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劫：不夜山河》懒懒的七野

23、蹴鞠争锋

　　鬼市那柄弯月匕带来的冰冷疑云尚未散去，长洛城上空却已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喧嚣点燃。

　　朱雀门外，皇家禁苑“芙蓉园”深处，专为击鞠（马球）而建的巨大马球场，此刻人声鼎沸，旌旗招展。平整如砥的夯土场地被洒了清水，压得紧实光滑，在秋日高阳下泛着浅褐色的光。东西两侧，高耸的朱漆观礼台如同两条巨龙盘踞，其上华盖如云，珠翠耀目。王公贵胄、诰命夫人、各国使节……长洛城最顶尖的权贵与最明艳的娇客，几乎尽数汇聚于此，为即将开始的皇家马球盛典增添着奢靡的底色。

　　空气里弥漫着皮革、马汗、昂贵脂粉以及一种名为“权力”的无形气息，热烈而浮躁。丝竹管弦之声从观礼台最高处飘下，却被场边更喧嚣的议论声、马匹兴奋的嘶鸣声以及球杖（月杖）相互磕碰的清脆声响所淹没。

　　今日的重头戏，是“巾帼赛”——由各家将门贵女组队，对阵由宗室、勋贵子弟组成的男队。这本是历年秋狝（皇家狩猎）后的余兴节目，今年却因皇帝一句“添些新意”，变得格外引人瞩目。原因无他，领衔女子击鞠队的，是那位近日风头正劲、阵斩吐蕃将领、获封游骑将军的镇国大将军嫡女——卫昭！

　　“快看！是卫家女公子！”
　　“啧，瞧那身火红的骑装，当真是骄阳似火！”
　　“听闻她枪法了得，不知这球技……”
　　“哼，女子击鞠？花拳绣腿罢了！待会儿对上小安国公那队，怕是要被冲得七零八落！”

　　议论声如同潮水，涌入刚刚踏入东侧观礼台的卫昭耳中。她一身利落的火红翻领胡服骑装，腰束蹀躞带，足蹬鹿皮小靴，更衬得身姿挺拔，明艳逼人。一头乌发高高束成马尾，用一根简单的银环扣住，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杏眼。只是此刻，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冷冽与警惕，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昨夜鬼市那双鱼符官袍内衬的惊鸿一瞥，如同毒蛇的信子，始终在她心头萦绕。卫琮拿到了更锋利的刀，而持刀的手，似乎比她想象的藏得更深。今日这场万众瞩目的马球赛，会是他下手的时机吗？

　　“昭昭！这边！”一声清脆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场地边，临时划出的女子更衣帷帐前，几个同样身着各色骑装的少女正聚在一起。为首的是靖国公府的三小姐李雁回，性子爽利，骑术精湛。她身边站着定远侯府的次女赵清漪，温婉些，眼神却很坚定。还有几个卫昭前世便熟识的将门姐妹，此刻都带着兴奋又有些紧张的神情向她招手。

　　“雁回姐姐，清漪妹妹。”卫昭收敛心神，脸上迅速绽开属于十五岁少女的、明媚张扬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仿佛刚才的阴霾从未存在。“都准备好了吗？”

　　“就等你了！”李雁回拍了拍自己枣红马的脖子，英姿飒爽，“卫大帅发令吧！今日定要杀得那帮眼高于顶的臭小子们片甲不留！”她的话引来一片银铃般的笑声，冲淡了几分紧张气氛。

　　卫昭的目光扫过姐妹们年轻而充满斗志的脸庞，心中微微一暖。前世，她们中的许多人，或嫁人，或凋零在卫琮掀起的腥风血雨里。这一世，能再次并肩，何其有幸。

　　“好！”卫昭翻身上了自己的坐骑“惊帆”，这匹神骏的汗血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兴奋地刨了刨前蹄，打着响鼻。她接过秦灼递来的球杖（月杖），入手是熟悉的沉实感。杖头包裹着坚韧的皮革，杖身是上好的柘木，打磨得光滑趁手。她手腕一抖，球杖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带起轻微的破风声。

