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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请君入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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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将军府,昭华院。
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苦涩的药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驱散了秋夜原本的清冷。烛火在琉璃灯罩里跳跃,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昏黄,光影在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无声的鬼魅在舞动。
青黛躺在内室的软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泛着不祥的青灰。肩胛处那支淬毒的弩箭虽已取出,但伤口周围的皮肉依旧呈现出骇人的青黑色,如同被墨汁浸染过。苏半夏刚刚施针完毕,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正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渗出的、带着腥甜铁锈味的黑血。她眉头紧锁,眼神凝重异常。
“箭毒霸道,是突厥人惯用的‘黑狼吻’。”苏半夏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指尖捻起一点刮下的腐肉碎屑,凑到鼻尖仔细嗅闻,又借着烛光细看其色泽,“混合了腐心草和蛇涎,见血即走心脉。若非卫帅及时封穴,又有我的解毒丹吊命……”她没说完,但未尽之意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几分。
卫昭站在榻边,一身染血的夜行衣还未换下,凝固的血块呈现出暗褐色,紧贴着她的皮肤,带来冰冷的黏腻感。她看着青黛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听着她微弱到几不可闻的呼吸,那双总是明媚张扬的杏眼,此刻如同两口被冰封的深潭,翻涌着刻骨的寒意和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暴戾!
库部司勘!
那个刺在刺客胸口的青色官印烙印,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神经上!
崔衍!
卫琮的爪牙!
卫琮派来的刺客!嫁祸突厥不成,竟直接用上了兵部库部的身份烙印!这是何等嚣张?何等肆无忌惮?!是笃定她查不到?还是……根本就是在向她、向整个将军府赤裸裸地宣战?!
“爹。”卫昭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死寂。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青黛苍白的面容,落在父亲卫擎苍那张同样布满阴云和惊怒的刚毅脸庞上。
卫擎苍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魁梧的身躯绷得笔直,玄色重甲尚未卸下,上面还沾染着暗巷搏杀时的尘土和几点飞溅的、已经干涸的暗褐色血渍。他紧握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手背上虬结的青筋如同愤怒的蚯蚓般暴突。那双虎目之中,血丝密布,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沉痛!
兵部!库部司!崔衍!
那些刺客胸口的烙印,如同最恶毒的嘲弄!他卫擎苍一生戎马,为国戍边,流血流汗,到头来,自己的女儿在自己家门口,差点被兵部的人用淬毒的弩箭射杀!他府里的丫鬟为了救主,命悬一线!而幕后黑手,极有可能就是他那个表面温润如玉、兄友弟恭的庶长子卫琮!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是往他卫擎苍脸上狠狠扇的耳光!
“爹,刺客身上的烙印,是库部司的勘合印。”卫昭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钉在卫擎苍的心上,“崔衍,是兵部库部主事,更是……兄长的心腹。”她刻意加重了“兄长”二字,带着无尽的冰冷和嘲讽。
卫擎苍的呼吸猛地一窒!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千钧巨石压着!他何尝想不到这一点?!那刺眼的“库部司勘”烙印,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一端连着刺客,一端直指崔衍,而崔衍的背后……正是他那看似完美无缺的庶长子卫琮!
“混账!!”卫擎苍终于爆发出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如同闷雷炸响!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紫檀木圆桌上!坚硬的桌面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纹路,茶杯茶盏“哐啷啷”跳起老高,又摔落在地,碎瓷四溅!“他敢?!他竟敢勾结兵部蠹虫,谋害亲妹?!真当老子死了不成?!!”
巨大的愤怒让这位沙场宿将须发戟张,浑身杀气四溢!他猛地转身,就要大步冲出去,显然是要找卫琮当面对质,甚至可能直接提刀杀向兵部!
“爹!不可!”卫昭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拦住了父亲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冷而有力,如同铁钳般箍住父亲那因暴怒而微微颤抖的臂膀。
“证据呢?”卫昭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和残酷,“刺客身上的烙印是真的,但谁能证明是崔衍指使?还是卫琮指使?崔衍完全可以矢口否认,说是有人盗用库部印记,栽赃陷害!甚至反咬一口,说我们将军府为了掩盖私怨,故意刺杀嫁祸于他!”
