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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母女连心 ...

  •   “哐啷——!!!”

      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惊雷炸响,狠狠撕裂了静心堂内凝滞的空气!

      那只沉重的、价值不菲的紫砂福寿纹药铫,被卫昭用尽全身力气,裹着湿布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滚烫的、泛着诡异琥珀光泽的药汁混合着碎裂的紫砂片、黑褐色的药渣,还有那一点点墨绿色的致命毒膏,如同肮脏的毒血般泼溅开来!

      滚烫的药汁甚至溅到了卫昭的裙角和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片!她却浑然未觉!

      “有人要害母亲——!!!”卫昭猛地抬起头,嘶声厉吼!那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凄厉和刻骨的恨意,如同受伤孤狼的悲鸣,瞬间刺穿了所有人的耳膜!她脸色惨白如纸,额角全是冷汗,几缕碎发狼狈地贴在颊边,那双总是明媚张扬的杏眼此刻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和巨大的惊恐,直直地、如同淬毒的箭矢般射向闻声冲进来的卫擎苍!

      “毒?!药里有毒?!”卫擎苍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般堵在狭小的厨房门口,虎目圆睁,里面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他刚刚听到采苓的尖叫冲进来,就看到女儿摔碎药铫、药汁泼溅的惊悚一幕!再听到女儿那撕心裂肺的指控,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夹杂着滔天的暴怒,如同火山熔岩般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堇汁!是乌头膏!”苏半夏冰冷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宣判,她蹲在地上,用银簪挑起地上那点墨绿色的粘稠毒膏,又沾了一点泼洒的药汁。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那根银光闪闪的簪子尖端,迅速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黑色!她再取过一小碟厨房里备着的米醋,将那沾了毒膏的簪尖浸入醋中——“滋……”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轻响,簪尖竟缓缓冒起了一丝丝细微的白烟!“醋淬起烟,乌头剧毒!铁证如山!”

      “乌头膏?!!”卫擎苍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这是军中用来处理叛徒、见血封喉的剧毒!只需米粒大小,便能让人在极度痛苦中窒息而亡!竟然……竟然出现在了他妻子的药铫里?!

      “谁——?!!”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裹挟着足以掀翻屋顶的狂暴杀意,猛地从卫擎苍喉咙深处炸响!他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同滴血,魁梧的身躯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肌肉虬结贲张,仿佛要将身上那件玄色锦袍生生撑裂!巨大的拳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厨房的门框上!

      “砰——!!!”
      坚硬的楠木门框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裂开蛛网般的恐怖纹路!木屑纷飞!

      “给老子查——!!!”卫擎苍的吼声如同九天惊雷,震得整个静心堂都在嗡嗡作响,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彻查!!”
      “这药铫!经了谁的手?!这药材!过了谁的眼?!这厨房!进了谁的脚?!!”
      “从库房到灶台!给老子一寸寸地翻!!”
      “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下毒的杂碎揪出来!!”
      “老子要把他碎尸万段!诛他九族——!!!”

      狂暴的杀气如同实质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厨房!本就瘫软在地的丫鬟婆子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如同置身修罗地狱!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王嬷嬷强忍着巨大的恐惧,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死死抱住卫擎苍如同铁柱般的小腿,老泪纵横,“老奴……老奴这就带人查!这就查!您……您先去看看夫人吧!夫人她……她咳得厉害啊!”

      “娘!”卫昭被王嬷嬷的哭喊瞬间惊醒!巨大的后怕和担忧瞬间压过了愤怒!她猛地转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厨房,扑向内室!

