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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鬼市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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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晨光下的血腥与混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平息,便已被长洛城日复一日的喧嚣吞没。巡街的金吾卫草草收走了那具喉咙洞穿的尸体,波斯邸的老板阿卜杜勒被冷水泼醒后,如同惊弓之鸟,带着一家老小和细软,在正午坊门开启的第一时间,仓皇逃离了这座在他眼中已然变成魔窟的都城。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气,很快便被新出炉的胡饼香气、劣质香料的冲鼻味道以及骆驼粪便的臊臭彻底覆盖。
然而,这短暂的杀戮与惊惶,却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某些人的神经深处。
听松院书房内,空气沉滞得如同凝固的铅块。窗棂紧闭,厚重的丝绒帘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只余一盏孤灯在紫檀书案上跳跃,将卫琮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映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光影在他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处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端坐在书案后,指腹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白玉佩饰。白日里澄心堂萧明璃那洞悉一切、带着冰冷试探的“裴夫人最爱何花”,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傍晚西市波斯邸门口那场干净利落的刺杀与反杀,更如同冰冷的警钟,狠狠敲击着他看似坚固的心防。
长公主……卫昭……
她们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
派去灭口的“灰隼”,是他在鬼市精心挑选、豢养多年的死士,身手狠辣,精通隐匿。可仅仅一个照面,就被那个长公主身边的玄衣侍女(冷月)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易抹杀!更让他心惊的是,卫昭竟然也出现在了波斯邸!她追查乌头膏的速度,快得令人发指!
她们知道了多少?
双鱼符……狼头刺青……
这些线索如同无形的锁链,正在一点点收紧!
一股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精心编织的网,似乎正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撕扯!卫昭的盐井和山谷私兵尚未到手,嫡母林静姝中毒未死,父亲卫擎苍那焚毁一切的暴怒如同悬顶之剑……而最大的变数,是那个高高在上、心思深沉得如同古井的长公主萧明璃!她那双清冷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画皮!
不能再等了!
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撕开血路、碾压一切的力量!需要一把更快、更狠、更不择手段的刀!
“笃笃笃……”
三声极轻、极有节奏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死寂。
“进来。”卫琮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书房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隙。一个身材矮壮、穿着毫不起眼灰布短褐、脸上带着一道从眉骨斜划至嘴角狰狞刀疤的中年汉子,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他脚步轻得如同狸猫,落地无声,正是卫琮最隐秘的心腹之一,专门负责与“鬼市”联络的“夜枭”。
“公子,”夜枭躬身,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鬼手’那边传回消息,您要的‘刀’……备齐了。子时三刻,老地方,凭符提‘货’。”他刻意加重了“符”字的发音。
卫琮摩挲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顿,温润的眼眸深处,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他缓缓抬起手,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掌心赫然多了一枚物件。
青铜铸造,约莫三寸长,打磨得光可鉴人。两条鲤鱼首尾相衔,造型古朴灵动,鱼鳞片片分明,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鱼符正中,清晰地阴刻着一个篆体的“兵”字!
正是那枚让波斯商人阿卜杜勒魂飞魄散、代表着五品以上官员身份和权力的——双鱼符!
这枚符,并非他卫琮所有。兵部员外郎,不过从六品上,只配用单鱼铜符。这枚双鱼兵符,是他昨夜从昏迷的兵部库部主事崔衍身上“取”来的“钥匙”之一。崔衍虽只是六品主事,却因掌管军械库钥,被特赐佩此符,方便夜间紧急调用库藏。昨夜崔衍被灭口前,这枚符,连同其他几样能要人命的东西,便已落入他手中。
此刻,这枚沾染着崔衍鲜血和秘密的符信,将为他开启另一扇通往深渊和力量的大门。
“知道了。”卫琮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他将那枚冰冷的双鱼符紧紧攥在手心,坚硬的棱角硌着掌心的皮肉,带来一丝细微的痛感,却奇异地让他因危机而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力量……
他需要这股力量来撕碎眼前的困局!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子时。
万籁俱寂。长洛城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浓重的夜色和更鼓声笼罩。宵禁的金柝声在坊墙间回荡,巡夜的金吾卫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务本坊深处,远离主街的角落。一座早已荒废多年、连门楣都坍塌了一半的破败寺庙,如同被遗忘的巨兽骨骸,沉默地矗立在无边的黑暗里。残垣断壁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怪影,半人高的荒草在夜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腐朽的木头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地底深处的阴湿霉味。
这里,便是长洛城阳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之地——鬼市。
当巡夜金吾卫最后一队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坊墙尽头,如同收到了某种无声的号令,这座死寂的废庙周围,瞬间“活”了过来!