　　“听着！”卫昭的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男队惯用‘凿穿’战术，仗着马壮力沉，中路强突！我们避其锋芒！雁回姐姐左路突前，清漪妹妹右路策应，中路交给我！记住！球路要飘，传接要快！以巧破力！让他们尝尝‘蝴蝶穿花’的滋味！”

　　“得令！”少女们齐声应和，清脆的声音带着蓬勃的朝气，引得观礼台上不少人侧目。

　　卫昭一夹马腹，惊帆如同离弦的红色箭矢，率先冲入场地中央。火红的骑装在阳光下如同燃烧的旗帜，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西侧观礼台最高处，视野最为开阔的“澄晖亭”内，气氛却与场下的热烈喧嚣截然不同。

　　萧明璃端坐于铺着雪白狐裘的紫檀圈椅中，一身素净的月白云锦宫装，外罩同色轻纱披帛，乌发挽成优雅的惊鹄髻，只簪一支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步摇。她微微侧首，清冷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那抹策马进入场地的火红身影上。

　　“她倒是……半点不怯场。”萧明璃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如同山涧清泉，清冽平和。她端起手边一盏雨过天青釉茶盏，指尖感受着温润的瓷壁和袅袅茶香。

　　贴身宫女丹蔻捧着一个紫檀托盘侍立一旁，闻言笑道：“卫小姐可是在阵前斩过敌将首级的，这点场面，自然不在话下。”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觑着主子的脸色，“殿下，您看今日这彩头……”

　　萧明璃的目光依旧追随着场上那抹灵动如火的身影，看着她在试马时几个漂亮的控马小回转，引得场边一片低低的喝彩。那矫健的身姿，那自信张扬的神采……与噩梦中万箭穿心、倒在血泊里的冰冷身影，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她端起茶盏，浅浅啜饮了一口微涩的茶汤，长长的睫羽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怀疑、探究、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还有昨夜冷月带回的“双鱼符”线索，如同乱麻般纠缠。

　　片刻，她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取‘点翠嵌宝金凤簪’来。”

　　丹蔻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恭敬应道：“是。”

　　很快，一支光华璀璨、精美绝伦的金簪被呈到萧明璃面前。簪身以赤金累丝为骨，通体镶嵌大小不一的极品翡翠和红蓝宝石，簪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金凤，口衔三串细密圆润的东珠流苏，凤眼则以两粒米粒大小的黑曜石镶嵌，顾盼生辉，贵气逼人。此簪乃先皇后遗物，意义非凡。

　　萧明璃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拈起那枚沉甸甸、光华流转的金簪。指尖感受着金凤冰冷的羽翼和宝石坚硬的棱角。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场地中央。

　　此时，开赛的号角已然吹响！浑厚悠长的“呜——呜——”声瞬间压过所有喧嚣！

　　场中，双方队员已策马就位。卫昭率领的火红女子队，对阵以安王世子萧承嗣为首的玄色男队。萧承嗣一身墨黑骑装，面容英俊却带着几分倨傲，手中球杖随意地挽着花，眼神睥睨，显然并未将对面一群“女流”放在眼里。

　　“咚！咚！咚！”
　　震人心魄的战鼓声擂响！如同战场冲锋的号令！

　　一颗朱漆的、拳头大小的藤球（马球）被高高抛入场中！

　　“驾——！”
　　“抢球——！”

　　双方如同离弦之箭，马蹄翻飞，尘土微扬，瞬间冲向那下落的藤球！激烈的碰撞瞬间爆发！

　　萧承嗣仗着马快力沉，一马当先，手中球杖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扫向藤球！他身后几名勋贵子弟也如狼似虎般扑上，意图以雷霆之势抢下首球，给女队一个下马威！

