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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梦长洛 ...

  •   冰冷的箭镞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一支!两支!十支!百支!密密麻麻,如同地狱里钻出的毒蝗,遮蔽了天空最后一丝光亮,带着毁灭一切的恶意,狠狠攒射下来!
      视野里,只剩下那不断放大的、闪着幽蓝寒芒的箭尖!
      “噗嗤!”
      第一支箭,狠狠扎进肩胛!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皮肉筋骨!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带着铁锈般的血气,从喉咙深处迸出。
      紧接着,第二支!狠狠贯入大腿!巨大的冲击力带着身体猛地一个趔趄!
      第三支!擦着颈侧掠过,带走一片滚烫的血肉,留下火辣辣的灼痛!
      第四支!第五支!第六支……
      没有喘息!没有怜悯!只有无穷无尽的、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穿透!
      每一支箭矢入体,都带来一次身体剧烈的震颤和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坚硬的金属撕开皮肤、肌肉、甚至骨骼的可怕触感!温热的血液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无数个狰狞的创口里喷涌而出,浸透了沉重的甲胄,黏腻地贴在冰冷的皮肤上,带来一种生命急速流失的、令人绝望的沉重和滑腻。
      视野开始摇晃、模糊、发红。刺目的红!那是她自己的血!
      沉重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双膝如同被巨锤砸中,狠狠地、屈辱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碎石和尘土混合着浓稠的鲜血,溅在脸上,带来粗粝的刺痛。
      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沉浮,眼前阵阵发黑。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一寸寸地抬起头,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混沌模糊的视野边缘,似乎有幢幢的人影在晃动,在狞笑。但她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无边的、令人窒息的剧痛和冰冷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疯狂地吞噬着她!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
      她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在身下那一片迅速扩大的、暗红色的、黏稠的血泊之上!
      那血泊,如同一面被诅咒的、来自地狱深处的魔镜,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惨烈到极致的模样:浑身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羽,如同一个被随意丢弃的、刺猬般的破布娃娃!鲜血浸透了每一寸衣甲,那张曾经明媚张扬、足以灼伤骄阳的脸庞,此刻沾满血污和尘土,苍白如金纸,凝固着濒死的痛苦和不甘。
      然而,比这更恐怖的,是那血泊倒影的边缘!
      就在她模糊倒影的斜上方,在那片象征着死亡的血色镜面里,清晰地映照出一张脸!
      一张男人的脸!
      那张脸,模糊在血色的涟漪和死亡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具体的五官,却无比清晰地传递出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扭曲到极致的狞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得偿所愿的狂喜、刻骨铭心的怨毒,还有一种凌驾于生命之上的、令人作呕的、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那张狞笑的脸!
      是谁!卫家人?
      轰——!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比万箭穿心更强烈百倍的巨大恐惧和恨意,如同灭世的雷霆,狠狠劈中了萧明璃!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灵魂在那一刻发出的无声尖叫和撕裂!
      “不——!!!”
      一声凄厉到极致、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撕裂开来的尖叫,猛地刺破了甘露殿内室死一般的寂静!
      萧明璃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力从床榻上狠狠弹起!后背重重撞在坚硬冰冷的紫檀木雕花床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巨大的反震力让她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如同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贪婪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每一次呼气都像是要将梦中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彻底呼出去!冷汗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浸透了轻薄柔软的云锦寝衣,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寒颤。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沉重而急促,像是要从喉咙口直接蹦出来!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身体各处残留的、逼真的幻痛。肩胛、大腿、颈侧……那些被箭矢贯穿的地方,此刻仿佛还残留着冰冷的金属异物感和撕裂的剧痛!那血泊倒影中,那张模糊而狰狞的狂笑,如同最恶毒的烙印,深深灼刻在她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呕……”
      强烈的反胃感如同海啸般汹涌而至,瞬间淹没了她的喉咙!胃里翻江倒海,一股无法抑制的酸涩液体猛地冲了上来!她甚至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本能地向前一倾!