没有灯火,没有喧哗。
只有一道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从四面八方的黑暗角落、断墙残垣后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他们大多裹着深色的、能融入夜色的斗篷或粗布衣衫,脸上或用黑巾蒙面,或涂抹着锅底灰、草木汁液,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贪婪或冰冷光芒的眼睛。他们如同暗河中的水滴,沉默地汇聚向废庙那黑洞洞的、如同猛兽巨口般的坍塌山门。
山门内,并非想象中的断壁残垣。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向下倾斜的狭窄甬道,被人工开凿出来,直通地下。甬道入口处,两个如同铁塔般、全身包裹在黑色皮甲里、脸上戴着狰狞青铜鬼面的彪形大汉,如同门神般伫立着。他们手中并未持刀兵,但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致命的家伙。两人目光如电,冰冷地扫视着每一个试图进入甬道的身影,偶尔会伸出手,拦住某个形迹可疑者,用低沉嘶哑的喉音吐出几个字,对方或是默默递上一样东西,或是低声报出一个暗号,才被放行。
空气凝重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衣料摩擦声、以及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金属物品碰撞的轻微脆响,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更添几分诡秘阴森。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由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地下空间展现在眼前。洞顶高耸,怪石嶙峋,垂下的钟乳石如同巨兽的獠牙。洞壁上凿出了无数大小不一的壁龛,龛内点着昏黄的、跳跃不定的兽脂油灯,散发出混合着油脂燃烧和潮湿霉味的怪异气息。惨淡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下方巨大的空间。
这里没有店铺,没有招牌。交易就在光秃秃的岩石地面上进行。人影憧憧,却异常安静。卖主大多沉默地蹲在自己的“摊位”前,面前随意铺着一块破布或兽皮,上面摆放着各种见不得光的东西:锈迹斑斑、沾着可疑暗红色污渍的古旧兵器;颜色黯淡、纹路扭曲、散发着阴冷气息的玉器;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散发着浓郁草药或怪异腥气的包裹;甚至还有蜷缩在铁笼里、眼神麻木绝望的活人……
买家则如同幽灵般在摊位间无声地游走。他们很少交谈,看中了东西,便蹲下来,用手指在卖主掌心或地上飞快地比划着——这是鬼市特有的“袖里吞金”或“画地议价”,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避免暴露身份和声音。成交后,银钱货物交割极快,随即各自隐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危险气息,贪婪、罪恶、绝望在这里无声地发酵、碰撞。每一道隐藏在斗篷下的目光,都如同毒蛇的信子,充满了警惕与算计。
卫琮裹在一件毫不起眼的深灰色粗麻斗篷里,宽大的兜帽压得极低,遮住了他大半张温润如玉的脸庞,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步履沉稳,如同一个对这里规则烂熟于心的常客,无声地穿过那些如同鬼蜮般的交易场景,对两旁那些足以让普通人毛骨悚然的“货物”视若无睹。
他的目标明确,径直走向溶洞最深处、光线最为昏暗的一片区域。那里,靠近洞壁的地方,凿出了一个稍大的石室入口,门口垂着一幅用不知名黑色兽皮制成的厚帘子,隔绝了内外的视线。帘子外,同样站着两个戴着狰狞青铜鬼面、气息彪悍的守卫。他们的目光比入口处的守卫更加冰冷锐利,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
卫琮在帘子前三步外停下脚步。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从宽大的斗篷袖口里探出。他的掌心,静静地躺着那枚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闪烁着幽冷光泽的青铜双鱼符。
守卫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聚焦在那枚代表着权力与准入资格的符信上。其中一个守卫上前一步,目光如同刮刀般在符上刻着的“兵”字上扫过,又审视般地看了卫琮斗篷下模糊的面容片刻。然后,他微微侧身,对着厚重的兽皮帘子,用一种低沉而奇特的喉音,短促地发出了两声类似夜枭鸣叫的暗号。
“咕…咕咕…”
帘子内沉寂了一瞬。随即,帘子被一只枯瘦、如同鸟爪般的手从里面掀开一道缝隙。一股更加浓郁、混合着陈年血腥、草药和某种动物腥臊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卫琮没有丝毫犹豫,收起双鱼符,迈步而入。
石室内比外面更加昏暗。空间不大,只点着一盏造型古怪、灯油绿得发幽的青铜灯,灯火跳跃不定,将石壁上映照出无数扭曲晃动的鬼影。空气阴冷潮湿,仿佛终年不见阳光。
一个身材佝偻、穿着宽大黑袍的人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石雕,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粗糙的石凳上。他面前同样是一张石桌,上面空无一物。
“贵客临门,蓬荜生辉啊……”一个沙哑、干涩、如同两片锈铁摩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非人的怪异感,在狭小的石室内回荡。那佝偻的黑袍人并未回头。
卫琮掀开兜帽,露出他那张即使在幽绿灯光下也依旧显得温润俊美的脸庞。他脸上没有丝毫来到此地的局促或紧张,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货呢?”卫琮的声音平淡,直接切入主题,没有丝毫寒暄。
“呵呵呵……”黑袍人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干笑,笑声在石壁上碰撞回响,更显诡异。他终于缓缓转过身。
兜帽下,并非想象中苍老的面容,而是一张覆盖着整张青铜面具的脸!那面具造型极其狰狞,似鬼非鬼,似兽非兽,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面具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到诡异的弧度,仿佛在无声地嘲笑世间万物。
“贵客莫急。”青铜面具下,那沙哑的声音不疾不徐,“‘刀’,自然是备好了。三十把,刚从阴山北麓‘磨’好的快刀,刀口舔过血,凶性正足。个个都是能生撕虎豹、夜行百里的好手。按规矩,一人五十两金,定金三成,货到付清。”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
生撕虎豹?夜行百里?