　　然而！
　　就在球杖即将击中藤球的刹那！

　　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斜刺里插入！卫昭！她身体紧贴马颈，惊帆的速度催发到极致，手中球杖并非横扫，而是如同灵蛇吐信，杖头精准无比地在萧承嗣的球杖侧面轻轻一点！

　　“啪！”
　　一声清脆的碰撞！
　　萧承嗣势在必得的一击被这四两拨千斤的巧劲瞬间带偏！藤球擦着他的杖头飞了出去！

　　“好！”
　　“漂亮！”
　　场边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不少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贵女们激动得站了起来！

　　卫昭一击得手，毫不停留！她甚至没有去看那被点飞的藤球，身体在马背上一个灵巧的拧转，球杖顺势向后一撩！

　　“雁回——！”
　　清叱声中，那藤球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精准地飞向左路早已策应到位的李雁回马前！

　　“得嘞！”李雁回大笑一声，球杖轻舒，稳稳控住球，毫不恋战，策马沿着边线风驰电掣般突进！

　　男队的中路强攻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右路策应的赵清漪立刻策马斜插，做出接应姿态，吸引了两名防守队员的注意！

　　“拦住她！”萧承嗣又惊又怒，厉声嘶吼，拨转马头疯狂回追！几名男队员也如梦初醒，纷纷包抄堵截！

　　场上的节奏瞬间被女子队掌控！卫昭居中调度，如同最精密的机枢，火红的身影在场中穿梭游弋，每一次策应、每一次传递都恰到好处，将“蝴蝶穿花”的灵动飘逸发挥得淋漓尽致！李雁回和赵清漪左右开弓，球路飘忽不定，引得男队疲于奔命，阵型大乱！

　　“好！好一个‘蝴蝶穿花’！”
　　“卫家女公子当真了得！”
　　“巾帼不让须眉啊！”
　　观礼台上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连一些原本不看好女队的勋贵老将，也忍不住抚掌赞叹。

　　澄晖亭内，萧明璃静静地看着场中那抹如同火焰般跳跃、掌控着全局的身影。清冷的眼底，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悄然荡开。这指挥若定、洞悉全局的能力，绝非一个只知骑射的莽撞少女所能拥有……她，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就在女子队气势如虹，控球率远超男队，眼看就要攻破对方球门之际——

　　异变陡生！

　　男队一名身材格外魁梧、脸上带着一道新鲜刀疤的击球手（钱彪），在又一次被卫昭轻巧断球后，眼中陡然掠过一丝狠厉的凶光！他非但没有回防，反而猛地一夹马腹，□□那匹格外高大的黑马如同疯牛般，带着一股狂暴的戾气，不管不顾地朝着正控球准备传出的卫昭侧面狠狠撞去！

　　同时！他手中的球杖并非击球，而是高高扬起，杖头裹着坚韧皮革的沉重顶端，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目标并非藤球，而是直扫卫昭握缰的右手手腕！角度刁钻，狠辣无比！这一下若是扫实，手腕必断！

　　“昭昭小心——！”场边的李雁回失声尖叫！
　　“卑鄙！”赵清漪怒斥！

　　电光火石之间！
　　卫昭眼角余光早已捕捉到那带着恶风袭来的球杖和疯马！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从心底窜起！是卫琮！这绝非寻常的赛场犯规！

　　来不及细想！身体的本能比思维更快！
　　她猛地一勒惊帆的缰绳！神骏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同时，卫昭的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以惊人的柔韧性和平衡感，瞬间后仰，紧贴马背！

　　“呼——！”
　　沉重的球杖带着劲风，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扫过！杖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然而！
　　那魁梧击球手钱彪见一击落空，眼中凶光更盛！他竟不顾人仰马翻的风险，借着前冲的巨大惯性，强行扭转身形，球杖变扫为戳，杖头如同毒龙出洞，带着更加狠厉的杀意，直捅卫昭因后仰而暴露出的、毫无防护的腰腹软肋！

