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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骄阳初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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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内,安神汤苦涩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混杂着清冷的熏香,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氛围。
萧明璃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窗外,天色已大亮,春日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身上穿着素净的藕荷色宫装,乌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脸色依旧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鹰隼,再无半分晨起时的惊悸脆弱。
书案上,摊开着一卷抄录好的佛经,墨迹已干。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在那工整的梵文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白玉簪冰凉的簪体,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吏部甲库那泛黄卷宗上的字句:
“卫昭,贞元二年腊月生……好骑射……”
贞元二十年……十八年……
这个如同诅咒般的数字,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着她的心神。一次次的噩梦,血泊倒影中模糊的狞笑,还有那难以言喻、却一次比一次更清晰的心悸……这一切,难道真的仅仅是巧合?仅仅是忧思过重引发的癔症?
孙院判“忧思惊惧,久积于心”的诊断言犹在耳。可萧明璃心底有个冰冷的声音在反驳:不!那不是无端的忧思!那是警示!是某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说的直觉在疯狂尖叫!
她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足够锐利、足够忠诚、足够隐蔽的眼睛,替她穿透将军府那看似平静祥和的表象,看清那迷雾之下潜藏的暗流,看清那个叫卫昭的少女,以及……那个笑容温润如玉的庶长兄,卫琮。
“冷月。”萧明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沉凝的空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冷。
仿佛一道无声的指令,殿内光线最不易察觉的角落,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来。
来人一身紧束的玄色劲装,勾勒出修长利落的身形,仿佛整个人都融入了殿宇的阴影之中。脸上覆着半张同样玄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极其特别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极淡,近乎一种冰冷的灰银色,如同月夜下凝结的寒霜,没有丝毫温度,也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的存在感极低,若非刻意现身,几乎无人能察觉。腰间缠着一圈非金非银、泛着幽暗光泽的细链,链头收束成三棱尖锥,正是她的独门兵器——寒星链镖。
凤隐卫首领,冷月。先皇后留给嫡长公主最隐秘、最锋利的一把刀。
“殿下。”冷月的声音如同她的名字,冷冽得不带一丝波澜,微微躬身行礼。
萧明璃的目光落在冷月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全然的信任。“本宫要你亲自去一趟镇国大将军府。”她开门见山,指尖轻轻点着书案上那份誊抄的佛经,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密令,“不必惊动任何人,只需暗中观察。”
冷月灰色的眼眸微微抬起,静待下文。
“重点,”萧明璃的指尖停顿了一下,眸色更深,“是卫家嫡女,卫昭。她的一举一动,言行神色,尤其是……她与府中其他人,特别是其庶长兄卫琮的互动,务必巨细靡遗,回禀于本宫。”
卫昭。这个名字再次从萧明璃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意味。那个在噩梦中一次次惨烈死去的少女,那个在卷宗记录里明媚好动、善骑射的将门虎女……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她的存在,为何会与自己那些如同预言般的噩梦紧密相连?
“另外,”萧明璃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留意兵部员外郎,卫琮。此人温良恭俭之名满京城,本宫……想看看,人后如何。”她刻意用了“看看”这样模糊的词,没有直接点出心底那荒谬却顽固的怀疑——那血泊倒影中的狞笑。
冷月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半分好奇,仿佛萧明璃只是让她去查看御花园里哪朵花开得最好。她只是微微颔首,灰银色的眼眸平静无波:“遵命。” 声音落下,她的身影就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殿角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萧明璃缓缓靠回椅背,指尖依旧摩挲着那根冰冷的玉簪。阳光落在她苍白的手背上,却驱不散那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寒意。
卫昭……卫琮……
她将目光投向窗外,越过重重宫阙的飞檐,仿佛能望见那座位于长洛城东、赫赫威名的镇国大将军府。府邸深处,此刻是否也正暗流涌动?那个叫卫昭的少女,此刻又在做什么?