卫擎苍的脚步猛地顿住!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沸腾的怒火被这残酷的现实瞬间浇熄了大半!是啊……证据!仅凭一个刺青,根本定不了崔衍的罪,更牵扯不到卫琮!那畜生心思缜密,手段阴毒,绝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难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青黛这样?!看着那畜生逍遥法外?!”卫擎苍虎目赤红,声音嘶哑,充满了不甘和无力。
“当然不!”卫昭的眼中寒光爆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冷电!她缓缓松开父亲的手臂,目光转向榻上生死未卜的青黛,再看向桌案上那支被苏半夏小心放置在白瓷盘里、箭头依旧闪烁着幽蓝寒光的毒箭,最后……定格在父亲那双被愤怒和心痛充斥的虎目之上。
一个冰冷、狠戾、带着浓烈血腥气息的复仇计划,在她脑海中瞬间成型!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卫琮,你不是喜欢栽赃嫁祸,借刀杀人吗?
好!
我就送你一份……你绝对无法拒绝的“大礼”!
“爹,”卫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您信我吗?”
卫擎苍看着女儿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却异常清醒坚定的眼睛,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边关烽火中初露锋芒的年轻女将。他心头巨震,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了上来,有痛心,有骄傲,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狠厉!
“信!”卫擎苍重重吐出一个字,如同金铁交鸣,掷地有声!他紧紧攥住了女儿冰冷的手,“你想怎么做?”
卫昭凑近父亲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飞快地说出了一个计划。
“……崔衍贪污军械、倒卖库银的铁证,我手里……恰好有一些!”卫昭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只需稍加‘引导’,将其‘不经意’地送入卫琮的书房……”
卫擎苍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瞬间明白了女儿的意图!这是……驱虎吞狼!借卫琮这把最锋利的刀,去斩断崔衍这条爪牙!更是逼卫琮自断臂膀,露出马脚!
“好!”卫擎苍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半分犹豫,“需要为父做什么?”
“稳住府内,封锁消息,特别是……别让‘兄长’察觉任何异常。”卫昭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向听松院的方向,“剩下的,交给我。”
父女俩的目光在空中□□撞,无需多言,一种无声的默契和决绝在血腥与药味中弥漫开来。
子时已过,万籁俱寂。
听松院的书房内,却依旧亮着灯。
卫琮独自一人,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头一盏精致的琉璃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映照着他那张温润如玉、此刻却毫无表情的脸庞。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饰,指尖在细腻的玉面上缓缓摩挲,动作轻柔,眼神却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吞噬一切光线的古井。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沉水香气,却驱不散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令人心悸的阴鸷气息。
失败了。
又一次失败了!
精心策划的连环刺杀,五名精锐死士,其中还有一名重金收买的突厥刀客,竟然……全军覆没!不仅没能杀了卫昭,反而折损了人手,更暴露了库部司的烙印!
废物!一群废物!
更让他心头如同毒蛇噬咬的是,卫昭最后撕开刺客衣襟、暴露烙印时那冰冷如刀、洞悉一切的眼神!那绝不是侥幸逃生的后怕,那是一种……早已预料、甚至……请君入瓮的嘲弄!
难道……她早就知道?
难道……这又是一个陷阱?!
一股被戏耍的屈辱和难以遏制的暴怒在卫琮心底疯狂滋生!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根根泛白,温润的玉面上甚至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指痕!
“主上。”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书房角落的阴影中响起。
卫琮抬起眼皮,那双温润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粘稠如墨的冰冷:“说。”
“崔衍那边……乱了阵脚。”阴影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得知刺杀失败,刺客身上有库部烙印,已经……已经派人去黑市寻‘鬼手张’,想销毁所有特制弩箭的图纸和模具。另外,他府上……似乎也在连夜清理账册。”
“蠢货!”卫琮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杀意,“这个时候销毁,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鬼吗?!”他缓缓松开攥紧玉佩的手,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单调而压抑的“笃笃”声。
“告诉崔衍,”卫琮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让他给本君稳住!天塌不下来!烙印之事,自有本君料理!让他管好自己的嘴,管好自己的手脚!再敢自作主张,露出半点马脚……”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本君就让他全家,都去给那五个废物陪葬!”