      “噗——!”
      温热的、带着苦涩茶味的液体,混杂着胃液的酸腐气息,猛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不是梦中那滚烫刺目的心头血,而是睡前饮下的、早已冰凉的安神茶汤!淡黄色的水渍瞬间在锦被上洇开一片狼藉,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守夜的贴身大宫女丹蔻被那声凄厉的尖叫和呕吐声彻底惊醒,连滚带爬地从外间的榻上扑了过来。她甚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扑到床边时,脸色比萧明璃还要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借着殿角长明灯微弱的光芒,丹蔻看清了萧明璃此刻的模样——乌黑的长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汗湿惨白的脸颊和颈侧。那双总是清冷如皎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惊魂未定的巨大恐惧和一种令人心碎的茫然。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失了所有血色,残留着呕吐物的痕迹。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床角,瑟瑟发抖,如同狂风暴雨中一只受尽惊吓、随时会碎裂的琉璃盏。
      这哪里还是那个仪态万方、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嫡长公主殿下?
      “来人!快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丹蔻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殿顶的藻井。她一边手忙脚乱地用干净的丝帕去擦拭萧明璃唇边的污渍,一边试图用锦被裹住她冰冷颤抖的身体,“殿下别怕!奴婢在!奴婢在这儿!是做噩梦了!是噩梦!不是真的!”
      殿外守候的宫女太监们早已被惊动,此刻听到丹蔻的尖叫,更是乱成一团。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压抑的惊呼声、瓷器被碰倒的清脆碎裂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很快,值夜的两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出甘露殿,朝着太医院的方向狂奔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混乱之中,萧明璃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魂魄。她任由丹蔻慌乱地擦拭、包裹,身体依旧僵硬冰冷,目光空洞地落在锦被上那片污浊的水渍上。那刺鼻的气味,那冰冷的触感,不断刺激着她脆弱的神经,将刚刚那场血腥恐怖的噩梦与现实强行地、粗暴地连接在一起。
      万箭穿心……卫昭……血泊倒影……那张狞笑的、难道是卫琮的脸?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真实感!那不是普通的噩梦!那感觉……那感觉就像……就像是她亲身经历过!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无法磨灭的记忆碎片!
      “卫……昭……” 一个破碎的、带着剧烈喘息的名字,艰难地从萧明璃颤抖的唇齿间挤出。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到几乎无法呼吸的绞痛!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卫昭?那个只在她主持的几场宫宴上遥遥见过几面、甚至未曾真正交谈过的镇国将军府嫡女?那个在传闻中明媚张扬如骄阳、善骑射、颇有其父卫擎苍大将军风范的将门虎女?
      她与卫昭,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一个是深居宫闱、身份尊贵的嫡长公主;一个是驰骋沙场、前途无量的将门之女。她们的人生轨迹,除了必要的宫廷礼仪场合,根本没有任何实质的交集!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梦境里,会如此清晰地、一遍又一遍地出现卫昭惨死的景象?每一次都那么真实,那么痛苦,那么……让她心魂俱裂!尤其是这一次,那血泊倒影中模糊的狞笑,像一根淬毒的针,狠狠扎进了她意识的最深处!
      卫琮……那个在朝野上下素有“如玉郎君”美名、温润谦和、孝顺有加的卫家庶长子?那张模糊的狞笑,真的是他吗?还是……只是噩梦无端的扭曲和臆想?
      荒谬!太荒谬了!一个温润如玉的君子,一个只见过寥寥数面的将门之女,怎么会出现在她如此血腥恐怖的梦境里?还呈现出如此极端对立的关系?
      然而,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尖锐地反驳:不!不是臆想!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无法忽视!那临死前心口被撕裂的剧痛,那血液流尽的冰冷绝望,那看到血泊倒影中狞笑时灵魂深处爆发的巨大恐惧和恨意……都太过刻骨铭心!