镇国大将军府,西跨院演武场。
春日清晨的空气带着料峭的微寒,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被初升的朝阳一晒,便蒸腾起蓬勃的生机。
演武场是卫擎苍特意为酷爱习武的嫡女开辟的,地面铺着夯实的黄土,边缘摆放着石锁、兵器架、箭靶等物。此刻,场中正有数十名身着统一褐色短打的年轻府兵列队操练,呼喝声整齐有力,刀光霍霍,卷起阵阵尘土。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场边兵器架旁那个纤细却挺拔的身影牢牢吸引。
卫昭。
她今日穿着一身利落的火红色骑射劲装,袖口和裤腿都用同色束带紧紧扎起,勾勒出少女初初长成的、矫健而富有力量感的线条。乌黑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用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发带紧紧系住,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晨光勾勒着她精致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而利落。
她手中握着的,并非闺阁女子惯用的花哨佩剑,而是一杆通体乌沉、只在枪尖处闪烁着一点寒芒的丈二长枪!枪身比她的人还要高出不少,枪杆粗粝,显然常年被人摩挲使用,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沙场的煞气。
这是她七岁生辰时,父亲卫擎苍亲手为她挑选的礼物,一杆真正的、饮过血的战枪!名曰:破军。
此刻,卫昭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那汹涌翻腾、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恨意。她的手指,正一寸寸地、极其缓慢地抚过冰冷粗粝的枪杆,感受着那上面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划痕和凹点。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对话,一次与前世那个银枪白马、驰骋疆场的女将军的隔空交汇。
指尖划过一处较深的凹痕时,她的动作微微一顿。那是前世在贺兰山隘口,与突厥左贤王亲卫血战时留下的印记。当时枪杆被对方重锤砸中,几乎脱手,虎口崩裂,鲜血浸透了枪杆……那段记忆,连同心脏被匕首刺穿的冰冷剧痛,瞬间涌上心头!
卫琮!
这个名字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脑海!昨夜那温润如玉的问候声,与匕首刺入心口的冰冷感,再次形成最残忍的对比!
一股无法抑制的戾气,如同出闸的凶兽,猛地从心底最深处咆哮而出!几乎要冲破她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呼——”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再重重吐出!强行压下那股几乎要焚烧理智的恨意火焰。再抬眼时,那双杏眼里,所有的冰冷和沉重都被一种刻意点燃的、如同骄阳般灼灼逼人的光芒所取代!
明媚,张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仿佛能刺破一切阴霾的锐气!
这才是十五岁的卫昭该有的样子!
“赵教头!”卫昭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一丝刻意拉长的、属于少女的娇憨尾音,瞬间打破了演武场上沉闷的操练呼喝声。她单手提着那杆沉重的破军枪,步伐轻快地走向场中那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教头。
府兵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这位将军府备受宠爱的嫡小姐,性情爽利,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扭捏,加之酷爱习武,时常来演武场,府兵们对她并不陌生,甚至颇有好感。只是以往她多是旁观,或者拿着小银刀比划几下,像今日这般提着真正的战枪走来,气势逼人,还是头一遭。
赵教头闻声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到是卫昭,刚硬的脸上露出一丝长辈般的温和笑意:“大小姐?今日怎么起这么早?可是要活动活动筋骨?”他目光扫过卫昭手中的破军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枪的分量,可不是闹着玩的。
卫昭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初升的朝阳,瞬间点亮了整个演武场,明媚得晃眼。“是啊,赵教头!昨夜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连枪都提不动了,可把我吓醒了!”她故意拍了拍胸口,做出心有余悸的模样,惹得周围的府兵发出一阵善意的低笑。“这不,赶紧来练练,可不能荒废了父亲教的功夫!”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带着少女的娇憨和一点小抱怨,让人生不出半分疑心。
赵教头哈哈一笑:“大小姐说笑了!您底子好着呢!来,想练什么?让老赵给您喂喂招?”他随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柄未开刃的厚背宽刃刀。
“喂招多没意思!”卫昭摇摇头,马尾辫在脑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她目光扫过那些停下操练、好奇看过来的年轻府兵们,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狡黠和挑衅的弧度,声音陡然拔高,清亮地响彻整个演武场:“赵教头,还有各位兄弟,光练不实战,可练不出真本事!不如……咱们来点真的?”
她话音未落,手腕猛地一抖!
嗡——!
那杆沉重的破军枪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嗡鸣!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银弧,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枪尖直指前方空地!
