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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色重生 ...

  •   >卫昭死得很慢。
      >冰冷的匕首一寸寸没入心口,卫琮扭曲的脸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嫡女荣耀?呵,我才是将军府唯一的主人!”
      >灵魂漂浮在空中,她看见长公主萧明璃抱着她逐渐冰冷的尸体,嫁衣被染成刺目的血衣。
      >“阿昭——!”那声泣血的嘶喊撕裂灵魂。
      >再睁眼,铜镜里映出一张十五岁的稚嫩脸庞。
      >手臂被掐得生疼,案头摊开的《兵法》正是前世此时读的那本。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外传来卫琮温润如玉的问候:“昭昭,醒了吗?”

      冰冷的金属,带着一种世间万物都无法比拟的残酷寒意,猛地刺破了皮肉,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
      那感觉很奇怪,并不像想象中刀剑加身的剧烈锐痛,反而是一种缓慢的、带着巨大压迫感的侵入。像是一块万载玄冰,被人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钉入她滚烫的血肉深处。寒意瞬间炸开,沿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所过之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肌肉僵硬得无法动弹。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像是濒死的鱼儿在干涸的河床上徒劳地挣扎,每一次搏动,都牵引着那冰冷的异物更深地嵌入心腔,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钝痛和冰冷。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匕首锋利的刃口刮过骨头的细微摩擦感,冰冷而滞涩。
      烛火在她骤然失焦的视野里猛烈地跳跃、扭曲,像垂死者最后紊乱的心律。摇曳的光影勾勒出一张近在咫尺的脸——卫琮的脸。
      那张脸,平日里温润如玉,谦和端方,是京城人人称道的“如玉郎君”,是父亲眼中稳重可靠的庶长子,是母亲口中孝顺体贴的好儿子,更是她卫昭曾经真心实意信赖过的“好兄长”。可此刻,这张脸被摇曳的烛光和扭曲的疯狂彻底撕碎了所有伪装的皮囊。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几乎要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的牙齿。那双曾经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怨毒、嫉妒,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快意。他死死盯着匕首刺入的地方,看着那鲜红的血争先恐后地涌出,浸透她华贵的婚服前襟,那眼神贪婪得像是在欣赏什么绝世珍宝。
      “嫡女的荣耀?呵!”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病态的亢奋,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渣,狠狠砸进卫昭逐渐模糊的意识里,“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看清楚!这将军府,这卫氏一族的荣光,真正的主人是谁!是我!卫琮!”
      他猛地又往前送了一下匕首柄!
      “呃啊——!”
      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吞噬了卫昭。眼前彻底被一片刺目的血红淹没,耳边只剩下自己血液急速流失时发出的微弱汩汩声,以及卫琮那疯狂到极致的、带着喘息的低吼。
      身体的力量被那柄冰冷的凶器彻底抽空,她像一片被狂风从枝头撕扯下来的落叶,软软地、沉重地向后倒去。预想中坚硬地面的撞击没有到来,身下是柔软却冰冷刺骨的锦缎——那是她明日与萧明璃大婚的婚床。
      视野在旋转,在变暗。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头顶那一片刺目的、象征着喜庆与完满的、血一样的鲜红帐幔。
      真红啊……像血……
      意识仿佛脱离了沉重的躯壳,变得无比轻盈,却又带着一种撕裂灵魂般的剧痛。她感觉自己漂浮了起来,悬在绣着百子千孙图案的华美帐顶,以一种绝对冰冷、绝对清醒的视角,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她看到了自己。
      那个“卫昭”,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银枪白马踏破贺兰山缺的镇国大将军府嫡女,那个即将迎娶大雍最尊贵嫡长公主的女将军,此刻像一具被丢弃的、残破的人偶,毫无生气地仰躺在冰冷华丽的婚床上。心口插着一柄精致的匕首,只有乌木的柄端露在外面,周围是大片大片晕染开的、暗沉黏稠的血迹,将那身耗费百位绣娘心血、金线密织的华丽嫁衣,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纹样。那张曾经明媚张扬、如骄阳般灼灼生辉的脸庞,此刻苍白如金纸,双目圆睁,凝固着最后的惊愕与不甘。
      浓烈的血腥气弥漫在整个房间,甜腻得令人作呕。
      然后,她看到了她。
      那个本该在明日与她执手拜堂、共结连理的女子——大雍王朝最尊贵的嫡长公主,萧明璃。
      紧闭的雕花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门板拍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一道刺目的红影,裹挟着夜风的寒气和一种毁天灭地的绝望,踉跄着扑了进来。
      是萧明璃。她身上,竟也穿着与她身下那具躯壳一模一样的、象征着正妻嫡配的华丽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本该流光溢彩,此刻却只映衬得她脸色惨白如鬼魅。她精心梳就的凤髻有些散乱,几缕乌黑的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那双总是清冷如皎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此刻死死地、死死地钉在床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上,瞳孔剧烈地收缩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崩塌。
      “阿……昭?”