卫琮心中冷笑。鬼市惯用的夸大其词罢了。他要的,是能撕开卫昭防线、制造混乱的亡命之徒,是能搅浑这潭水的刀子!是不是真能生撕虎豹,并不重要。
“价钱不是问题。”卫琮的声音依旧平静,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用厚油纸包裹严实的小包,放在冰冷的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定金,五百两金叶。剩下的,验货即付。”他顿了顿,温润的眼眸透过幽绿的灯火,直视着面具后那深不见底的眼窝,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厉,“只有一个要求——干净!利落!做完之后,绝不能留下任何尾巴!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杀意,却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破了石室内阴冷粘稠的空气。
青铜面具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仿佛面具后的存在在无声地审视着卫琮。片刻,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贵客放心。‘鬼手’的招牌,就是‘干净’。刀用过即毁,灰飞烟灭,绝无后患。只是……”他话锋一转,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桌面,“这‘刀’虽快,却是群狼崽子,野性难驯。贵客要用,可得备好足够‘鲜肉’,喂饱了它们,才能指哪咬哪。否则……饿狼反噬,可是六亲不认的。”
群狼崽子?野性难驯?
卫琮心中一动。这形容……倒是贴切。他要的,就是这股野性和狠劲!
“肉,管够。”卫琮淡淡道,语气中带着掌控者的漠然,“只要他们咬得够狠,够准。”
“痛快!”青铜面具发出一声短促的赞许,枯爪般的手闪电般探出,将那包沉甸甸的金叶卷入宽大的黑袍袖中,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子时三刻,坊外三里坡,乱葬岗东头老槐树下,自有人引贵客验‘货’。”他给出了交货地点和时间,正是城中最荒僻、野狗都不敢轻易踏足的乱葬岗。
交易达成。卫琮不再多言,重新拉上兜帽,转身便走。
“贵客留步。”就在他即将掀开兽皮帘子的刹那,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诡秘,“看贵客如此爽快,附赠一个小消息……贵客要盯的那只‘火凤凰’,爪子,可比您想的要利得多。西市那只‘灰隼’,折了。折在……‘冰月’手里。” “冰月”,显然指的是冷月。
卫琮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兜帽的阴影下,他温润的嘴角瞬间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西市的刺杀失败,他已知晓。但由“鬼手”亲口证实,并点出是冷月所为,这感觉……如同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鬼手”竟然知道他在盯着卫昭!这鬼市之主的耳目……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掀开帘子,身影迅速融入了外面溶洞的昏暗光影之中。
直到卫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鬼市憧憧的人影里,石室内那盏幽绿的青铜灯火焰才猛地跳跃了一下。
那佝偻的黑袍人缓缓站起身,走到石桌旁。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冰冷的石桌桌面上一处不起眼的凹槽里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
石桌侧面,一块巴掌大小的石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了一个隐藏的暗格。暗格不大,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令牌。
令牌非金非木,通体漆黑,触手冰凉,仿佛由某种陨铁打造。令牌的正面,没有任何文字,只阴刻着一个极其古怪、扭曲的图案——赫然正是西市刺客临死前、用血画在地上的那个狰狞狼头符号!