      “殿下?殿下您说什么?”丹蔻一边紧张地用温热湿软的丝帕擦拭着萧明璃额角的冷汗,一边捕捉到她唇间溢出的那个名字,疑惑又担忧地问道,“卫昭?镇国将军府那位卫小姐?您……您怎么会梦见她?”
      萧明璃猛地回过神,空洞的眼神瞬间凝聚起一丝属于长公主的、冰冷的警觉。她不能!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尤其不能让人知道她反复梦到卫昭惨死,更不能让人将这与卫琮那张模糊的狞笑联系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翻涌的酸涩和心脏尖锐的抽痛,试图找回平日里那清冷平稳的声线。但开口时,声音依旧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什么。”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许是……昨夜宫宴上听人提起边关战事,惊了心神,才做了些……荒诞不经的噩梦。”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一个被噩梦困扰的、普通的贵女,带着点疲惫和无奈:“那梦中刀光剑影,血……血糊糊的一片,也不知是谁……吓人得很。” 她刻意模糊了梦中人的身份和具体细节。
      丹蔻不疑有他,只当自家殿下是被过于血腥的战争梦境吓坏了,连忙拍着萧明璃的后背安抚:“殿下莫怕!都是梦!都是假的!太医马上就到,开副安神定惊的方子喝了就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萧明璃凌乱的鬓发拢到耳后,“您千金之体,可禁不起这般惊吓。定是前些日子为皇后娘娘的冥诞抄经祈福,太过劳神了。”
      萧明璃没有接话,只是疲惫地靠在丹蔻怀里,闭上眼。浓密卷翘的睫毛却在微微颤动,如同受惊的蝶翼。脑海里,那血泊倒影中模糊的狞笑,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太医来得很快。为首的是太医院院判孙思邈的后人孙守正,一个须发皆白、医术精湛的老者。他带着两个年轻的医士,提着药箱,脚步匆匆地进了内殿。
      “老臣叩见长公主殿下。”孙守正隔着屏风躬身行礼。
      “免礼。有劳孙院判了。”萧明璃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冷平稳,只是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丹蔻早已指挥宫女在床前放下纱帘,又在萧明璃伸出的手腕上覆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鲛绡。
      孙守正隔着纱帘和鲛绡,凝神为萧明璃诊脉。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老院判的眉头渐渐蹙起,神色变得凝重。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收回手,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道:“殿下脉象弦细而促,尺脉尤显浮紧无力,此乃心胆气虚、神魂受扰之象。惊悸梦魇,呕逆痰涎,皆是此故。且……”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谨慎的言辞,“殿下心脉隐有郁结之象,忧思惊惧,久积于心,此番受噩梦所激,骤然爆发,才致气血逆乱,惊厥呕逆。”
      “忧思惊惧?久积于心?”丹蔻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孙院判,殿下素日里最是沉静宽和,何来积郁?”
      孙守正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微微摇头:“情志之病,发于内而形于外。殿下身份贵重,肩负甚多,所思所虑,非我等能揣度。或许……殿下心中有所牵挂,有所忧虑,长久压抑,未曾纾解,积少成多,终成沉疴。此番噩梦,不过是引动此疾的诱因罢了。”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却很清楚。长公主殿下心里压着事儿,而且压了很久,这次是被噩梦给引爆了。
      纱帘后的萧明璃,放在锦被下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孙守正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是那些反复出现的、关于卫昭惨死的噩梦吗?还是……对那血泊倒影中狞笑本能的不安和怀疑?