　　这一下，阴毒致命！绝非赛场手段！
　　“啊——！”观礼台上响起一片惊恐的尖叫！

　　千钧一发！
　　卫昭人在马上，后仰之势未消，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那裹着杀意的杖头就要及体！

　　就在这生死一瞬！
　　西侧观礼台最高处，澄晖亭内——
　　“放肆——！”
　　一声清冷凌厉、如同冰玉相击的怒叱，陡然响彻全场！带着属于皇室嫡长公主的威严与震怒！

　　与此同时！
　　“咻——！！！”
　　一道刺目的金光，如同撕裂阴霾的朝阳，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从澄晖亭方向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目标直指场中那行凶的击球手钱彪！

　　是那支点翠嵌宝金凤簪！

　　萧明璃竟在盛怒之下，将手中那支贵不可言、意义非凡的先皇后遗物，当作暗器，狠狠掷了出去！

　　金簪在空中划出一道炫目的流光！簪头的金凤振翅欲飞，衔着的东珠流苏拖曳出细碎的光尾！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入肉声！
　　金簪精准无比地射中了钱彪因全力前捅而暴露的、持杖的右臂肩窝！巨大的力量带着他魁梧的身体猛地一歪！

　　“呃啊——！”钱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球杖脱手飞出，整个人被带得从马背上重重栽落！溅起一片尘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震惊地投向澄晖亭！投向那位面罩寒霜、凤目含威的嫡长公主！

　　卫昭借着惊帆人立之势，腰腹发力，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稳稳落回马鞍。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援手惊住了，下意识地抬头，循着金簪射来的方向望去——

　　视线越过混乱的场地，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撞上了澄晖亭内，那双清冷绝艳、此刻却燃烧着凛冽怒火的眼眸！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萧明璃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震怒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关切，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狠狠撞入卫昭的心底！

　　而卫昭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死死钉在了萧明璃因掷簪而微微散落的一缕鬓发旁——
　　那里，空荡荡的。
　　那支本该簪在发间的、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步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卫昭脑海中，如同被闪电劈开般，骤然浮现的前世画面！

　　同样是盛大的宴会……
　　同样是满堂宾客……
　　同样是萧明璃……
　　她身着华美的宫装，笑靥如花，在众人祝福的目光中，缓缓抬手，拔下了发间一支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簪……
　　然后，轻轻、珍重地……簪在了自己（卫昭）的发髻上！
　　“阿昭，以此为聘……”
　　那温软的、带着羞涩与坚定的话语，仿佛就在耳边！
　　那支白玉簪冰凉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发间！
　　那簪头……似乎也雕刻着一只……小小的、展翅的凤鸟？！

　　“轰——！！！”

　　如同万钧雷霆在脑海中炸响！巨大的眩晕感和撕裂般的痛楚瞬间席卷了卫昭的全身！眼前萧明璃含怒的容颜与前世那温柔带笑的脸庞疯狂重叠！前世婚宴前夕的甜蜜期待，与死亡降临时的冰冷绝望，如同两股狂暴的洪流，在她脑海中疯狂对冲！

　　“呃……”卫昭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握缰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萧明璃的身影在视线中开始模糊、摇晃……

　　“卫昭！”
　　“昭昭！”
　　场边李雁回、赵清漪等人的惊呼声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萧明璃在亭中，清晰地捕捉到了卫昭瞬间惨变的脸色和那摇摇欲坠的身形！她清冷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比看到那击球手行凶时更甚百倍！她下意识地向前一步，几乎要冲下观礼台！

　　就在这时！
　　一道月白色的、温润如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场地边缘的阴影处。

　　卫琮。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关切，目光却如同最冰冷的毒蛇，精准地锁定了马背上摇摇欲坠的卫昭。他的指尖，隔着宽大的袖袍，正极其轻微地、一下下地摩挲着腰间箭囊上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那里面，藏着能令烈马瞬间惊狂的……“蹄惊散”！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也期待到极致的弧度。

　　好戏……
　　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