      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脚步虚浮,踉跄着扑到床前,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支撑住自己没有倒下。冰冷的指尖带着毁灭性的颤抖,抚上床上“卫昭”已然冰冷的脸颊,触手一片死寂的冰凉。
      “阿昭……阿昭!”她猛地摇晃那具身体,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泣血的杜鹃,“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明璃!明璃啊!”
      没有回应。只有那柄匕首,在烛光下泛着冰冷残酷的光。
      “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悲鸣,猛地从萧明璃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上半身都压在了那具冰冷的尸体上,双手死死地抓住那身被血浸透的嫁衣。
      “噗——”
      一大口温热的、刺目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萧明璃口中狂喷而出!殷红的血点如同最凄厉的梅花,瞬间溅满了她自己华贵的嫁衣前襟,也星星点点地落在了身下“卫昭”苍白的脸上、脖颈上、那身同样被血染透的嫁衣上。
      两身鲜红的嫁衣,被她们两人——一个死去,一个心死——的鲜血,彻底染成了同一种绝望的、粘稠的暗红色,不分彼此地交融在一起。
      “阿昭——!”
      萧明璃死死抱着那具冰冷僵硬的身体,将脸深深埋入那染血的颈窝,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到骨髓深处的呜咽。那声音不大,却比任何嚎哭都更令人心胆俱裂,充满了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绝和毁灭一切的疯狂。
      “为什么……为什么啊……”她嘶哑地低语,滚烫的泪水混着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滴落在“卫昭”冰冷的皮肤上,“我们说好的……说好的……”
      灵魂状态的卫昭,悬浮在空中,将这人间至悲至恸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一股无法形容的、撕裂灵魂般的剧痛,比那匕首刺入心脏时强烈百倍千倍,瞬间攫住了她!那不是身体的痛,是灵魂被硬生生扯碎、在无边炼狱中焚烧的痛楚!
      她看到萧明璃眼中那璀璨的星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死寂的灰烬和滔天的恨意。
      她想冲下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我在这里”,想擦掉她脸上的血和泪……可她做不到!她只是一缕无依无靠的残魂,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最爱的女人,抱着自己冰冷的尸体,心魂俱碎,呕血悲鸣!
      “明璃——!!!”
      卫昭的灵魂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巨大的悲恸和愤怒如同灭世的狂潮,瞬间将她这缕残魂彻底吞没!意识在极致的痛苦中彻底沉沦,坠入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深渊……

      “嗬——!”
      一声短促、惊恐到极致的抽气声猛地响起,带着濒死之人重获空气的贪婪与痛苦。
      卫昭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弹簧狠狠弹起,又重重地摔落回去!后背撞在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床褥上,发出一声闷响。
      眼睛猛地睁开!
      刺目的光线毫无遮挡地涌入瞳孔,激得她瞬间涌出生理性的泪水,眼前一片模糊的白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咚咚咚咚!沉重而急促,像是要从喉咙里直接跳出来,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心口那残留的、令人窒息的幻痛。
      匕首刺入的冰冷!
      血液流失的粘稠!
      卫琮那张扭曲癫狂的脸!