      “有劳孙院判了。”萧明璃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听不出太多情绪,“烦请开方吧。”
      “是。”孙守正躬身领命,走到一旁的书案前,提笔蘸墨,沉吟片刻,开始书写药方。一边写,一边缓缓叮嘱:“老臣开一剂‘安神定志汤’,重用茯神、远志、酸枣仁以宁心安神;辅以珍珠母、龙骨、牡蛎镇惊定悸;再加柴胡、郁金疏肝解郁;佐以陈皮、半夏理气化痰。此方需文火慢煎,每日睡前服用一剂,连服七日。殿下务必放宽心怀,静心休养,切忌再受惊吓,更忌思虑过重。”
      他写完药方,又补充道:“另外,老臣再开一个简便的安神香囊方子,以朱砂、琥珀、檀香、合欢花、夜交藤等物碾碎填充,置于枕畔,或随身佩戴,亦有助眠安神之效。”
      “多谢孙院判费心。”萧明璃淡淡道。
      孙守正将药方恭敬地交给丹蔻,又叮嘱了几句煎药和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这才带着医士告退离开。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丹蔻捧着药方,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指挥宫女迅速更换了被呕吐物弄脏的被褥,重新燃起味道清雅的安神香。她端来一盏温热的蜜水,服侍萧明璃小口小口地啜饮。
      温热的蜜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稍稍抚平了翻腾的胃气和惊悸。萧明璃靠在重新铺好的、散发着阳光和熏香气息的锦缎靠枕上,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
      然而,她的内心却如同煮沸的岩浆,剧烈地翻腾着。
      孙守正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久积于心……神魂受扰……
      真的是因为那些关于卫昭的噩梦吗?还是说……那些噩梦本身,就是她“久积于心”的某种直觉或……警示?
      那张血泊倒影中的狞笑,如同鬼魅,再次浮现在眼前。
      卫琮……
      这个名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粘腻感,缠绕上她的心头。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仅仅依靠这些虚无缥缈、却又痛彻心扉的梦境碎片了!她需要知道!需要更真实、更确凿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点蛛丝马迹!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闪电,清晰地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
      甲库!
      对!朝廷的甲库档案!
      大雍沿袭前朝旧制,在吏部、兵部等中枢机构设立甲库,专门存放重要官员及其家眷的档案资料,以备查考。其中包含出身、履历、功过、乃至一些经核查备案的私人信息。虽然公主无权直接调阅朝廷命官的机密档案,但以她嫡长公主的身份,以“体察臣工”、“了解京城勋贵女眷以备宫中宴饮交际”为由,查阅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属于官员家眷的公开或半公开档案,并非完全不可能!
      尤其是镇国将军府这种顶级勋贵之家,其家眷的档案,甲库中必然留有备份!
      萧明璃猛地睁开眼!那双刚刚还带着疲惫和惊悸的眸子,此刻如同被冰水洗涤过,瞬间恢复了清冷锐利的光彩,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迫人的锋芒!刚才的虚弱和茫然一扫而空,仿佛从未存在过。
      “丹蔻。”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上位者的清冷威仪。
      “奴婢在!”丹蔻立刻应声,敏锐地察觉到自家殿下气质的变化。
      “更衣。”萧明璃掀开锦被,赤脚踏上冰凉的金砖地面。那刺骨的凉意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更加清醒。“去一趟吏部甲库。”
      “吏部甲库?”丹蔻一愣,随即看到萧明璃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将劝阻的话咽了回去。她深知殿下的性子,一旦决定了什么,便很难更改。她迅速取来一套符合公主身份、又不至于过于张扬的常服——一件雨过天青色的云锦交领上襦,配着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八幅湘裙,外罩一件素雅的藕荷色半臂。动作麻利地帮萧明璃梳起一个简单利落的单螺髻,仅簪了一支素银点翠的步摇。
      “殿下,这个时辰,吏部衙门怕是……”丹蔻一边整理着萧明璃的裙角,一边低声提醒。
      “无妨。”萧明璃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个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然锐利如刀的自己,声音平静无波,“本宫只是去查阅一些陈年旧档,不扰他们公务。带上母后留给本宫的令牌。” 那是先皇后留下的遗物之一,一枚小巧精致的赤金凤凰令牌,代表着一种特殊的、源自中宫的潜在影响力。