“是!”阴影中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迅速消失。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卫琮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指尖依旧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卫昭……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你手里……又握着什么牌?
看来……崔衍这颗棋子,是留不得了。与其让他惊慌失措、引火烧身,不如……废物利用,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
借崔衍的人头,或许还能……再给你布下一个死局!
卫琮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笑意。
翌日,清晨。
阳光艰难地穿透长洛城上空厚重的阴云,洒在镇国将军府肃穆的庭院里,却驱不散府中弥漫的低气压。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腥味和药味。
昭华院,内室。
苏半夏熬了一夜,脸色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专注。青黛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不醒,脸色青灰,但呼吸似乎比昨夜平稳了些许,伤口渗出的血也不再是纯黑色,而是带着一丝暗红。卫昭一直守在榻边,身上的血衣已经换下,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但眼底的冰冷和眉宇间凝而不散的戾气,却比昨夜更甚。
“毒已拔除大半,暂时吊住了性命。”苏半夏洗净手,低声对卫昭道,“但‘黑狼吻’歹毒无比,已伤了心脉本源,加之她失血过多,身子太虚……能不能熬过这三天,全看她自己的造化。”她顿了顿,看着卫昭紧绷的侧脸,补充道,“若能寻到百年以上的野山参吊命,或许……能多一分希望。”
“百年野山参……”卫昭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这东西虽然珍贵,但以将军府和她的手段,未必弄不到!哪怕掘地三尺,她也要救回青黛!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侍女刻意压低的声音:“大小姐,大公子……来了。”
卫昭眼神瞬间一凝!如同冰封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来了!果然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迅速堆起一种混合着巨大惊恐、委屈和依赖的、属于十五岁少女的脆弱表情。她甚至刻意揉了揉眼睛,让眼眶微微泛红,然后才脚步虚浮、带着一丝踉跄地快步迎了出去。
“兄长——!”一声带着浓重哭腔、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呼唤,在昭华院的花厅门口响起。
卫琮正站在花厅中央,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兄友弟恭的模样。他今日穿着一身更显清雅的云青色锦袍,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担忧。听到卫昭带着哭腔的呼唤,他立刻转过身,快步迎上,伸出双手似乎想扶住“摇摇欲坠”的妹妹。
“昭昭!你怎么样?可吓死为兄了!”卫琮的声音充满了急切和心疼,他上下打量着卫昭,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和微红的眼眶上停留,温润的眼底深处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无声地扫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昨夜的事,为兄刚听闻!简直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不,是天子脚下!竟有如此凶徒敢刺杀我卫府嫡女!父亲呢?父亲定要彻查到底!严惩凶徒!”
他的话语义愤填膺,情真意切,仿佛昨夜那场刺杀与他毫无关系,甚至他才是那个最心疼妹妹的人。
“爹……爹震怒,已经带人去兵部……去查那库部司烙印的事了……”卫昭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强忍着巨大的恐惧和后怕,身体还微微颤抖着,如同风雨中飘摇的小白花。她抬起泪眼朦胧的杏眼,看向卫琮,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依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是兄长……我怕!我好怕!那些人……那些人就是冲着我来的!他们……他们还会再来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抓紧了卫琮的衣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怕!不怕!有兄长在!”卫琮顺势轻轻拍着卫昭的背,动作轻柔,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他温润的眼眸中满是“疼惜”,语气带着强大的安抚力量,“为兄定会护你周全!绝不让任何人再伤你分毫!”他扶着卫昭在花厅的软榻上坐下,将食盒放在一旁,“来,这是为兄特意让厨房熬的安神压惊汤,快趁热喝了。定定神。”
卫昭顺从地点点头,端起那碗温热的汤,小口啜饮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寒芒。
“昨夜……真是凶险万分。”卫琮在一旁坐下,语气带着心有余悸的后怕,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卫昭的脖颈、手臂等裸露在外的皮肤,似乎在寻找昨夜搏斗留下的伤痕,“听说青黛那丫头……伤得很重?”
来了!切入正题了!