      内室里,林静姝已被外面巨大的动静惊动。她伏在榻边,咳得撕心裂肺,单薄的肩背剧烈起伏,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方素白的手帕死死捂在嘴边,移开时,上面赫然又是一片刺目的鲜红!那张温婉秀丽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灰败的死气和被病痛折磨的痛苦扭曲。

      “娘!娘!”卫昭扑到榻边,看着母亲咳出的鲜血,心如刀绞!巨大的恐慌让她声音都变了调,她紧紧抓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汹涌而出,“娘您别吓昭昭!您别吓我!没事了!没事了!毒药被女儿摔了!苏姑娘在!爹也在!您会没事的!”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一边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母亲唇角的血迹,动作慌乱无措,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演武场上的英姿飒爽,只剩下一个被巨大恐惧笼罩、六神无主的可怜女儿。

      林静姝咳得几乎脱力,浑身都在痉挛。她虚弱地抬起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女儿那张布满泪痕、写满巨大惊恐和绝望的脸庞。女儿的手冰凉,抖得厉害,擦着她嘴角的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反而将那刺目的红色抹开了,更显狰狞。

      “昭……昭……”林静姝艰难地喘息着,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呛咳。

      就在这时,卫擎苍那如同铁塔般、带着一身狂暴杀气的身影也冲了进来。他双目赤红,胸脯剧烈起伏,看到妻子咳血的样子,更是目眦欲裂!巨大的心痛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撕裂!

      “静姝!”卫擎苍一步跨到榻前,伸出颤抖的、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想要去扶妻子,却又怕自己一身戾气惊扰了她。

      林静姝的目光艰难地从女儿泪流满面的脸上,移到了丈夫那张因暴怒和心痛而扭曲的刚毅脸庞上。她看到了他眼中的赤红,看到了他手上沾染的门框木屑和……一丝血迹(砸门框时被木刺划破),更感受到了他周身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焚毁一切的暴怒!

      这暴怒,如同冰冷的针,狠狠刺在她被病痛折磨得脆弱不堪的心上。她想起了这十几年来夫妻间的冷淡疏离,想起了自己缠绵病榻时他的公务繁忙,想起了无数个独自守着空房、听着窗外更漏的漫漫长夜……委屈、怨怼、心寒……种种积压的情绪,如同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在死亡的阴影和剧毒的恐惧催化下,猛地爆发出来!

      “滚……滚开!”林静姝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挥开了卫擎苍伸来的手!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尖利和抗拒!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体却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只能徒劳地喘息,泪水混合着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眼神充满了绝望的控诉和冰冷的疏离,“你……你们卫家……容不下我……便直说!何……何必用这等……下作手段……咳咳咳……”

      “静姝!你胡说什么!”卫擎苍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和冰冷的指控惊呆了,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满腔的暴怒瞬间化为巨大的错愕和心痛,“我卫擎苍对天发誓!若有半分害你之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是有人下毒!有人要害你!要害我们全家啊!”

      “害我?咳咳……谁……谁会害我一个……病痨鬼?”林静姝惨笑着,泪水汹涌,“是……是挡了谁的路?碍了谁的眼?咳咳……这深宅大院……吃……吃人不吐骨头……我……我早该明白……”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心灰意冷的绝望和对整个将军府的冰冷怨怼,目光甚至带着一丝怀疑扫过扑在榻边痛哭的女儿。

      这一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卫昭心上!

      娘……娘在怀疑我?!怀疑这毒……可能与我有关?!是因为我拿出了那张“雪魄定喘汤”的方子吗?!

      巨大的委屈和灭顶的恐慌瞬间将卫昭淹没!比面对卫琮的毒箭更甚百倍!前世母亲临死前那失望的眼神再次浮现在眼前,让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娘!不是昭昭!真的不是昭昭!”卫昭再也忍不住,扑倒在母亲身上,放声痛哭,声音凄厉绝望,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喊出来,“是卫琮!是那个畜生!他容不下女儿!更容不下您啊!药铫里的毒是乌头膏!是采苓姐姐发现的!是苏姑娘验出来的!卫安!是卫安那个狗奴才来过厨房!是他!一定是他趁着看药的时候下的毒!娘!您信我!您信昭昭啊!”

      卫昭泣血般的哭诉,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林静姝混乱绝望的心防之上!

      卫琮?
      卫安?
      乌头膏?