“谁先来?”少女明媚的脸上洋溢着蓬勃的朝气和毫不掩饰的自信,眼神亮得惊人,“点到为止!让我看看咱们卫家儿郎的威风!”
这突如其来的邀战,让演武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府兵们面面相觑,都有些犹豫。卫昭是将军的心头肉,身份尊贵,万一伤着碰着……再者,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虽说喜欢舞刀弄枪,但真刀真枪的实战?开什么玩笑?
赵教头也有些迟疑:“大小姐,这……”
“怎么?怕伤着我?”卫昭挑眉,下巴微扬,那骄阳般的张扬气息更盛,“赵教头,您可是看着昭昭长大的!我爹的枪法,您也指点过!难道在您眼里,我就那么不中用?连个像样的对手都找不到?”她的语气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恰到好处地激起了赵教头的好胜心。
赵教头看着少女眼中那毫不作伪的认真和跃跃欲试的光芒,又想起将军私下也曾感叹过“吾女有将才,可惜身为女子”,心中豪气顿生。他一拍大腿:“好!大小姐有胆气!老赵佩服!那老赵就厚着脸皮,先来领教大小姐的高招!”他握紧了手中的宽刃刀,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周围的府兵们见教头应战,顿时精神一振,纷纷向后退开,空出中央一大片场地,个个瞪大了眼睛,屏息凝神。这可是将军府嫡小姐亲自下场!千载难逢!
卫昭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深处却一片冰冷沉静。很好。第一步,立威!她要让这些府兵,让整个将军府的人,重新认识她卫昭!不仅仅是那个受宠的、骄纵的嫡小姐!她要让“卫昭善骑射”的名声,从府内开始,真正响亮起来!为日后的一切,打下根基!
“赵教头,请!”卫昭双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火红的劲装包裹着少女挺拔的身姿,乌沉的长枪与她纤细的身影形成一种极具力量感的反差,竟隐隐透出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赵教头眼神一凝,收起最后一丝轻视。他低喝一声:“大小姐小心了!”话音未落,魁梧的身形已如猛虎般扑出,手中宽刃刀带起一道凌厉的刀风,势大力沉地朝着卫昭斜劈而下!这一刀,他只用了七分力,但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封死了卫昭左右闪避的空间!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一刀,尽显沙场老卒的狠辣与经验!
场边府兵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卫昭却像是早已预判到了他的动作!就在刀风及体的刹那,她脚步不退反进!纤细的腰肢如同风中劲柳般猛地一拧,整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速度,贴着那呼啸而过的刀锋滑了进去!同时,手中乌沉的长枪如同蛰伏的毒龙,骤然昂首!
唰!
枪尖并非直刺,而是划出一道诡异刁钻的弧线,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点向赵教头因挥刀而露出的肘部麻筋!
快!准!狠!
这绝非一个养在深闺、只学过花架子的少女能使出的枪法!那刁钻的角度,那对时机精准到毫厘的把握,分明是历经无数生死搏杀才能淬炼出的本能!
赵教头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他完全没想到卫昭不退反进,更没想到她的反击如此凌厉刁钻!仓促之间,他只能强行扭转身形,硬生生将劈出的刀势收回,刀身一横,险之又险地格挡在枪尖之前!
铛——!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枪尖点在宽厚的刀身之上,爆出一溜刺眼的火星!
巨大的力量顺着枪杆传来,震得卫昭虎口微微发麻,但她下盘却稳如磐石,借着反震之力,枪身顺势一压一旋!枪杆如同灵蛇般绕过刀身,枪尾如同铁鞭,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狠狠扫向赵教头的下盘!
“好!”赵教头被这行云流水般的变招激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大喝一声!他经验丰富,反应极快,脚尖猛点地面,魁梧的身体竟异常灵活地向后腾跃,险险避开了这一记扫腿!
两人一触即分!
仅仅一个回合,兔起鹘落,惊险万分!
场边一片死寂!所有的府兵都看呆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大小姐……竟然逼退了以勇力著称的赵教头?那凌厉的枪法,那诡异刁钻的变招……这真的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只会拿着小银刀比划的卫家小姐吗?
