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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雨夜叩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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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园震天的喧嚣声浪,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卫琮温润如玉的面具上。
他站在场地边缘的阴影里,看着卫昭被狂喜的人群簇拥着高高抛起,看着那抹刺目的火红在阳光下肆意燃烧,听着“卫将军!”“巾帼英雄!”的狂热呼喊如同潮水般席卷全场……一股冰冷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暴怒和巨大的挫败感,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倒挂金钩!
万军喝彩!
她卫昭!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凭什么每次都能踩着他的算计登上更高的位置?!凭什么她永远是那轮灼人眼的骄阳,而自己只能隐在这恶臭的阴影里?!
指尖残留着“蹄惊散”那微苦的杏仁气味,此刻却成了最辛辣的嘲讽。精心设计的连环杀局——钱彪的明枪,蹄惊散的暗箭——竟被她以如此惊艳、如此羞辱的方式彻底粉碎!非但没能伤她分毫,反而成了她扬名立万的踏脚石!
“好……妹……妹……” 卫琮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温润的眼底翻涌着粘稠如墨的阴鸷和一种近乎癫狂的扭曲快意。快了,卫昭,你得意不了多久了!等拿到盐井和山谷的绝对掌控权,等那三把来自鬼市的“刀”磨利……我要让你跪着,亲眼看着你的惊帆被一寸寸剥皮拆骨!看着萧明璃那女人是如何在你面前被碾碎骄傲!
他宽大的袖袍下,手指狠狠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咆哮。脸上迅速堆叠起无懈可击的、带着“兄长”欣慰的笑容,甚至还随着欢呼的人群轻轻抚掌,仿佛与有荣焉。只是那笑意,半分未达眼底,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
西侧观礼台,澄晖亭内。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冲击着玉石栏杆,也冲击着萧明璃紧绷的心弦。
她依旧保持着前倾的姿态,纤白的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栏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微微颤抖。方才那声失态的尖叱,仿佛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清冷绝艳的脸上血色褪尽,只余下一片惊魂未定的苍白,衬得那双凤眸愈发幽深如寒潭。
差一点……
只差那么一点……
那沉重的球杖,那阴毒的偷袭……前世噩梦中的场景,几乎就在她眼前重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着劫后余悸的钝痛。直到看见卫昭那惊世骇俗的倒挂金钩,将藤球如同燃烧的流星般轰入球门,看着那火红的身影在万众欢呼中重新挺直脊梁……那口死死堵在喉咙口的寒气,才缓缓地、带着一丝颤抖地吐了出来。
“殿下!您的手!”丹蔻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颤抖的手指指向萧明璃紧握栏杆的右手。
萧明璃下意识地低头。只见自己素白如玉的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赫然被粗糙的玉石棱角划破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正顺着指缝蜿蜒流下,滴落在雪白的狐裘坐垫上,晕开几朵刺目的红梅。方才情急之下全力抠住栏杆,竟浑然不觉疼痛。
“无妨。”萧明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缓缓松开紧握栏杆的手,任由丹蔻手忙脚乱地用干净丝帕按住伤口。目光却依旧穿透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定在场中那抹被众人抛起又接住的火红身影上。
那矫健的身姿,那倒悬时惊心动魄的爆发力,那重新坐稳马背、扫视全场时睥睨的锋芒……与噩梦中倒在血泊里的冰冷脆弱,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
是她……
却又不像她……
这感觉,比那双鱼符的线索更让她心乱如麻。
就在这时,萧明璃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自己方才因情急前冲而微微散乱的裙摆边缘。
一点温润的、与尘土和喧嚣格格不入的青色微光,正静静地躺在光洁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就在她脚边不远,方才掷出金凤簪时落脚的位置。
那是一支簪子。
一支通体无瑕、质地温润的青玉簪。
簪身线条简洁流畅,只在簪尾处,极其精巧地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展翅欲飞的凤鸟轮廓。凤鸟的尾羽线条舒展,带着一种内敛的贵气。
萧明璃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这支簪子!