卫昭心中冷笑。她放下汤碗,脸上瞬间又布满了惊恐和愤怒,声音也尖锐起来:“是!青黛……青黛为了救我,被毒箭射穿了肩膀!那毒……好生霸道!苏半夏说……说怕是……怕是难熬了……”她的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主仆情深和对凶手的刻骨恨意。
“竟用如此剧毒?!简直丧心病狂!”卫琮拍案而起,脸上满是“义愤”,他来回踱了两步,仿佛在强压怒火,随即又坐回卫昭身边,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引导和关切,“昭昭,你可看清了凶徒模样?或者……昨夜那些刺客身上,除了那库部烙印,可还有别的线索?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为兄在兵部、京兆府都有些门路,定要揪出幕后真凶,为青黛报仇,为你出气!”
他问得急切而“真诚”,仿佛真的在为妹妹寻找线索。
卫昭心中雪亮。他是在试探!试探她是否掌握了更多证据!是否怀疑到他头上!
她抬起泪眼,茫然地摇了摇头,带着点惊魂未定的脆弱:“没……没看清……天太黑了……他们动作太快……除了那个烙印……我……我只记得……”她像是努力回忆着什么,眉头紧蹙,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只记得……其中一个人……好像……好像靴子上沾了点东西……像是……像是紫藤花的花瓣?对!是紫藤花!我们府里……西跨院那边……紫藤开得正好……”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逻辑混乱,如同被惊吓过度的孩子努力拼凑着恐怖的记忆碎片。提到“紫藤花瓣”时,更是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恍惚。
然而,这看似无意、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话,落在卫琮耳中,却如同惊雷!
紫藤花瓣?西跨院?
昨夜他派出的死士,正是从西跨院僻静处翻墙而出,潜入那条暗巷的!西跨院墙边……确实有几株茂盛的紫藤!
卫昭看到了?!还是……她猜到了?!
卫琮温润的眼眸深处,瞬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杀意!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关切备至的模样,甚至还顺着卫昭的话,带着一丝“恍然”和“凝重”地点点头:“紫藤花瓣?西跨院?这倒是一条线索!为兄记下了!”
他安抚地拍了拍卫昭的手背,温声道:“昭昭,你先好好休息,莫要多想。此事交给为兄!为兄这就去兵部,督促崔衍严查库部印信流失之事!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他站起身,准备告辞,仿佛真的要去为妹妹奔波。
“兄长!”卫昭却猛地抓住了他的衣袖,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声音带着巨大的惊恐和颤抖,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还……还有一事!我……我昨夜回来,心神不宁,想起之前帮父亲整理书房旧档时,无意中……无意中好像看到过一些……一些关于库部司……关于崔衍的东西!”
“什么东西?”卫琮的脚步顿住,温润的眼眸瞬间眯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是……是几张旧账页!”卫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巨大的恐惧,仿佛怕被第三个人听见,“上面……上面好像记录了一些……库部军械对不上数的条目!数额……数额好大!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陈年旧账,就……就随手夹在一本《水经注》里,放在父亲书案上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身体抖得更厉害,眼神充满了无助和害怕,死死抓住卫琮的衣袖,如同抓着救命稻草:“兄长!我……我是不是惹祸了?那些账页……会不会……会不会就是崔衍要杀我灭口的原因?!他……他要是知道账页在我手里……他……他一定不会放过我的!他还会派人来的!兄长!救救我!我好怕!”
伪装的慌乱!刻意的引导!
将致命的“证据”,亲手送到卫琮面前!
卫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温润如玉的脸上,那完美的面具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眼底深处翻涌起惊涛骇浪!
账页?库部军械亏空?夹在《水经注》里?放在父亲书案上?!
这……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不!这更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卫昭这惊恐无助的样子……是真的被吓破了胆?还是……又一次精妙的伪装?
巨大的诱惑和强烈的警惕在卫琮心中疯狂交织!那些账页,如果是真的,那就是崔衍贪污的铁证!更是他卫琮掌控库部、甚至借此扳倒政敌的利器!但如果是假的……那就是卫昭抛出的、带着倒钩的毒饵!