      “是。”丹蔻心中一凛,不再多言,迅速将那枚沉甸甸的令牌收好。
      主仆二人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两个沉稳可靠的心腹太监,乘坐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甘露殿,朝着位于皇城东南隅的吏部衙门行去。
      清晨的阳光已经驱散了夜的最后一丝寒意,洒在皇城朱红色的宫墙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宫道上来往的官员和内侍渐渐多了起来,看到这顶低调的公主轿辇,都纷纷垂首避让,心中虽有疑惑,却无人敢上前询问。
      吏部衙门的守卫显然没想到这个时辰会有贵人驾临,尤其还是深居简出的嫡长公主。当那枚象征着特殊身份的赤金凤凰令牌被丹蔻亮出时,守卫统领不敢怠慢,立刻毕恭毕敬地将萧明璃一行人请了进去,并飞快地派人去通知今日在衙内值守的吏部员外郎。
      萧明璃没有理会这些繁文缛节,直接表明了来意:“本宫近日需为宫中一些事务,想查阅些京城勋贵女眷的旧档,以备参详。无需惊扰诸位大人办公,只需借甲库一隅,翻阅片刻即可。”
      她的理由冠冕堂皇,姿态从容淡定,加上那枚分量十足的令牌,值守的员外郎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声应诺,亲自引路,将萧明璃主仆带到了吏部衙门深处守卫森严的甲库重地。
      厚重的、包裹着铁皮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灰尘和防蛀药草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光线有些昏暗,一排排高大的、几乎顶到天花板的乌木书架整齐排列,如同沉默的巨人,书架上堆满了厚厚的卷宗册页,按照年份和部门分门别类。
      空气有些凝滞,带着一种时光沉淀下来的沉重感。
      “殿下,您要查阅的档案,大约在‘勋爵卷’和‘京官家眷卷’区域。”员外郎恭敬地指引着方向,并示意管理甲库的书吏搬来梯子,“不知殿下具体要查阅哪家?”
      “镇国大将军府。”萧明璃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清冷。
      书吏很快找到了对应的架子。年份久远些的档案位置很高,需要梯子。书吏麻利地爬上梯子,从标着“贞元初年”的架格上,搬下几册落满灰尘、用深蓝色厚布包裹着的沉重卷宗。
      “殿下,这便是贞元初年至贞元五年间,与镇国大将军府相关的卷宗备份了。包含将军本人履历、军功记录,以及府中家眷的备案信息。”员外郎解释道,并亲自用袖子拂去卷宗上的积尘。
      “有劳。”萧明璃微微颔首,示意丹蔻接过卷宗,放在旁边早已准备好的、铺着软垫的宽大书案上。
      员外郎和书吏识趣地退到库房门口垂手侍立,留下足够的空间。
      萧明璃走到书案前。库房内光线不足,丹蔻早已点燃了书案旁高脚铜灯台上的数支牛油巨烛。跳跃的烛光驱散了周围的昏暗,将书案映照得一片明亮。
      她伸出纤细却稳定的手指,解开了深蓝色布套的系带,露出了里面保存尚算完好的册页。册页的封面是厚实的黄麻纸,用端正的馆阁体写着《镇国大将军府卷宗·贞元二年至贞元五年》。
      指尖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翻开了厚重的封面。
      一股更浓的陈年纸墨气息混合着防蛀的樟脑味钻入鼻腔。
      册页内是工整誊抄的记录,墨迹已有些褪色发黄。前面大部分是将军卫擎苍本人在贞元初年几次重要战役的记录,升迁赏赐,洋洋洒洒,充满了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萧明璃的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掠过这些她并不真正关心的内容,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飞速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目标很明确。
      终于,在册页的后半部分,找到了“家眷”的条目。
      “正妻:林氏,名静姝,陇西林氏女,父林文远,曾任礼部郎中……贞元二年春,嫁与卫擎苍为继室……性娴静,通文墨,善理家……”
      “庶长子:卫琮,贞元元年冬月生,生母裴氏(原卫府侍妾,贞元五年病殁)……幼聪慧,勤勉好学……现任兵部员外郎……”
      当“裴氏”和“贞元五年病殁”的字样映入眼帘时,萧明璃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她想起梦中血泊倒影的那张狞笑的脸。贞元五年……卫琮当时不过四岁稚龄……生母病逝……
      她的目光没有过多停留,继续下移。
      紧接着的一行字,如同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攫住了她全部的心神!让她翻动书页的动作,骤然定格!