      还有……萧明璃呕出的那口滚烫的、刺目的心头血,和她眼中彻底熄灭的星光、死寂的灰烬……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痛楚和绝望,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刚刚复苏的大脑!
      “呃……”卫昭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地揪住胸口的衣襟,仿佛那里还插着那柄要命的匕首。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每一次呼气都像要将肺腑里残留的血腥气和绝望全部吐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眼前那一片令人眩晕的白光才渐渐散去,视野开始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
      不是那顶刺目的、象征着死亡与新婚的血红帐幔。而是一顶素雅的、月白色的轻纱软帐,帐顶四角垂着精巧的、用上好青玉雕琢成海棠花形状的帐钩。清晨柔和的阳光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帐子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微风拂过,帐幔如水波般轻轻荡漾。
      不是那个地狱般的新房!
      卫昭猛地侧过头。
      梳妆台……熟悉的花梨木梳妆台,上面放着母亲在她及笄那日亲手为她挑选的嵌宝螺钿妆奁。靠墙的多宝格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她从小收集的一些小玩意儿:一只憨态可掬的陶土小马那是父亲从边关带回的战利品,一个精巧的鲁班锁,还有一柄她幼时练习用的、没有开刃的精致小银刀。墙上挂着一幅她去年生辰时父亲送的《寒梅傲雪图》……
      这是……她的闺房!
      镇国大将军府,她住了十五年的闺房!
      卫昭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一阵风,牵扯得心口那残留的幻痛又是一阵抽搐。她几乎是扑到了床沿边,目光急切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都在疯狂地冲击着她混乱的记忆和认知。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女时期的鲜活气息,温暖,明亮,充满了生机。与那个冰冷、血腥、充满死亡和背叛的婚房,天壤之别!
      不!不可能!
      她死了!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匕首刺穿心脏的冰冷,记得血液流尽的虚弱,记得灵魂漂浮在空中,看着萧明璃抱着她的尸体呕血悲鸣!
      那锥心刺骨的痛楚,那撕心裂肺的绝望,怎么可能是假的?
      卫昭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一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她猛地抬起自己的双手,举到眼前。
      这是一双少女的手。指节匀称,皮肤细腻,带着健康的粉色。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珍珠光泽。没有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没有沾染过敌人和自己鲜血的痕迹,更没有临死前因痛苦而用力抓挠留下的任何伤疤。
      一双属于十五岁闺阁少女的手。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身上。身上穿着柔软的、绣着缠枝莲纹的素色寝衣。纤细的腰肢,尚未完全发育的、略显单薄的胸脯……一切都属于一个正在成长的少女。
      不是她!不是那个历经沙场、身量高挑、筋骨强健的女将军卫昭!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无比真实的噩梦里,无法挣脱。
      “不……不……”她摇着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带着哭腔的低语。混乱的思绪如同煮沸的开水,无数画面疯狂闪现、碰撞。死亡的冰冷,灵魂的漂浮,闺房的温暖……哪一个才是真实?
      巨大的恐惧和混乱让她近乎失控,急需一个确凿的证明,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迷障。
      她的目光在床边慌乱地扫视,最终落在了自己裸露在外的小臂上。那里皮肤光洁细腻,没有任何伤痕。
      对!痛!如果还活着,就该有痛觉!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她。没有半分犹豫,卫昭猛地伸出左手,指甲狠狠地掐住了右手小臂内侧最细嫩的那块皮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狠狠地拧了下去!
      “嘶——!”
      尖锐的、无比清晰的、实实在在的剧痛,瞬间从手臂上传导至大脑!
      这痛感如此真实,如此强烈,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她脑中那层名为“虚幻噩梦”的薄冰!
      不是梦!她还活着!这痛是真的!这温暖明亮的房间是真的!这双属于十五岁少女的手是真的!
      狂喜如同汹涌的岩浆,猛地从心底最深处喷薄而出!几乎要冲破她的天灵盖!她猛地松开掐得发白的手臂,那上面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月牙形的紫红色掐痕,边缘甚至渗出了一点点血丝。可她完全顾不上这微不足道的疼痛。
      她活了!她卫昭,竟然……重活了一次!
