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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画皮相试 ...

  •   长公主府“澄心堂”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轻响。
      空气里浮动着清冽的雪水烹茶香,混合着殿角青铜莲鹤香炉里逸出的上品沉水香,本该是雅致宁神的气息,此刻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带着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张力。

      萧明璃端坐于主位的紫檀雕花云榻上,一身素净的月白云锦宫装,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素纱披帛,乌发松松绾成堕马髻,只斜簪一支通体无瑕的羊脂白玉簪。她微微垂眸,纤长的指尖正轻轻拂过面前矮几上摊开的一卷画轴边缘,动作看似专注,那清冷绝艳的侧脸在透过高丽窗纱的柔和天光下,却如同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与深藏的审视。

      矮几上,正是那幅名动天下、传为前朝画圣吴道子真迹的《送子天王图》摹本。画卷之上,天王威严端坐,神将虬髯怒目,仕女衣袂飘举若飞,线条遒劲圆转如“莼菜条”,正是“吴带当风”之神韵。然而,再如何精妙的笔触,此刻也难入萧明璃眼中分毫。她的心思,全系在殿外那个即将到来的人身上,系在慈恩寺往生殿那冰冷牌位下、散发着陈腐血腥气的暗格之中。

      卫琮。
      那张温润如玉、兄友弟恭的画皮之下,到底藏着怎样一副恶鬼心肠?那枚藏在裴氏血衣深处、绣着残缺“琮”字的褪色平安符,如同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烫着她的神经。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从容,打破了殿内凝固的空气。
      “殿下,卫员外郎到了。”丹蔻垂首,声音清亮地通禀。

      萧明璃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她缓缓抬起眼睫,清冷的目光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地投向殿门方向。

      卫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更显清雅出尘的月白云纹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玉带,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如冠玉,眉目温润,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谦和笑意,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的赏画之约。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光风霁月的轮廓。

      “微臣卫琮,参见长公主殿下。”他步履从容地踏入殿内,在距离云榻三步之遥处停下,姿态优雅地躬身行礼,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气度。目光在掠过矮几上那卷《送子天王图》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风雅之士的欣赏与赞叹。

      “卫公子不必多礼。”萧明璃的声音清冷柔和,如同山涧清泉,听不出丝毫情绪。她微微抬手示意,“赐座,看茶。”

      “谢殿下。”卫琮含笑落座,姿态自然,仿佛只是与一位身份尊贵的友人品茗论画。他接过丹蔻奉上的青玉莲瓣茶盏,指腹感受着温润的玉质和滚烫的茶汤,面上笑容不变,温润的眼眸深处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无声地扫过萧明璃那张清冷绝艳却毫无破绽的脸,捕捉着她周身每一丝气息的变化。

      甘露殿的试探,慈恩寺的“偶遇”……这位深居简出的长公主殿下,对他,或者说对裴氏之事的关注,显然超出了寻常的界限。这绝非巧合。

      “久闻卫公子雅擅丹青,尤精鉴赏。”萧明璃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素手如玉,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至极。她的目光落在画卷上,仿佛只是随意开启话题,“此卷《送子天王图》,乃前朝画圣吴道子遗韵,笔法遒劲,气韵生动。然本宫愚钝,观此护法神将怒目虬髯之态,”她指尖虚点画中一位肌肉贲张、须发戟张的神将,“总觉其‘毛根出肉’之技法,力透纸背,似蕴含无尽威煞戾气,不知卫公子以为如何?”

      她的声音平静,问题也落在画技本身,但“威煞戾气”四字,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卫琮心湖深处悄然漾开一圈涟漪。这位长公主……意有所指?

      卫琮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润,执盏的手指稳如磐石,连茶汤的涟漪都未曾惊起半分。他微微倾身,目光专注地投向画卷,声音带着专业的平和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倾慕:“殿下慧眼。吴道子画鬼神人物,笔力雄健,冠绝古今。此护法神将,怒目圆睁,须发如戟,正是其‘毛根出肉’技法之精髓所在。线条如铁线银钩,力透纸背,非但勾勒其形,更彰显其守护佛法、震慑邪魔之凛然神威与无上威煞。此等‘戾气’,非凶煞之气,实乃护法金刚之庄严怒相,令人观之,心生敬畏,不敢亵渎。”