      这些名字和字眼,如同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

      她想起了听松院那个表面温顺、眼神却总是透着阴冷的庶长子卫琮……
      想起了那个总是低着头、却脚步轻得像猫、如同影子般跟在卫琮身后的心腹小厮卫安……
      更想起了……许多年前,裴氏还在时,府中曾有婢女因“偷窃”被杖毙,当时搜出的“赃物”里,似乎就有几包来路不明的药材……其中好像……就有乌头!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林静姝的脊椎骨急速蔓延!巨大的惊骇瞬间压过了病痛和怨怼!如果……如果昭昭说的是真的……那这将军府……何止是深宅大院?这简直是……群魔乱舞的修罗场!

      “夫……夫人!”王嬷嬷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手里死死攥着一小块从碎裂药铫底部找到的、尚未完全融化的墨绿色毒膏残渣,老脸上满是惊骇和愤怒,“老奴……老奴带人仔细查了!这毒……这毒膏不是混在药里!是……是被人事先涂抹在药铫内壁靠近铫柄把手的内侧!那个位置刁钻隐蔽,不把药铫翻过来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煎药时药汁翻滚,慢慢将那毒膏化开融入汤中!若非采苓细心,若非大小姐当机立断……”王嬷嬷的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但未尽之意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精心涂抹!位置刁钻!缓慢融毒!这是何等阴险歹毒的手段!绝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卫安!卫安人呢?!给老子把他绑来——!!”卫擎苍的怒吼再次炸响!如同受伤的猛虎,狂暴的杀意几乎要冲破屋顶!王嬷嬷的话,彻底坐实了卫琮主仆的嫌疑!

      “爹!秦灼已经带人去拿了!”卫昭抬起泪眼,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刻骨的恨意!在摔碎药铫、指控出声的瞬间,她就已经用眼神示意了守在门外的秦灼!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和挣扎怒骂声!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大公子的人!”
      “砰!啊——!”

      伴随着一声闷响和短促的惨叫,如同死狗般被秦灼拖进来的卫安,被狠狠掼在静心堂内室的青砖地上!

      卫安此刻狼狈不堪,身上的小厮青衣被扯破了好几处,脸上带着新鲜的淤青,嘴角淌着血丝,显然被秦灼“招呼”过。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抬头,却正对上卫擎苍那双如同要将他生吞活剥的赤红虎目,以及卫昭那燃烧着冰冷火焰的杏眼!更看到榻上林夫人惨白咳血的模样和地上那摊狼藉的毒药碎片!

      一股巨大的、如同被毒蛇盯上的寒意瞬间将他笼罩!他脸上的愤怒瞬间化为惨白和极致的惊恐!

      “将……将军……大小姐……饶……饶命啊!不关小的事!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卫安吓得魂飞魄散,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不知道?!”卫擎苍一步踏前,巨大的阴影如同山岳般将卫安彻底笼罩!他弯下腰,如同拎小鸡般,一只布满老茧的、沾着木屑和血迹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卫安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离了地面!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带着刺骨的杀意:
      “说!药铫里的乌头膏!是不是你下的?!是不是卫琮指使的?!敢有半句虚言!老子现在就捏碎你的喉咙!把你剁碎了喂狗——!!”

      巨大的力量和恐怖的杀意让卫安瞬间窒息!他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脸色由白转青,眼珠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爹!让他说话!”卫昭在一旁厉声道,眼神冰冷如刀。她需要口供!需要指向卫琮的铁证!

      卫擎苍如同丢垃圾般将卫安狠狠掼回地上!卫安如同离水的鱼,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喘息,涕泪横流。

      “说!”卫擎苍的咆哮如同惊雷在他头顶炸响!

      “不……不是小的……小的冤枉啊!”卫安哭喊着,眼神却惊恐地乱飘,不敢看卫擎苍,也不敢看卫昭,更不敢看榻上的林夫人,“小……小的就是奉大公子之命……送……送碗莲子羹过来……顺……顺便问问药煎好了没……小的……小的连厨房的门都没进啊!就在门口隔着帘子问了一句……借……借小的十个胆子……也不敢……不敢在夫人的药里下毒啊!将军明鉴!将军明鉴啊!”