就在不久前的宫宴上,卫昭领武舞旋身时,此佩玉飞落自己席前!当时皇帝还笑问过此佩别致……正是这支刻着“生死同契”的青玉簪!是卫昭从不离身之物!
它怎么会……掉在这里?
是刚才掷出金凤簪时动作太大,从她发髻间震落的?还是……更早之前,卫昭旋身献舞时便已松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攫住了萧明璃的心脏!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蹲下身,不顾掌心伤口的刺痛,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将那支沾染了些许尘埃的青玉簪拾了起来。
冰冷的玉质入手微凉,却仿佛带着一丝属于那人的体温。指尖拂过簪尾那只展翅的凤鸟,触感光滑细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离开凤鸟尾羽的刹那——
她的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住了。
借着亭外透入的明亮天光,她清晰地看到——
在凤鸟尾羽末端,那最细、最不易察觉的翎毛缝隙深处,一个极其微小、却力透玉质的刻痕,如同烙印般清晰可见!
那是一个字。
一个单刀直入、锋芒内蕴的——
“昭”!
轰——!!!
如同惊雷在萧明璃脑海中炸响!
“昭”!
卫昭的“昭”!
这支她贴身佩戴、意义非凡的青玉簪上,竟然刻着她自己的名字?!
这绝非寻常装饰!这更像是一种……隐秘的标记!一种身份的宣示!甚至……一种……信物?
前世……那破碎梦境中……卫昭万箭穿心倒地时……她染血的怀里……似乎……也紧紧攥着一件东西……那模糊的轮廓……那温润的触感……难道……
巨大的眩晕感瞬间席卷了萧明璃!她踉跄一步,被丹蔻及时扶住才未跌倒。她死死攥着那支冰冷的青玉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其揉碎嵌入骨血!清冷的凤眸之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困惑、以及一种……被无形丝线牵引、直指灵魂深处的悸动!
卫昭……
这支簪……
你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喧嚣终会散去,如同潮水褪去,留下满地狼藉与沉淀的暗流。
芙蓉园的庆功宴奢靡而冗长。美酒佳肴,丝竹管弦,觥筹交错间,卫昭无疑是今夜最耀眼的星辰。无数或真心或假意的赞美与恭维如同潮水般涌来,勋贵子弟争相敬酒,闺阁贵女们投来或艳羡或探究的目光。卫擎苍红光满面,笑声洪亮,显然为女儿今日的惊艳表现与化解危机的手段深感自豪,连带着对卫琮那点疑云似乎也被这巨大的荣耀暂时冲淡。
卫昭脸上挂着得体的、属于胜利者的明媚笑容,应付着各方的赞誉,酒到杯干,姿态豪爽。她甚至主动走到安王世子萧承嗣面前,举杯致意,感谢“世子殿下承让”,姿态磊落,将对方那点因输球和手下行凶而起的尴尬与怨怼巧妙化解于无形。只有坐在她身侧、负责挡酒的秦灼,敏锐地捕捉到自家将军在无人注意的间隙,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焦灼。
她在找东西。
她的指尖,会无意识地、极其快速地拂过自己束起的马尾发根处——那是她平日插簪的位置。
空了。
那支刻着“生死同契”、从不离身的青玉簪,不见了!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在卫昭看似平静的外表下疯狂滋长。簪子丢了!丢在何处?是被钱彪袭击时震落的?还是倒挂金钩时甩飞的?亦或是……更糟,落在了有心人手里?卫琮?还是……萧明璃?
一想到最后一种可能,卫昭的心脏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前世萧明璃为她簪上白玉簪的画面,与今生长公主那支点翠金凤破空而来的凛冽身影反复交织,让她心乱如麻,坐立难安。那支青玉簪,是她两世为人的锚点,是她深埋心底、不敢触碰却又无法割舍的执念!绝不能丢!更不能……落在萧明璃手中!