      一番话,引经据典,剖析精妙,既肯定了萧明璃的观察,又将那“戾气”巧妙地引向正面的“威严”与“守护”,滴水不漏。

      萧明璃静静听着,清冷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她端起茶盏,浅浅啜饮了一口滚烫的茶汤,任由那微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放下茶盏时,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卫琮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匀称,白皙修长,稳稳地托着青玉茶盏,没有丝毫颤抖。

      “卫公子高论,令本宫茅塞顿开。”萧明璃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话锋却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转向,“观此天王慈眉善目,怀抱麟儿,神将环侍,仕女献瑞,一派祥和安宁,倒让本宫想起幼时宫中岁月。那时母后尚在,常于御花园中植兰赏玩,言其‘空谷幽兰,不以无人而不芳’,最是清雅高洁。”她顿了顿,目光从画卷上抬起,如同两道无形的冰锥,直直地、毫无征兆地刺向卫琮那双温润的眼眸,声音陡然转轻,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锐利:

      “听闻裴夫人亦爱花木,尤喜侍弄园圃,不知……裴夫人最爱何花?”

      来了!
      如同等待已久的毒蛇,终于亮出了致命的獠牙!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雪水烹茶的清香,沉水香炉的袅袅青烟,甚至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在这一刻都失去了存在感。只剩下萧明璃那句看似随意、却字字千钧的问话,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卫琮的心防之上!

      裴夫人!
      最爱何花?!

      卫琮握着青玉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指腹下的温润玉质仿佛瞬间变得滚烫!他温润如玉的脸庞上,那完美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眼底深处那丝惯常的谦和与专注也未曾褪去分毫。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那问话袭来的瞬间,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慈恩寺!
      那日“偶遇”,她果然不是单纯的礼佛!她去了往生殿!她看到了母亲的牌位!她甚至……可能发现了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神经!巨大的危机感和一种被窥破隐秘的暴怒在心底疯狂翻涌!但他不能乱!绝不能露出一丝破绽!

      “母亲……”卫琮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提起亡母而生出的低哑与追忆,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他微微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握着茶盏的手依旧稳稳地端着,连那琥珀色的茶汤都未曾荡起一丝涟漪。

      “母亲她……”他顿了顿,喉结似乎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平复那并不存在的“哀伤”情绪,再抬起眼时,温润的眼眸中已蒙上了一层恰到好处的、如同薄雾般的伤感,声音也愈发低沉柔和,“母亲她素喜兰草。”

      “兰?”萧明璃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清冷的眼眸中锐光一闪,如同冰面下的寒流骤然加速。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卫琮,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表演。

      “是。”卫琮的声音带着一种沉浸于回忆的飘渺,“微臣幼时,母亲院中常年植有数盆名品兰蕙。春日里,建兰吐蕊,其香清幽;冬日里,寒兰傲雪,风骨铮铮。母亲常说,兰乃君子,生于幽谷,不争不显,却自有其芬芳傲骨,最是难得。”他的话语流畅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对母亲的孺慕之情,描绘着裴夫人爱兰、赏兰的雅致画面。

      “可惜……”卫琮话锋一转,脸上那恰到好处的伤感瞬间化为一种深沉的、令人动容的悲戚,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目光投向殿外虚空,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无法挽回的过往,“母亲缠绵病榻最后那一年……心力交瘁,再无心侍弄花草。加之那年冬寒尤甚,霜雪酷烈……”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仿佛强忍着巨大的悲痛,“院中那些母亲珍爱的兰草……无人精心照料,又遭逢冻厄……竟……竟一夕之间,尽数凋零枯死了……”

      “待母亲……病逝之后,”卫琮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明璃,温润的眼眸中已是一片沉痛的水光,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微臣每每睹物思人,见那空落的花盆,更添无尽悲凉。故而……索性不再植兰。睹物思人,徒增伤悲罢了。”

      完美!
      无懈可击!
      深情,哀伤,追忆,细节饱满,逻辑自洽!将一个失去母亲、睹物伤怀的孝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甚至那眼角恰到好处的微红,那声音里不易察觉的哽咽,都堪称炉火纯青!

      殿内一片沉寂。
      萧明璃静静地看着卫琮,清冷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卫琮提到“兰草尽数凋零枯死”的刹那,瞳孔深处,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掠过一丝冰冷刺骨的、洞悉一切的锐芒!