      他哭喊得声嘶力竭,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但那双游移不定、充满恐惧的眼睛,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没进门?隔着帘子?”卫昭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瞬间刺穿了卫安的狡辩。她一步步走到卫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布满泪痕却燃烧着冰冷火焰的杏眼,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
      “采苓说,你放下食盒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药铫的铫柄把手,就在靠近门口帘子的灶台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竹帘,你只需伸出手指,沾了毒膏,轻轻往铫壁内侧一抹!不过一息之间!神不知鬼不觉!还需要进门吗?!”

      卫昭的话,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将卫安那看似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瞬间肢解!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还原了作案的可能!

      卫安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卫昭,仿佛看到了最可怕的魔鬼!她……她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连他下毒的位置和手法都……

      巨大的恐惧彻底击垮了他!他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吐不出半个辩解的字眼。

      “狗奴才!还不从实招来——!!”卫擎苍的怒吼如同最后的催命符!

      “是……是……”卫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巨大的恐惧压过了对卫琮的畏惧,他涕泪横流,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哭喊出来:“是……是大公子!是大公子让小的干的!他说……他说夫人这病……拖得太久了……耗……耗空了府里的银子……也……也拖累了将军和大小姐……不如……不如早些解脱……还……还说事成之后……给小的五百两银子……让小的远走高飞……小的……小的鬼迷心窍啊!将军饶命!大小姐饶命!夫人饶命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卫安的哭嚎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消失。整个静心堂内室,只剩下他粗重绝望的喘息和林静姝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咳嗽声。

      卫擎苍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魁梧的身躯僵立在原地。他死死盯着地上如同烂泥般的卫安,赤红的虎目之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最亲近之人背叛、捅刀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和彻骨的冰冷!

      卫琮!
      果然是他!
      这个他卫擎苍看在亡父份上、一直给予优容、甚至多方提携的庶长子!
      这个表面温润如玉、兄友弟恭、孝顺父母的“好儿子”!
      背地里,竟然……竟然如此恶毒!如此丧心病狂!为了所谓的“银子”和“拖累”,竟敢对他的嫡母下此毒手!

      “畜……生——!!!”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痛苦和暴怒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猛地从卫擎苍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巨大的声浪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他猛地抬起脚,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向地上瘫软的卫安!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卫安如同破麻袋般被踹得横飞出去,狠狠撞在坚硬的墙壁上!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口中鲜血狂喷,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如同烂泥般滑落在地,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拖下去!关进地牢!别让他死了!老子要亲口问问那个畜生!!”卫擎苍指着奄奄一息的卫安,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杀意!

      秦灼立刻上前,如同拖死狗般将卫安拖了出去,青砖地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内室重新恢复了死寂。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药味、还有地上那摊毒药的怪异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卫擎苍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巨大的打击和暴怒让他这个沙场宿将都有些摇摇欲坠。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榻上妻子那张灰败绝望的脸上,再看向扑在榻边、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烧着冰冷恨意的女儿……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有痛心,有悔恨,有后怕,更有一种被现实狠狠扇了一耳光的无力和……愧疚。

      他卫擎苍,堂堂镇国大将军,执掌千军万马,却连自己的后院都护不住!让妻子险些被庶子毒杀!让女儿小小年纪就要面对这等刀光剑影、骨肉相残的惨剧!

      “静姝……”卫擎苍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沙哑和艰涩,他一步步走到榻边,看着妻子那双充满冰冷疏离和绝望泪水的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感觉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口,沉重得无法吐出。他缓缓伸出手,想去触碰妻子冰凉的手。

      林静姝却如同受惊般猛地瑟缩了一下,别过脸去,只留下一个冰冷抗拒的侧影。那无声的拒绝,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卫擎苍心如刀绞。

      卫昭看着父母之间那如同冰封般的隔阂,心头一片冰凉。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缓和,却只觉得满嘴苦涩。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母亲枕边滑落了一方素白的手帕,上面浸染的鲜红血迹刺目惊心。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心疼瞬间淹没了她。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替母亲捡起那方染血的帕子。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帕子的刹那——
      一只冰凉、瘦削、却异常柔软的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缓缓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卫昭猛地抬头!