卫昭持枪而立,气息微微有些急促,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星辰。她看着对面神色凝重、眼中再无半分轻视的赵教头,朗声笑道:“赵教头,热身完毕!现在……动真格的吧!”
她的话,如同一道点燃战意的烽火!
“来!”赵教头也被彻底激起了血性,低吼一声,再次扑上!这一次,他再无保留,刀光如同匹练,带着凌厉的杀气,招招狠辣,直奔要害!
卫昭清叱一声,火红的身影不退反进,迎向那如山的刀光!乌沉的破军枪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拘泥于固定的招式套路,时而如毒蛇出洞,刁钻阴狠;时而如蛟龙出海,大开大阖;时而如灵猿攀援,轻巧灵动!枪尖吞吐着慑人的寒芒,每一次刺出、每一次格挡、每一次横扫,都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精准和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感!
铛!铛!铛!铛!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如同骤雨般在演武场上炸响!火星四溅!
尘土被两人激烈的动作卷起,弥漫在空气中。
红衣如火,刀光似雪!
少女纤细的身影与魁梧的教头缠斗在一起,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那杆沉重的破军枪在她手中轻若无物,舞动得水泼不进!她的步伐迅捷而诡异,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的刀锋,同时枪尖如同附骨之疽,不离赵教头周身要害!
赵教头越打越是心惊!卫昭的枪法不仅凌厉刁钻,更可怕的是那份对战局的掌控力!她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他的每一次意图,每一次变招都被她提前预判,封得死死的!这哪里是切磋?这分明是沙场老将在搏命!那份狠辣,那份果决,那份对时机的把握……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周围的府兵们早已看得热血沸腾,忘记了呼吸!他们看着场中那抹火红的身影如同燃烧的火焰精灵,在凌厉的刀光中穿梭起舞,每一次惊险的闪避都让他们捏一把冷汗,每一次凌厉的反击都让他们忍不住想大声喝彩!
太强了!简直颠覆了他们对这位大小姐的所有认知!
就在赵教头被卫昭连绵不绝、如同惊涛骇浪般的枪势逼得步步后退,气息已显紊乱之际——
卫昭眼中寒光一闪!就是现在!
她猛地一个旋身,腰肢拧转,将全身的力量瞬间灌注于双臂,灌注于那杆乌沉的长枪!破军枪发出一声低沉而亢奋的咆哮,枪身如同被拉满的硬弓,骤然绷紧!随即,枪尖带着刺耳的尖啸,撕裂空气,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乌光,如同九天之上坠落的雷霆,携着开山裂石之势,朝着赵教头因格挡而露出的一丝空隙,悍然直刺!
这一枪,快!狠!绝!
凝聚了她前世浴血疆场的所有杀伐意志!凝聚了她重生归来积压于心的滔天恨意!凝聚了她对力量最纯粹的渴望!
枪未至,那凌厉无匹、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枪意,已经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向赵教头的眉心!
赵教头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阴影瞬间将他笼罩!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格挡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点致命的寒芒,在他眼中急速放大!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卫昭持枪的手腕,极其细微、却又妙到毫巅地,向上一挑!
嗡——!
致命的枪尖擦着赵教头的耳际呼啸而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枪尖所向,正是演武场边缘,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
轰!
凌厉无匹的枪风如同无形的巨刃,狠狠撞在那株枝繁叶茂的海棠树上!
咔嚓!咔嚓!咔嚓!
脆响连成一片!
无数粉白娇嫩、沾着晨露的海棠花,如同遭遇了最狂暴的风雨,瞬间被那刚猛霸道的枪风硬生生从枝头撕裂、绞碎!花瓣如同被鲜血染红的雪片,纷纷扬扬,漫天飘洒!
一时间,整个演武场仿佛下起了一场凄艳而暴烈的花雨!
花瓣如雨点般簌簌落下,有的落在卫昭火红的劲装上,有的落在她乌黑的发顶,有的落在她因剧烈运动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上,更有的,飘落在她手中那杆斜指苍穹、枪尖兀自嗡鸣震颤的乌沉长枪之上!
红衣,乌枪,漫天飞花!
少女持枪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微微喘息,胸口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泽。她的脸颊因运动而泛红,更显明媚娇艳,然而那双杏眼深处,却沉淀着一种与年龄绝不相符的、历经血火的冰冷沉静和一种掌控力量的绝对自信!
