫,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枯槁的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地毯,浑浊的老眼因极致的恐惧而暴突出来,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是琮少爷的脸!”
“那张脸……白得像鬼!眼睛……眼睛瞪得溜圆!里面……里面一点光都没有!黑漆漆的……像个……像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最……最可怕的是……是他的嘴!”
“他的嘴角……嘴角是咧开的!他在笑!他在笑啊——!!!”
“他……他就那么……咧着嘴……笑着……看着洞外的老奴……然后……然后他把……把另一只小手……也伸到了洞口……”
“那只小手里……攥着……攥着一个东西……”
“是……是一只麻雀!”
“一只……脖子被活生生……扭断了的麻雀!”
“小小的脑袋……耷拉着……眼睛……眼睛还睁着!”
“血……血顺着琮少爷的手指缝……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滴在柴房门口的地上!”
“他……他就那么……笑着……把那只死麻雀……举到洞口……给老奴看……”
“嘴里……还……还轻轻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咕咕……没啦……不吵啦……清净啦……”
崔嬷嬷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因巨大的恐惧而剧烈痉挛,几乎要昏厥过去!那描述的景象,充满了令人窒息的阴森和扭曲!
“老奴……老奴当时……吓得魂都没了!拼命……拼命甩开他的手……连滚带爬地跑了!”
“后来……后来老奴才知道……那麻雀……是琮少爷被关在黑屋里那几天……唯一飞进去陪他的活物……是……是他唯一的伴儿啊!”
“可他……他把它掐死了!还……还笑着……给老奴看!”
“那不是人!小小姐!那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是修罗转世啊——!!!”
崔嬷嬷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嘶嚎,身体猛地一挺,两眼翻白,彻底昏死过去!枯瘦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毯上,只剩下微弱的抽搐。
澄心堂内,死寂无声。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窗外依旧未停的风雨声。
萧明璃静静地站在原地,清冷绝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深处,却如同投入了巨石的寒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冰冷杀意和一种……洞悉了某种恐怖本质的彻骨寒意!
七岁!
被关黑屋!
掐死唯一的陪伴!
笑着展示尸体!
修罗转世!
恶鬼投胎!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崔嬷嬷这血淋淋的、充满画面感的证词,彻底串联起来!
卫琮!
那温润如玉、孝悌仁义的画皮之下,包裹着的,竟是这样一颗与生俱来的、扭曲冰冷的、残忍暴虐的魔鬼之心!
难怪他能对嫡母下毒!
难怪他能虐杀卫昭!
难怪他能面不改色地布局深远,视人命如草芥!
这根本不是什么后天形成的仇恨与嫉妒!
这是他骨子里流淌的……天生邪恶!
“冷月。”萧明璃的声音响起,如同万载玄冰相互摩擦,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杀机。
“在。”冷月如同影子般上前一步。
“弄醒她。”萧明璃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射向地上昏死的崔嬷嬷,“本宫要知道……裴夫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冷月灰银色的眼眸没有丝毫波动,如同最精密的机器执行命令。她蹲下身,手法精准地掐向崔嬷嬷的人中穴。
就在这时!
“哐当——!!!”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异响,猛地从紧闭的雕花木窗方向传来!
如同……
窗棂被什么东西……
轻轻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