      巨大的喜悦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冲垮了刚才的恐惧和混乱,让她几乎要放声大笑,又想嚎啕大哭。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想要冲出去,想要拥抱这失而复得的生命,拥抱这温暖明亮的阳光!
      然而,就在她身体前倾,准备下床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靠窗的那张紫檀木书案。
      案头上,摊开着一本书。
      书页被窗外吹进来的微风轻轻掀起一角,露出了里面的文字和墨线勾勒的简易阵图。
      卫昭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一股冰冷的电流,从她的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将她刚刚升腾起的狂喜瞬间冻结!
      那本书……那封面……那翻开的位置……
      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本书上。身体如同生了锈的傀儡,一点一点地挪过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终于,她站到了书案前。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射在书页上,将那墨色的字迹和图示映照得无比清晰。
      深蓝色的硬质封皮,边角因为时常翻阅已经有些磨损发白。封面上,是三个遒劲有力、带着铁血杀伐之气的楷体大字——
      《兵韬略》。
      书页正翻在讲述“奇正相生”之道的篇章。那熟悉的阵图,那熟悉的注解,甚至书页边缘,还有她用蝇头小楷写下的、属于十五岁卫昭那尚显稚嫩的批注心得!
      轰——!
      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卫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炸得她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这本书!她记得!清清楚楚地记得!
      这是她十五岁那年,在及笄礼后不久,父亲卫擎苍亲自送给她的生辰贺礼!是兵家难得的孤本秘典!她得到后爱不释手,日夜研读。而此刻案头翻开的这一页……这一页……正是前世她被卫琮虐杀前三个月,她读到并写下批注的位置!
      前世!三个月!
      这个时间点,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嚓一声,彻底捅开了她记忆的闸门!
      那些被巨大变故暂时压下的、属于前世这个时间点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她的脑海!
      父亲卫擎苍刚刚结束西境的一场大战,班师回朝不久,圣眷正隆。母亲林静姝的身体,似乎从入春后就有些微恙,总是咳嗽,府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而那个“好兄长”卫琮……他此时,应该已经在兵部员外郎的位置上做得风生水起,凭借着温润如玉、谦恭孝顺的“如玉郎君”名声,在朝野上下赢得了极好的口碑,更是在府中对她这个“嫡妹”处处关怀备至,嘘寒问暖,俨然一副无可挑剔的兄长模样……
      所有的一切,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不是梦!不是虚幻!她是真的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她十五岁,及笄礼后大约三个月,一切悲剧尚未真正拉开序幕的起点!
      狂喜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比刚才的恐惧和混乱更沉重、更冰冷、更凝实的东西——一种淬炼了前世所有痛苦、绝望、仇恨与不甘的,冰冷的决心!
      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让她回到了仇人尚未真正伸出獠牙,家人尚在,她所珍视的一切尚未被毁灭的时候!
      卫昭缓缓地抬起手,指尖带着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轻轻抚过书页上那熟悉的墨字,最后停留在自己写下的那行略显稚嫩的批注上——“奇正相生,虚实变幻,存乎一心。”
      存乎一心……
      她的指尖猛地收拢,指甲几乎要嵌进那泛黄的纸页里!将那行字狠狠攥在掌心!
      那双刚刚还因重生而茫然、因狂喜而湿润的眸子,此刻如同被冰水反复淬炼过的寒铁,瞬间褪去了所有属于十五岁少女的懵懂和温度。一种沉淀了前生血与火、淬炼了无边恨意的冰冷锋芒,如同沉睡的火山下涌动的岩浆,在她眼底最深处轰然点燃!
      卫琮……
      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鬼!那个表面温润如玉、谦恭孝顺,实则内心早已腐烂扭曲、嫉妒成狂的伪君子!那个用最卑劣的手段虐杀她、毁灭她整个家族的罪魁祸首!
      前世那把冰冷的匕首,仿佛还插在她的心口,提醒着她那彻骨的仇恨和背叛!
      还有明璃……萧明璃抱着她呕血悲鸣的模样,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她灵魂深处刻下了永生无法磨灭的印记!那种心魂俱碎的痛楚和绝望,她感同身受!