      兰?
      呵……

      她缓缓端起自己面前那盏早已微凉的茶,凑到唇边。指尖感受着青玉盏壁的冰凉,仿佛要借此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与冰冷的杀意。

      谎言!
      完美的谎言!
      滴水不漏的谎言!

      慈恩寺往生殿,裴氏牌位下暗格中,那团染血的、褪尽颜色的云锦衣料上,用金线银丝绣着的,分明是层层叠叠、栩栩如生的缠枝莲纹!莲瓣舒展,脉络清晰,即便被岁月和血污侵蚀,那属于莲花的雍容轮廓也清晰可辨!绝非兰草的清瘦叶片!

      爱莲?
      还是爱兰?
      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是揭开画皮的第一道裂痕!

      卫琮……你编织谎言时,可曾想过,你母亲那件浸透了她鲜血的遗物,会无声地拆穿你这“孝子”的惺惺作态?!

      “原来如此。”萧明璃的声音终于响起,依旧清冷平和,如同冰面碎裂前的最后宁静。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拂过画卷上那慈眉善目的天王,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与惋惜,“裴夫人爱兰,惜乎兰草凋零,天人永隔,着实令人扼腕。”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卫琮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仿佛凝结着万载不化的寒冰,清晰地倒映着卫琮那张写满“哀伤”的脸庞。

      “卫公子节哀。”
      “逝者已矣,生者……更当珍重才是。”

      最后“珍重”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千钧之力,如同无形的冰锥,狠狠刺向卫琮的心防!

      卫琮脸上的悲戚之色丝毫未减,甚至对着萧明璃微微欠身,语气带着感激:“多谢殿下宽慰。母亲在天有灵,得知殿下如此挂怀,想必亦感欣慰。”他表现得无懈可击,仿佛真的沉浸在“丧母之痛”中。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在萧明璃说出“珍重”二字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急速蔓延!她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仿佛已经看穿了他精心编织的谎言!这感觉,比任何直接的质问都更让他心头发毛!

      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澄心堂,这看似雅致的赏画品茗,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殿下,”卫琮适时地露出疲惫之色,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低沉,“微臣忽感有些不适,恐是旧疾微恙,扰了殿下赏画的雅兴,实在惶恐。恳请殿下容臣先行告退。”

      萧明璃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数息。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最终,她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既如此,卫公子便早些回去歇息吧。丹蔻,送卫公子。”

      “谢殿下体恤。”卫琮躬身行礼,姿态依旧完美无缺。他转身,步履从容地随着丹蔻向殿外走去。月白色的锦袍在殿内流转的光线下显得飘逸出尘。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萧明璃身侧侍立的那名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玄衣侍女(冷月),那双灰银色的眼眸,如同最冰冷的刀锋,在他背影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洞悉猎物行踪的、冰冷的锁定感。

      卫琮的心猛地一沉!脚步却未有丝毫停顿,保持着那份无可挑剔的从容,消失在了殿外的光影之中。

      殿门重新合拢。
      澄心堂内,只剩下萧明璃和冷月。

      殿内死寂无声。方才那番看似风雅的交谈,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却已沉入冰冷的湖底。

      萧明璃端坐云榻,清冷的脸上再无半分掩饰,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矮几上那卷《送子天王图》中天王慈和的眉目,动作轻柔,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莲纹……”她低语,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带着刻骨的冷意,“血衣上绣的是缠枝莲……他口中爱兰……呵……”

      谎言!
      赤裸裸的谎言!
      这谎言本身,就是指向真相最锋利的刀!

      “冷月。”萧明璃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冷月悄无声息地向前一步,灰银色的眼眸如同凝结的寒霜,静待命令。

      “查!”萧明璃的指尖重重按在天王画像那宝相庄严的脸上,仿佛要将那伪善的慈悲按碎,“动用赤水!给本宫查清楚!当年裴氏院中,究竟植的是兰,还是莲!花匠、旧仆、哪怕是当年送过花木的商贩!凡是与裴氏园圃有过一丝关联之人,掘地三尺,也要给本宫找出来!活要见人,死……也要挖出他们的骨头!”