      只见林静姝不知何时转过了脸。她不再看卫擎苍,那双总是带着温婉笑意的眼眸,此刻虽然依旧盛满了病痛和泪水,却清晰地倒映着卫昭沾满泪痕的脸庞。那眼神复杂至极,有后怕,有愧疚,有难以言喻的心疼,更有一种……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女儿般的、巨大的震动和一种深埋的、被唤醒的决绝!

      她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如同触碰易碎珍宝般的力度,极其轻柔地拂过卫昭脸上未干的泪痕,又缓缓滑过她因为练枪而略显粗糙、此刻却沾着灰尘和泪水的脸颊。

      指尖的触感冰凉而真实,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林静姝看着女儿那双与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此刻却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冰冷火焰和巨大悲痛的杏眼,看着她眉宇间那深藏的、仿佛经历了无数风霜才有的坚毅,再想起刚才女儿摔碎药铫时的决绝,指控卫琮时的凌厉,分析卫安下毒手法时的洞若观火……

      这……还是她那个只知道在演武场疯跑、对着海棠树傻笑、偶尔撒娇耍赖的娇憨女儿吗?

      是什么时候……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的昭昭,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她被病痛和心结蒙蔽了双眼的时候,已经悄然成长到了如此地步?成长到了……需要独自面对这深宅大院里的血雨腥风,甚至……要拼尽全力来保护她这个无用的母亲?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心疼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林静姝!比病痛更甚!比死亡更痛!她猛地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

      “昭昭……娘的昭昭……”林静姝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哭腔,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卫昭的颈窝里,“是娘没用……是娘糊涂……是娘……错怪你了……让你……让你小小年纪……就要受这等苦……担这等惊……怕……”

      她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心痛和悔恨,紧紧抱着女儿单薄却挺直的身体,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要弥补这迟来的、痛彻心扉的醒悟。

      “娘……不怕了……昭昭不怕……”卫昭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那冰凉的怀抱和汹涌的泪水,听着母亲那迟来的、带着巨大悔恨的泣诉,前世的委屈、今生的恐惧、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如同迷途的孩童终于找到了归途,反手死死抱住母亲瘦削的身体,将脸深深埋进母亲带着淡淡药香的颈窝,放声痛哭!

      “娘……昭昭好怕……昭昭好怕失去您啊……”
      母女俩的哭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悲痛、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还有那冰封多年、终于被这生死危机和巨大悔恨冲开的、浓烈到化不开的骨肉亲情!

      卫擎苍僵立在榻边,如同被遗忘的雕塑。他赤红的虎目怔怔地看着紧紧相拥、痛哭失声的妻女,看着妻子那紧紧护着女儿的姿态,看着女儿在母亲怀中终于卸下所有坚强伪装、哭得像个真正孩子的模样……

      一股巨大的、迟来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眼眶瞬间变得通红!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沾着木屑和血迹的粗糙大手,似乎想伸向相拥的妻女,却又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阻隔,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那令他心碎又心痛的画面。宽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一滴滚烫的、混杂着血丝和尘土的热泪,终于挣脱了钢铁意志的束缚,重重砸落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沉重的痕迹。

      静心堂内,烛火跳跃,光影摇曳。
      母女相拥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为压抑的抽噎。
      苏半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重新调配更稳妥的药方。
      王嬷嬷含着泪,指挥着丫鬟轻手轻脚地收拾地上的狼藉。
      卫擎苍如同一尊沉默的铁塔,背对着妻女,站在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紧握的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根根泛白,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如同愤怒的蚯蚓。

      窗外,更深露重。
      听松院的方向,一片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夜风掠过树梢,发出如同鬼魅低语般的呜咽。

      卫昭依偎在母亲怀里,感受着那久违的、带着劫后余悸的温暖。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卫琮……
      今日这碗毒药……
      还有我娘流的泪……
      我卫昭……
      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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