明媚张扬如火,枪锋所向披靡!
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深深烙印在场中每一个人的眼中!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所有的府兵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央那个持枪少女,看着她脚下散落的花瓣,看着她枪尖上残留的、仿佛能刺破苍穹的锐意!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敬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他们的心头!
这还是那个骄纵任性的将军府大小姐吗?这分明是一柄刚刚出鞘、锋芒毕露、足以让天地失色的绝世神兵!
赵教头站在原地,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刚才那一枪带来的死亡阴影,让他心有余悸。他望着沐浴在花雨中的卫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后怕,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敬意!
“好……好枪法!”赵教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他缓缓抬起手,对着卫昭,郑重地抱拳躬身,“大小姐……神技!老赵……输得心服口服!” 他这一礼,发自内心。
“大小姐威武!”
“大小姐神枪!”
“太厉害了!”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和惊叹!府兵们激动得满脸通红,看向卫昭的目光充满了狂热和崇拜!这一刻,卫昭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彻底超越了那个被宠爱的嫡小姐,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一个值得他们敬畏、追随的强者!
卫昭缓缓收回破军枪,枪尖点地。她看着周围激动的人群,看着赵教头眼中的敬意,脸上再次绽放出那个属于十五岁卫昭的、明媚张扬、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凌厉绝伦、杀气腾腾的一枪从未发生过。
“赵教头承让了!各位兄弟过奖了!”她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喘息和得意,“我就是运气好,占了年轻的便宜!真论力气和经验,哪里比得上赵教头和诸位百战老兵?”
她笑得灿烂,如同最耀眼的骄阳,轻易地融化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笑容之下,那冰冷的寒铁之心,从未有半分动摇。
目的达到了。立威,初步建立威信。她需要这股力量,作为复仇之路上最基础的保障。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赵教头回过神来,挥挥手驱散激动的人群,自己则走到卫昭身边,眼神依旧带着惊叹和探究,“大小姐,您这枪法……简直脱胎换骨!将军若是知道,定要高兴坏了!”
卫昭笑了笑,将破军枪随手靠在兵器架上,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赵教头谬赞了,就是瞎琢磨的。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随意,“我昨日新得了一匹好马,性子烈得很,想去马厩看看,给它喂点精料,熟悉熟悉脾气。您忙您的,我自己过去就行。”
赵教头不疑有他,只当是少女心性,得了新马急于亲近,笑着点头:“好,大小姐自便。马厩就在西边角门旁,当心点,烈马性子躁。”
“知道啦!”卫昭摆摆手,脚步轻快地朝着演武场西侧的角门走去。火红的身影在晨光中跳跃,充满了青春的活力。
然而,当她转身背对所有人的瞬间,脸上那明媚张扬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眼底深处,只剩下冰冷刺骨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刚才练枪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马厩那边有个鬼祟的身影一闪而过……动作很轻,很小心,不像是寻常喂马的马夫。
一丝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心头。
将军府的马厩规模不小,分了好几个隔间,养着府中主子们的坐骑以及一些拉车的驽马。空气中弥漫着干草、马粪和牲口特有的味道。
卫昭放轻脚步,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靠近最里面那个新隔出来的、专门安置她那匹新得烈马“追风”的隔间。
隔间里很安静,只有追风偶尔打个响鼻,或者用蹄子刨地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没有脚步声。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前世无数次在战场上磨砺出的、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她,刚才演武场上那一瞥,绝非错觉!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隔间内外。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食槽里堆着新鲜的草料,旁边一个木桶里装着清水。追风正低着头,慢悠悠地咀嚼着草料。
然而,卫昭的目光,最终死死地钉在了食槽边缘,靠近墙壁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散落着一些颜色明显更深、颗粒也更粗的……东西!混杂在新鲜的干草和豆粕之中,若不细看,很容易被忽略!
那不是普通的草料或者豆粕!
卫昭的心猛地一沉!她悄无声息地靠近,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从那堆深色的颗粒中捻起一小撮。
凑近鼻尖,一股极其微弱、却被她敏锐捕捉到的、带着淡淡苦杏仁味的异样气息,钻入鼻腔!