“昭昭别怕!”卫琮瞬间压下心头的惊疑,脸上迅速堆起比刚才更加温柔、更加可靠的兄长式安抚笑容,他反手握住卫昭冰凉颤抖的手,声音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和力量,“有兄长在!天塌下来,兄长给你顶着!区区一个崔衍,也敢动我卫琮的妹妹?他找死!”
他扶着卫昭重新坐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那些账页在哪?为兄这就去父亲书房!把它们‘处理’掉!保证崔衍永远也找不到!更不会因此来害你!”他刻意加重了“处理”二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在……在父亲书案上……那本蓝色封皮的《水经注》里……”卫昭像是被他的“可靠”安抚住了,怯生生地指着书房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兄长……你……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交给为兄!”卫琮拍了拍胸脯,给了卫昭一个“万事有我”的坚定眼神。他不再耽搁,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卫擎苍的书房方向走去。步履看似从容,背影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看着卫琮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身影,卫昭脸上那脆弱惊恐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缓缓直起身,拿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安神汤,走到窗边,面无表情地将汤水泼洒在窗外的花圃里。
汤汁渗入泥土,留下深色的痕迹。
如同……即将泼洒的鲜血。
她转过身,目光冰冷如刀,望向听松院的方向。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刺骨、毫无温度的弧度。
“兄长……”
“这盘棋……”
“该你了。”
卫擎苍的书房,陈设肃穆而厚重。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一摞摞军报文书堆叠如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皮革的气息。
卫琮推门而入,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只是来替父亲取些东西。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瞬间锁定了书案一角那本蓝色封皮的《水经注》。
他快步上前,拿起那本厚重的古籍,手指因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而微微发凉。他飞快地翻开书页。
果然!
几张折叠整齐、纸张颜色略旧、边缘有些毛糙的账页,赫然夹在书册中间!
卫琮的心跳猛地加速!他迅速抽出那几张账页,展开。
目光如同扫描般飞快地掠过上面的字迹和数字。
日期:贞元八年三月。
条目:库部甲字库,新制明光铠一百副,报损三十副,实入库七十副。备注:损耗系锻造火耗。
贞元八年五月,库部丙字库,精铁横刀三百柄,报损五十柄,实入库二百五十柄。备注:淬火碎裂。
贞元八年七月……
……
一笔笔!一项项!时间、库房、品名、数量、报损理由……清晰无比!
最后一行汇总:贞元八年一至九月,库部各库房累计报损军械,折合库银……三万七千六百八十四贯!
数额巨大!触目惊心!
而且,这笔迹……卫琮瞳孔微缩!这确实是崔衍的字迹!虽然对方刻意模仿了库部书吏的工整,但一些细微的连笔习惯和笔锋的力道,卫琮一眼就能认出!这绝对是崔衍亲手做的假账底稿!
是真的!
卫昭没有骗他!她真的无意中发现了崔衍贪污的铁证!这蠢货!竟然把如此要命的东西夹在书里,还放在了卫擎苍的书案上!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卫琮的头脑!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有了这份铁证,崔衍就是他砧板上的肉!不仅能彻底堵住这个惊慌失措、可能坏事的蠢货的嘴,更能借此将兵部的水搅浑,甚至……嫁祸给某些碍眼的对手!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迅速将账页折叠好,准备收入怀中。
然而,就在他折起最后一页的刹那!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
指尖……触碰到账页背面,一处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凸起!
卫琮的心头瞬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飞快地将账页翻到背面!
只见在最后一张账页的背面最下方、靠近折痕的空白处,被人用极其细小、如同蚊蚋般的朱砂笔迹,写着一行字!那字迹刻意扭曲变形,带着一种阴冷的鬼祟感:
“事急,速毁底账!北边朋友催得紧,那批横刀尾款三万贯,三日内务必交割干净!老地方见!切莫再留手尾!阅后即焚!——崔”
北边朋友?!
横刀尾款三万贯?!
老地方见?!
如同三道惊雷,狠狠劈在卫琮的头顶!他温润如玉的脸庞瞬间褪尽血色!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头顶,将他整个人都冻结在原地!
这不是简单的贪污军械!
这是……勾结外敌?!倒卖军械资敌?!
崔衍!这个蠢货!他竟然敢背着老子,和突厥人做交易?!还留下了如此要命的字据?!