酒宴进行到高潮,气氛愈发热烈。丝竹声更急,舞姬的旋转变幻,光影交错间,人声鼎沸。
“秦灼!”卫昭借着起身更衣的由头,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对紧随其后的秦灼道,“带人,立刻!把芙蓉园马球场,尤其是西侧观礼台澄晖亭附近,给我一寸寸地翻过来!找一支青玉簪!簪尾刻凤鸟!不惜一切代价!快!”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是秦灼从未见过的焦灼与决绝。
“是!将军放心!”秦灼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那支簪子的分量,二话不说,身影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喧嚣的大殿。
卫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挂上笑容,应付着又一轮敬酒。然而,心却早已飞出了这金碧辉煌的牢笼。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终于,在宴会接近尾声,卫擎苍已带了几分醉意,准备携女离席时,秦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在卫昭身后。他脸色凝重,对着卫昭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翕动:“澄晖亭……没有。马场……搜遍……没有。”
轰——!!!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击碎!
巨大的失落和冰冷的恐慌瞬间将卫昭淹没!她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喊。不在马场!不在澄晖亭!那会在哪里?难道……真的被萧明璃……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西侧观礼台最高处——澄晖亭的方向!
亭内,早已人去亭空。
只有几盏宫灯在夜风中寂寞地摇曳,映照着空荡荡的座椅。
长公主……走了。
带着那支簪子……走了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卫昭只觉得这满殿的喧嚣、美酒、赞誉,都成了最刺耳的噪音和最苦涩的毒药。
夜,不知何时已深。
白日里喧嚣鼎沸的长洛城,在秋雨悄然而至的洗涤下,渐渐沉入一片湿冷的寂静。细密的雨丝如同银线,无声地织就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笼罩着巍峨的宫阙、沉寂的坊市、以及镇国将军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吱呀——”
将军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道缝隙。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猛地冲入冰冷的雨幕之中!
卫昭甚至没有披蓑衣!
她只穿着一身白日里那套被酒气浸染、又被雨水迅速打湿的火红胡服骑装!乌黑的长发被雨水浇透,凌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和颈侧。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额角、下颌,如同小溪般不断滑落,浸透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然而,那双杏眼中燃烧的火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那是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绝望的疯狂!
“惊帆!”卫昭一声低喝,声音在雨夜里带着嘶哑的破音。
早已在侧门马厩旁等候的秦灼,立刻牵出神骏的汗血马。惊帆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那不同寻常的焦灼与决绝,不安地刨着前蹄,打着响鼻。
卫昭翻身上马,动作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凌厉。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单薄的骑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而颤抖的线条。她甚至没有看秦灼一眼,猛地一夹马腹!
“驾——!”
惊帆发出一声长嘶,如同燃烧的红色闪电,瞬间撕裂了沉沉的雨幕,朝着皇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冰冷的雨点如同密集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卫昭的脸上、身上!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湿透的衣衫,侵入四肢百骸,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马蹄踏在湿滑的青石板路上,溅起冰冷的水花,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惊心。
雨水模糊了视线,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火辣辣的痛感。但卫昭浑然未觉!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
簪子!
她的簪子!
那支刻着“生死同契”、承载着她两世执念与血泪的青玉簪!
它必须在萧明璃手里!也只能在她手里!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哪怕是……跪穿这宫门前的青石!她也要拿回来!
皇城,近了。
那巍峨高耸、在雨夜中如同洪荒巨兽般蛰伏的宫墙,那紧闭的、象征着无上权力与森严壁垒的朱雀门,在迷蒙的雨幕中显露出冰冷而沉重的轮廓。门前巨大的广场空旷寂寥,只有风雨的呼啸声在回荡。戍守宫门的金吾卫如同沉默的铁甲雕像,在宫灯昏黄的光晕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吁——!”