      这一世……
      卫昭缓缓地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冻彻骨髓的寒冰和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交织的决绝。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悲剧重演!她要让卫琮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鬼,在自以为掌控一切、即将登临巅峰的时刻,被他亲手铺设的完美陷阱,一寸寸、一毫毫地碾碎!让他也尝尽绝望的滋味,永堕无间地狱!
      她要守护父亲卫擎苍,守护母亲林静姝,守护她年幼的弟弟卫昀!守护这卫氏一族的赫赫门楣!
      还有……明璃。
      那个清冷如皎月、却为她心碎呕血的长公主。
      这一世,她定要护她周全,再续前缘!那些错过的、辜负的、撕心裂肺的……她要用这一生来弥补!
      汹涌的恨意、冰冷的决心、炽热的守护之念,在她胸中如同惊涛骇浪般激烈碰撞、翻腾,几乎要将她这具刚刚重生的、尚显稚嫩的躯体撕裂!
      她猛地转过身,几步冲到梳妆台前那面光可鉴人的黄铜镜前。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一张脸。
      乌黑如墨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肌肤是十五岁少女特有的、饱满莹润的瓷白,吹弹可破。五官精致,眉眼飞扬,依稀可见日后那足以灼伤人眼的明媚张扬。只是此刻,那双本该盛满骄阳般活力的杏眼里,却沉淀着一种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历经沧桑的冰冷和沉重。红润的唇瓣紧紧抿着,抿成一条倔强而冷硬的直线。
      这就是十五岁的卫昭。外表依旧如一团燃烧的、明媚的骄阳,足以照亮整个将军府的庭院。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骄阳般炽热的外壳之下,包裹着的,已然是一颗在无间地狱里淬炼过、冰冷坚硬如万年玄铁的心!
      她抬起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过镜中自己光洁饱满的脸颊,抚过那飞扬却冰冷的眉眼。
      “呵……”一声极轻、极冷、带着无尽嘲讽和彻骨恨意的低笑,从她紧抿的唇间逸出。
      好一副天真明媚、无忧无虑的少女皮囊。
      正好。
      这副皮囊,就是她最好的伪装!是她复仇之路上,最锋利的武器之一!
      就在卫昭对着镜中陌生的自己,眼底寒芒如冰锥凝聚,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尚未完全展开的瞬间——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舒缓、恰到好处地彰显着敲门者温润教养的叩门声,清晰地穿透了清晨闺房的寂静,敲在了门板上。
      紧接着,一个温润如玉、清朗悦耳,充满了关切和兄长般温和的嗓音,在门外响起。那声音不高不低,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风,足以抚平任何焦躁,足以让任何人卸下心防。
      “昭昭?醒了吗?可是昨夜没睡好?听丫鬟说你房里似乎有些动静?”
      是卫琮!
      那个声音!那个刻入了她骨髓深处、混杂着虚伪关怀与疯狂诅咒的声音!
      前世那柄匕首刺入心口的冰冷剧痛,与这门外温润如玉的问候声,在这一刻形成了最极致、最讽刺、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
      卫昭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猛地绷紧!如同被最危险的猛兽锁定的猎物!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都涌向了心脏,又被那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
      她倏然转头,目光如同两道淬了剧毒的冰锥,死死钉向那扇紧闭的、雕着缠枝莲纹的房门!
      门外站着的,就是她前世今生,不共戴天的死敌!那个披着“如玉郎君”人皮的恶鬼!
      镜子里,少女明媚张扬的脸庞上,那刚刚凝起的、属于复仇者的冰冷恨意,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自然的、带着一丝刚刚睡醒的惺忪和被打扰的些微不耐的表情。她甚至刻意地揉了揉眼睛,让眼角泛起一点生理性的微红。
      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
      仿佛刚才那个眼底淬冰、心中燃着复仇烈焰的人,只是镜中的一个幻影。
      真正的卫昭,依旧是那个骄阳般明媚、带着点娇憨起床气的将军府嫡小姐。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揉进了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慵懒,冲着门外应道:
      “嗯,醒了。做了个……不太好的梦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血色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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