      “赤水”!
      凤隐卫中最隐秘、最锋利、如同深藏于地底暗河般的终极力量!非关乎动摇国本之秘,绝不轻动!

      冷月灰银色的瞳孔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足以震动半个京城地下世界的命令,与让她去查一支簪子并无区别。她微微颔首,声音冷冽如刀:“遵命。”

      “还有,”萧明璃的目光转向殿外卫琮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如万年玄冰,“盯死他!本宫要知道他离开公主府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一丝一毫,都不能遗漏!”

      “是。”冷月再次颔首,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殿角的阴影,瞬间消失不见。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萧明璃缓缓闭上眼,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慈恩寺往生殿暗格里,那团暗褐色的血衣,和那枚绣着残缺“琮”字的褪色平安符。

      卫琮……
      你演得真好。
      可惜……
      画皮终有剥落时。

      长洛城的黄昏,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将天边渲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与暗紫。喧嚣的市声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坊门关闭的沉重声响在各处回荡。

      卫琮乘坐的青帷马车,在两名沉默护卫的随行下,平稳地行驶在返回镇国将军府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车厢内。
      卫琮端坐其中,脸上那温润如玉的谦和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粘稠如墨的阴鸷冰冷。他背靠着柔软的锦垫,双眼紧闭,指腹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白玉佩饰。

      萧明璃!
      那女人……绝对是故意的!
      “裴夫人最爱何花”?
      她知道了!
      她一定在慈恩寺发现了什么!那血衣?还是……那该死的平安符?!

      一股被彻底窥视、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暴怒和冰冷的杀意,如同毒藤般在卫琮心底疯狂滋长!他精心维持的画皮,竟被这女人如此轻易地撕开了一道裂痕!这感觉,比昨夜崔衍那蠢货暴露库部烙印更让他感到屈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必须尽快解决卫昭!
      必须拿到盐井和山谷的掌控权!
      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碾碎一切阻碍,包括……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马车即将拐入通往将军府所在的崇仁坊街口。
      就在这时——
      “咻!咻!咻——!!!”

      三道凄厉到足以撕裂耳膜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斜刺里一座两层茶肆的屋顶上爆发!如同三道来自地狱的黑色闪电,瞬间撕裂了黄昏的宁静,带着浓烈的死亡气息,直扑卫琮所乘马车的车厢!

      角度刁钻!速度惊人!目标明确——车厢中端,卫琮所在的位置!

      “有刺客!护主!”车辕上的车夫发出凄厉的尖叫!
      随行的两名护卫反应极快,瞬间拔刀,试图格挡!
      然而,那弩箭的速度太快!太突然!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如同重锤砸在厚皮革上的声响!
      两支弩箭狠狠钉在了车厢厚实的楠木厢壁上!箭头深入寸许,箭尾兀自嗡嗡颤抖!
      第三支弩箭,则穿透了其中一名护卫仓促格挡的刀身缝隙,带着一溜火星,狠狠扎进了他挡在车厢窗口前的肩胛骨!那护卫发出一声闷哼,踉跄后退!

      “保护公子!”另一名护卫目眦欲裂,死死挡在车厢门前!

      卫琮在破空声响起的第一时间,身体已如同受惊的猎豹般猛地向车厢地板伏倒!动作快如闪电!那支擦着护卫肩胛射入车厢的弩箭,带着凌厉的劲风,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掠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了他身后的锦缎车壁内!

      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将他笼罩!卫琮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是卫昭的人!卫昭的人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在街市行刺!是谁?!萧明璃?!还是……他背后的人觉得他失去了价值?!

      巨大的惊骇和愤怒让他浑身冰冷!他猛地抬头,猩红的双眼死死盯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那茶肆屋顶的飞檐后,一个全身包裹在黑色夜行衣里、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刺客身影,正如同大鸟般向后飞掠,显然是一击不中,立刻远遁!

      “追!死活不论!”卫琮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哑咆哮!

      那名未受伤的护卫立刻如离弦之箭般追了出去!另一名受伤的护卫也强忍剧痛,捂着肩膀,踉跄着试图跟上。

      然而,就在那刺客身影即将消失在屋脊之后的刹那——
      异变再生!

      一道比刚才弩箭更加凌厉、更加迅捷的乌光,如同来自幽冥的索命符,毫无征兆地从街道对面一处毫不起眼的杂货铺二楼窗口内激射而出!速度快到肉眼难辨!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利刃入肉声!