卫昭猛地勒住缰绳!惊帆在湿滑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堪堪停在距离宫门百步之遥的地方。巨大的惯性让她身体剧烈前倾,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
她翻身下马,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踉跄。湿透的靴子踩在冰冷的、积水的青石板上,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没有丝毫犹豫!
卫昭挺直了被雨水和寒意浸透、微微颤抖的脊背,一步一步,朝着那两扇紧闭的、如同天堑般的巨大宫门走去。每一步,都踏碎冰冷的水洼,发出沉重而孤绝的回响。
在距离宫门十步之遥的地方。
她停住脚步。
然后,在身后秦灼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在宫墙上金吾卫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的视线锁定下——
“噗通——!!!”
一声沉闷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声响,重重砸碎了雨夜的寂静!
卫昭,这位白日里刚刚在皇家马球场上惊艳四座、获封游骑将军、光芒万丈的年轻女将,此刻,如同折断了所有骄傲的脊梁,双膝重重地、毫无缓冲地,跪倒在冰冷刺骨、积水横流的宫门青石板上!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膝盖,刺骨的寒意如同毒针般钻入骨髓!单薄的骑装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因寒冷和巨大情绪冲击而微微颤抖的单薄身躯。湿透的乌发狼狈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雨水顺着她的下颌不断滴落,混合着额角滑落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其他什么的冰冷液体。
她仰起脸,任由冰冷的雨水狠狠冲刷着,目光死死盯着那两扇紧闭的、仿佛永远不会开启的沉重宫门。清亮的杏眼此刻被一种巨大的、近乎绝望的执拗和孤注一掷的疯狂点燃,在雨夜中亮得惊人!
“臣——卫昭——!”
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象征无上皇权的冰冷宫门嘶声呐喊!声音穿透层层雨幕,带着撕裂般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决绝,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瞬间压过了风雨的呼啸!
“求见——长公主殿下——!”
“求赐还——臣遗失的青玉簪——!!!”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沫,带着孤狼般的悲鸣与哀求。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漆黑的夜空,瞬间将卫昭跪在雨中的孤绝身影映照得纤毫毕现!那惨白的光,照亮了她苍白如纸的脸,照亮了她眼中燃烧的疯狂火焰,也照亮了她挺直却脆弱的脊梁!
紧接着!
“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如同天神的怒吼,在皇城上空轰然炸响!震得宫墙似乎都在微微颤抖!豆大的雨点仿佛被这雷声催动,瞬间变得更加狂暴,如同天河倒倾,疯狂地抽打着大地,也抽打着宫门前那个渺小、倔强、仿佛随时会被这风雨和皇权碾碎的身影!
“将军!”秦灼目眦欲裂,就要冲上前去!却被宫墙上瞬间搭起、闪烁着寒光的数十架强弩死死锁定!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墙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将军如同献祭般跪在雷雨之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宫墙之上,金吾卫们面面相觑,震惊莫名。游骑将军卫昭?白日里风光无限的功臣?此刻竟冒雨夜叩宫门,只为……求一支簪子?这简直闻所未闻!但宫规森严,无诏夜叩宫门,形同谋逆!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时间在冰冷的雨水中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只有风雨的咆哮和惊雷的余威在天地间回荡。
卫昭跪在冰冷的雨水中,身体因寒冷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膝盖早已麻木,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般顺着血脉蔓延全身。雨水模糊了视线,但她依旧死死地盯着那两扇紧闭的宫门,仿佛要将它烧穿!心中的恐慌与执念如同两股狂暴的洪流在疯狂对冲:簪子……萧明璃……前世……今生……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绝望的等待和刺骨的冰冷吞噬之际——
“吱嘎嘎——”
一阵沉重而缓慢的、仿佛来自岁月深处的巨大门轴转动声,极其突兀地,穿透了狂暴的风雨声!