巨大的震惊和被背叛的狂怒瞬间淹没了卫琮!他死死攥紧了那几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温润的眼眸被粘稠如墨的阴鸷和冰冷的杀机彻底占据!
崔衍……
你真是……
死不足惜!
半个时辰后。
西市,波斯邸后巷。
这里远离主街的喧嚣,狭窄、潮湿、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脂、香料和垃圾混合的怪异气味。几盏昏暗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幢幢鬼影。
崔衍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幕离,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如同惊弓之鸟,缩在墙角一片最浓重的阴影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蜡黄的脸上满是冷汗,三角眼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刚刚按照“主上”通过秘密渠道传来的指令,销毁了家中所有可能与库部亏空有关的账册副本,处理掉了几个可能知情的心腹。现在,他又被勒令,立刻赶到这个指定的地点,与一位“北边来的朋友”接头,处理一件“极其紧要”的“手尾”。
“手尾”?崔衍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可能要被当成弃子了!昨夜刺杀失败,库部烙印暴露,他成了最大的破绽!主上……是要借这“北边朋友”的手,彻底除掉他灭口?!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但他不敢不来!他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捏在主上手里!
巷子深处,传来了极其轻微、如同猫儿落地般的脚步声。
一个同样戴着幕离、身形瘦高、步伐如同鬼魅般飘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出现,朝着崔衍藏身的角落缓缓走来。
来了!
崔衍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摸向藏在袖中的淬毒匕首,那是他最后的依仗!
就在那身影走到距离崔衍藏身的阴影不足五步之遥时——
异变陡生!
“咻——!!!”
一道比昨夜刺杀卫昭时更加尖锐、更加凄厉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崔衍侧后方的屋顶上,如同毒蛇出洞般激射而至!
目标,并非崔衍!
而是……那个刚刚出现的、戴着幕离的“北边朋友”!
太快!太狠!太猝不及防!
那“北边朋友”显然也是高手,在破空声响起的同时,身体已本能地向侧面急闪!
然而!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
那道乌光如同长了眼睛,精准无比地射穿了他的右肩!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带得踉跄几步,狠狠撞在斑驳的墙壁上!幕离滑落,露出一张高鼻深目、带着明显突厥人特征、此刻却因剧痛而扭曲的脸!
“呃啊——!”突厥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
“有埋伏——!”崔衍魂飞魄散!尖叫着就想转身逃跑!
然而,已经晚了!
“拿下!”
一声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低喝响起!
数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从巷子前后两端的屋顶和杂物堆后同时闪现!动作迅捷如豹,配合默契无间,瞬间封死了崔衍和那受伤突厥人的所有退路!刀光闪烁,杀气凛然!
为首一人,身形挺拔,脸上覆盖着半张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灰银色、如同凝结寒霜的眼眸——正是凤隐卫首领,冷月!
崔衍看着如同天兵般突然出现的凤隐卫,看着他们手中那闪烁着寒芒、制式特殊的狭长横刀,瞬间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面无人色!他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接头!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一个主上精心设计、要借凤隐卫的手将他连同这个突厥人一起抹除的……死局!
“不!不是我!我是被逼的!我……”崔衍绝望地嘶吼着,试图辩解。
冷月根本懒得听他废话,灰银色的眼眸如同看死人一般扫过他和那受伤的突厥人,冰冷的下令:
“锁拿!反抗者,格杀勿论!”
几名凤隐卫如同捕猎的鹰隼,瞬间扑上!
同一时刻。
镇国将军府,听松院书房。
卫琮独自一人,站在窗边。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他手中,捏着一张边缘被火焰燎烤得焦黑卷曲的纸条残片。
上面,只剩下几个残缺不全、却依旧刺眼的朱砂小字:
“…崔…北边…横刀…三万…老地方…”
他缓缓抬起手,将这张残片凑近烛火。
橘黄色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脆弱的纸片,瞬间将其吞噬,化作一小撮飞灰,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卫琮看着那消散的飞灰,温润如玉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冰冷到极致、也满意到极致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掌控生死的快意和一种……清除垃圾后的轻松。
“莫怕,昭昭。”
他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如同情人般低语,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兄长……”
“这就为你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