      那正欲遁走的屋顶刺客,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一僵!一支通体漆黑、无羽的短小弩箭,精准无比地从他后心射入,透胸而出!箭头带着一蓬温热的血雾,在昏黄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刺客的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从高高的屋脊上直挺挺地栽落下来,“砰”地一声重重砸在街心的青石板上,激起一片尘土!

      死了!
      被灭口了!

      卫琮猛地推开摇晃的车厢门,一步踏出!他脸色铁青,温润的眼眸被粘稠的阴鸷和冰冷的杀机彻底占据!他死死盯着街心那具迅速被鲜血浸染的刺客尸体,再猛地抬头,看向对面那射出致命一箭的杂货铺二楼窗口!

      窗口黑洞洞的,如同猛兽张开的巨口,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那支夺命的短小弩箭的箭尾,在尸体背上兀自微微颤抖,闪烁着幽冷的寒光。

      “公子!您没事吧?!”受伤的护卫捂着肩膀,惊魂未定地护在卫琮身前。

      卫琮没有回答。他一步步走向街心那具尚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步履沉重,如同踏在粘稠的血泊里。他蹲下身,无视那浓烈的血腥气,伸出修长却冰冷的手指,猛地扯下刺客脸上的黑色面罩!

      一张极其普通、毫无特色的中年男人的脸,因剧痛和死亡而扭曲着,嘴角残留着黑色的血沫。

      卫琮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刮刀,扫过刺客的脸,扫过他身上的夜行衣,最后……死死定格在他腰间束着的那条看似普通的牛皮腰带上!

      腰带扣并非寻常的铜铁,而是一块约莫拇指大小、打磨粗糙、颜色暗沉的深绿色石头(瑟瑟石),石头边缘用劣质的银丝镶嵌包裹,上面刻着一个极其古怪、如同扭曲线条般的符号。

      这个符号……
      卫琮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比刚才被刺杀更甚百倍的寒意,瞬间将他整个人都冻结在原地!

      这个符号……他认识!
      这是……吐蕃密宗“苯教”中,代表“死亡献祭”的古老符文!是那些行走于阴影中、最狂热、最不择手段的苯教僧侣杀手才会使用的标记!

      吐蕃?!
      怎么会是吐蕃?!
      他从未与吐蕃有过直接交易!更未指使过吐蕃杀手!昨夜嫁祸突厥,今日就冒出吐蕃刺客?这绝不是巧合!

      一股巨大的、如同蛛网般笼罩而来的阴谋感,让卫琮遍体生寒!是谁?!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是卫昭?是萧明璃?还是……那个隐藏在紫色冰丝之后、一直与他若即若离的“主人”?!抑或是……几方势力交织碰撞,将他当成了风暴中心的棋子?!

      就在卫琮心神剧震、被这突如其来的吐蕃符号冲击得思绪混乱之际——

      那具本该死透的刺客尸体,垂落在身侧、沾满血污的右手,几根手指极其轻微地、如同痉挛般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
      那刺客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令人心悸的怨毒!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沾满鲜血的手指死死抠住了卫琮月白色锦袍的下摆,留下几道刺目的血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漏气声,死死盯着卫琮那张近在咫尺、惊疑不定的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却清晰无比的字:

      “主……主人……问……裴夫人……安……”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头一歪,气绝身亡!只有那只沾满鲜血的手,依旧死死攥着卫琮的袍角,仿佛用生命刻下了最后的诅咒!

      “裴夫人安……”

      如同三道惊雷,狠狠劈在卫琮的头顶!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一步!温润如玉的脸庞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灭顶的恐惧,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裴夫人!
      又是裴夫人!
      慈恩寺的血衣!萧明璃的试探!此刻……这吐蕃死士临死前的诅咒!

      这一切,如同无数条冰冷的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最终都死死地、狠狠地锁在了那个早已化为枯骨的女人身上!

      卫琮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再低头看向自己锦袍下摆上那几道刺目的血手印,最后……目光缓缓移向对面那早已空无一人的杂货铺二楼窗口。

      昏黄的暮色如同粘稠的血浆,涂抹在长洛城的街巷之间。
      一股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画皮之下,暗箭已来。
      而执箭之手……
      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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