      那字迹清晰地写着:
      “嫡长女:卫昭,贞元二年腊月生(林氏所出),性明敏,好骑射,幼承庭训,颇有其父风……”
      “贞元二年腊月生……”
      “好骑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库房里死寂一片,只有牛油巨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自己骤然变得清晰而沉重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打在耳膜上!
      萧明璃的呼吸,在看清那行字的瞬间,猛地一窒!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电流,顺着她的脊椎骨急速窜上头顶!让她握着卷宗边缘的手指,瞬间僵硬冰冷!
      贞元二年腊月!
      这个时间点!
      她记得!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刚才那个让她呕出隔夜茶、惊动整个太医院的噩梦里……卫昭万箭穿心倒地时,身下那片迅速扩大的、黏稠的血泊……那血泊倒映出的模糊景象中,除了卫琮那张狞笑的脸,还有……还有卫昭身上那身残破的、染满血污的甲胄旁边,似乎……似乎掉落着一块碎裂的腰牌?
      那块腰牌在血色的倒影中模糊不清,但上面隐约可见的铸造年份铭文……似乎……似乎就是……贞元……二十……年?!
      贞元二年生……贞元二十年……死?!
      十八年!
      这个念头如同最狂暴的闪电,狠狠劈中了萧明璃!让她眼前瞬间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殿下!”守在旁边的丹蔻惊呼一声,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
      萧明璃猛地回过神,借着丹蔻的搀扶稳住身形。她死死地盯着卷宗上那行关于卫昭的简单记录,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几乎要将那几行字灼穿!
      贞元二年生……贞元二十年死……十八年……十八年!
      这难道……仅仅是一个荒谬绝伦的巧合吗?!
      不!绝不可能!
      一次次的噩梦,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痛苦!每一次都是卫昭以各种惨烈的方式死去!每一次都让她心魂俱裂!尤其是这一次,那血泊倒影中模糊的狞笑,与眼前卷宗上“卫琮”的名字,如同两块带着尖刺的碎片,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地碰撞、试图拼凑!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那股熟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尖锐绞痛,毫无预兆地再次猛烈袭来!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痛得她瞬间弯下了腰,额角刚刚干涸的冷汗再次涔涔而下!
      “呃……”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痛呼出声,但脸色已然惨白如纸,扶着书案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着。
      “殿下!您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丹蔻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带了哭腔,“太医!快传……”
      “闭嘴!”萧明璃猛地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硬生生将丹蔻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她不能传太医!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在这吏部甲库重地!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此刻的失态!更不能让任何人将她的异常与查阅卫家档案联系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冰凉的、带着陈旧纸张和灰尘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强行压制着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心痛和翻涌的气血。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腰。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冷汗浸湿了鬓角,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屈的修竹。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比极地寒冰更冷的决绝和一种令人心悸的探究欲!
      巧合?宿命?还是……某种无法言说的、血淋淋的警示?
      她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力度,重重地、缓缓地划过卷宗上那个墨迹已有些黯淡的名字——
      卫昭。
      指尖下的触感粗糙而冰冷。仿佛透过这薄薄的纸页和褪色的墨迹,触摸到了那个在噩梦中一次次惨烈死去、鲜活明媚的少女。
      以及……那血泊深处,模糊却无比狰狞的……另一张脸!
      冰冷的恨意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急迫的探究欲,如同藤蔓般在她心底疯狂滋生、缠绕!
      是卫琮?到底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惊梦长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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