黑袍人(鬼手)伸出枯瘦的手指,如同抚摸情人般,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诡异姿态,抚过令牌上那冰冷狰狞的狼头纹路。青铜面具下,那深不见底的眼窝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热与冰冷的幽光。
“狼主……”沙哑的声音如同梦呓,在阴冷的石室内低低回荡,“您要的‘磨刀石’……已经入局了……”
离开阴森压抑的鬼市溶洞,重新踏入务本坊那荒凉破败、夜风呜咽的废墟,卫琮才感觉那如同跗骨之蛆的阴冷霉味稍稍散去。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借着残垣断壁的阴影,如同鬼魅般无声地穿行,最终停在了一处坍塌了大半、仅剩几根残柱支撑的偏殿角落里。
这里更加荒僻,连鬼市那些如同幽魂般的影子都罕至。只有惨淡的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缝隙,斑驳地洒落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地面上。
卫琮背靠着一根冰冷粗糙、刻满岁月痕迹的石柱,深深地吸了一口深夜冰凉的空气。鬼市的交易虽然达成,但“鬼手”最后那句关于卫昭和冷月的话,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如同毒蛇般缠绕在他心头,带来巨大的压力和一丝……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感。
他需要一点东西,来平复这翻腾的心绪,来坚定那即将踏出的、更血腥的步伐。
他的手,缓缓探入怀中。这一次,取出的不是双鱼符,也不是金叶子。
而是一柄匕首。
匕首长约七寸,通体以一种罕见的、闪烁着幽蓝光泽的陨铁打造,线条流畅而诡异。刀身并非笔直,而是带着一道优雅却致命的弧度,如同夜空中一弯被凝固的冷月。靠近刀柄处,镶嵌着三颗细小如米粒、颜色深红如凝固鲜血的宝石,排列成一个扭曲的三角状。月光落在幽蓝的刀身上,反射出冰冷刺骨的寒芒,那三颗红宝石则如同恶魔的眼睛,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弯月匕!
前世,他就是用这柄妖异的匕首,在摇曳的烛火下,带着扭曲的快意,一刀、一刀……刺穿了那个意气风发、即将迎娶长公主的年轻女将军的心脏!温热的鲜血喷溅在他脸上、手上,那感觉……至今回想起来,都让他灵魂深处涌起一阵病态的、令人颤栗的兴奋!
卫琮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起来。温润如玉的脸上,那层完美的伪装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只剩下粘稠的阴鸷和一种近乎癫狂的迷醉。他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和贪婪,缓缓抚过冰冷光滑的刀身,感受着那陨铁特有的、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
指尖最终停留在刀柄处那三颗深红的宝石上。宝石冰凉,触感坚硬。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宝石光滑的表面,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前世那个夜晚——
烛火摇曳的新房(被布置成婚房的囚室),大红的喜字映着满地刺目的鲜血。卫昭倒在地上,那双总是明亮张扬、如同骄阳般的杏眼死死地瞪着他,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刻骨的恨意,以及生命迅速流逝的空洞……她的嫁衣被鲜血浸透,红得发黑……而他,就站在血泊中,握着这把滴血的弯月匕,感受着那温热的液体滑过手背,听着自己疯狂而满足的笑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昭昭……”卫琮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沙哑、如同梦呓般的呼唤,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和扭曲的占有欲。他温润的眼眸此刻被浓重的阴霾和一种病态的狂热彻底占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也疯狂到极致的弧度。
“别急……很快……很快……”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嵌进那冰冷的宝石里。
“很快,哥哥就送你的长公主殿下……下去陪你……”
“这一次……哥哥会让你们……死在一起……”
“在同一个地方……用同一把刀……”
“你说……好不好?”
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的嘶鸣,在寂静的废墟角落里低低回荡。月光下,那柄幽蓝的弯月匕反射着妖异的光芒,刀柄上三颗红宝石如同恶魔之眼,冷冷地注视着这个沉浸在疯狂幻象中的男人。
夜风呜咽着掠过废墟,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声响。
沉浸在扭曲快意中的卫琮并未察觉,在他身后不远处,一根倾倒的巨大石梁形成的阴影死角里,一双灰银色的、如同冰封湖面般的眼眸,正透过残破砖石的缝隙,无声地、冰冷地锁定着他,以及他手中那柄散发着妖异气息的弯月匕。
冷月如同真正的影子,与黑暗融为一体。她看到了卫琮手中的匕首,看到了他脸上那令人作呕的疯狂表情,更听到了他那如同诅咒般的低语。
她的手指,无声地扣紧了袖中那根冰冷的银链。链镖的棱形尖锥,在黑暗中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目标,就在眼前。
是现在动手,一击毙命?
还是……放长线,钓出更大的鱼?
冷月灰银色的瞳孔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冻结的杀意。她在等待,等待一个最完美的时机,或者……等待来自澄心堂那道清冷命令的裁决。
夜,还很长。废墟的阴影里,杀机如同蛛网,悄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