那两扇紧闭的、如同天堑般的巨大宫门!
中间那道沉重的门缝!
竟在卫昭近乎绝望的目光注视下——
缓缓地、无声地……
开启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道清冷的、如同月华般的身影,撑着一柄素雅的油纸伞,从那道开启的门缝中,缓缓步出。
伞面微抬。
昏黄的宫灯光晕,混合着清冷的雨丝,勾勒出一张清绝脱俗、此刻却笼罩着复杂难言神色的容颜。
萧明璃。
她一身素净的月白云锦宫装,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绒披风,乌发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并非卫昭那支)。她撑着伞,步履从容,一步一步,踏着宫门前湿冷的积水,朝着跪在暴雨中的卫昭走来。
油纸伞隔绝了上方倾泻的暴雨,在她周身形成一小片宁静而干燥的空间。昏黄的光线下,她清冷的凤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静静地、带着一种洞穿灵魂般的审视,落在卫昭那张被雨水冲刷得苍白狼狈、却依旧燃烧着执拗火焰的脸上。
风雨似乎在这一刻为她让路。
天地间只剩下她清冷的脚步声,和卫昭粗重压抑的喘息。
萧明璃在距离卫昭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油纸伞微微前倾,替她挡住了部分斜飞的雨丝。
她居高临下,目光扫过卫昭跪在泥水中的双膝,扫过她湿透颤抖的单薄身躯,最后,定格在她那双被雨水和复杂情绪浸透、亮得惊人的杏眼上。
空气仿佛凝固。
只有雨点击打伞面和地面的哗啦声。
萧明璃缓缓抬起那只未撑伞的左手。素白的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支簪子。
通体温润的青玉,簪尾一只展翅的凤鸟,在昏黄的宫灯下流转着内敛而神秘的光华。
正是卫昭遗失的那支青玉簪!
卫昭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疯狂擂动!所有的寒冷、疲惫、恐慌在这一刻都被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更深的悸动淹没!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想要去触碰那近在咫尺的簪子。
然而!
萧明璃的手,却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簪身的刹那,极其轻微地向后缩了一下。
卫昭的动作猛地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她愕然抬头,撞上萧明璃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的清冷凤眸。
萧明璃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探针,穿透层层雨幕,穿透卫昭狼狈的外表,直刺她灵魂深处。她的声音响起,清冽依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冰层碎裂般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卫昭的心上,盖过了天地间的风雨:
“簪,可还。”
她微微停顿,伞沿滑落的雨水连成一线,滴落在卫昭身前冰冷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然后,她的声音陡然转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命运审判般的重量:
“但卫小姐,需答本宫一问——”
萧明璃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昏黄的灯光映着她清绝的侧脸,也映着她眼中那几乎要破冰而出的、巨大而尖锐的困惑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恐惧。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却又带着刺骨的寒意,清晰地送入卫昭被雨水打湿的耳中:
“你梦中……”
“可曾见……”
“血月——?!”
“轰——!!!”
如同万道惊雷同时在卫昭脑海中炸响!比方才撕裂夜空的闪电更加狂暴!比脚下冰冷刺骨的雨水更加彻骨!
血月?!
血月!!!
前世死亡降临的瞬间,那轮高悬天际、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一片妖异猩红的血月!那如同地狱睁开的巨眼!那吞噬了她所有希望与生命的绝望天象!
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可能知道?!
巨大的惊骇和灭顶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卫昭彻底淹没!她浑身剧烈一颤,猛地抬起头,那双因执念而燃烧的杏眼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无法掩饰的惊恐与难以置信!如同被剥光了所有伪装,赤身裸体地暴露在命运冰冷的注视之下!
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疯狂滑落。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如同被滚烫的烙铁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支近在咫尺的青玉簪,在萧明璃冰冷的掌心,在昏黄的宫灯下,散发着幽幽的、如同鬼魅般的微光。
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