是□□!或者说,是这个时代被称为“堇汁”的剧毒!虽然经过了粗糙的研磨和掺杂,但那独特的气味,她前世在边关接触过太多毒箭毒药,绝不会认错!毒性猛烈,发作快,马匹一旦误食足够分量,短时间内就会口吐白沫,抽搐而死!
有人在她新得的烈马饲料里下毒!
目标是谁?是她卫昭?还是仅仅想毁掉这匹价值不菲的烈马?亦或是……想制造一场“意外”?
卫琮!
这个名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她的脑海!寒意顺着脊椎骨急速蔓延!动作这么快?她才重生不过一日!对方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出手了?是试探?还是……仅仅是他那扭曲心灵中,对一切美好事物本能的摧毁欲?
愤怒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那股毁灭一切的冲动!
不能乱!绝不能乱!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现在冲出去大喊抓人,只会打草惊蛇。下毒者很可能就在附近监视,或者早已溜走。没有当场抓住现行,以卫琮的手段,绝对有办法撇清关系,甚至反咬一口!
必须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一个念头迅速成型。
她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明媚张扬、带着点小烦恼的表情,快步走出马厩隔间,朝着马厩入口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故意扬声喊道:“老张头?老张头在吗?”
很快,一个穿着粗布短褂、腰间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草叉的老马夫闻声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恭敬和一丝疑惑:“大小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有什么事吩咐小的?”
卫昭皱着秀气的眉头,指了指马厩外面不远处堆放草料的地方,语气带着点嫌弃:“老张头,你看那边!堆的什么乱七八糟的?看着脏兮兮的,别是发霉了吧?我新得的追风可金贵着呢,吃了脏东西生病了怎么办?你快去清理一下,看着碍眼!”
老张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草料堆边缘有些散落的、颜色发暗的杂物,可能是之前搬运时不小心混进去的烂草根或者泥土块。虽然他觉得大小姐有点小题大做,但也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大小姐教训的是!小的这就去清理!这就去!”说着,放下草叉,急匆匆地朝着草料堆那边跑去。
支开了老张头,卫昭脸上的“烦恼”瞬间消失。她眼神冰冷,动作迅捷地返回追风的隔间。目光再次扫过食槽角落那些深色的毒颗粒,眼神锐利如刀。
她迅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用来盛放废弃草料的、半旧的柳条筐上。
就是它了!
卫昭没有丝毫犹豫,迅速脱下自己火红色的外衫!用衣衫当手套,极其小心地将食槽里混杂了毒颗粒的那一部分草料,连同那些深色的颗粒一起,迅速扒拉进柳条筐里!动作快而稳,没有遗漏任何一点可疑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将柳条筐拖到马厩后方一个堆放废弃杂物、相对隐蔽的角落。这里远离其他马匹,也避开了可能的视线。
看着筐里那堆混杂着剧毒的草料,卫昭的眼神冰冷刺骨。
她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个贴身携带的、小小的火折子。这是她重生醒来后,下意识藏在身上的东西,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嚓!
火石摩擦,一点微弱的火星溅落在火绒上。卫昭小心地吹了几口气,橘红色的火苗很快蹿起,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火绒。
她将点燃的火绒,毫不犹豫地扔进了柳条筐!
干燥的草料是最好的助燃剂!火苗遇到草料,如同饥饿的猛兽遇到了鲜美的猎物,瞬间爆发出欢快的噼啪声!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迅速蔓延开来!浓烟也随之升腾而起!
火光跳跃,映照着卫昭冰冷沉静的侧脸。那双杏眼中,倒映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也倒映着冰冷刺骨的杀意。
毒药,在火焰中扭曲、碳化,最终化为灰烬和呛人的青烟。那淡淡的苦杏仁味,被更浓烈的焦糊味彻底掩盖。
看着火焰彻底吞噬了那致命的隐患,卫昭才缓缓站起身。她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处理掉一堆无用的垃圾。
然而,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
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马厩斜对面,一棵枝叶茂密的老槐树树冠深处,极其短暂地闪过一道……冰冷的、如同月下寒霜般的反光?
那反光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卫昭的身体,瞬间绷紧!
有人!在监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