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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慈恩疑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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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的窗棂透进熹微晨光,驱散了殿内积郁一夜的沉重,却驱不散萧明璃眉宇间凝结的冰霜。指尖残留着青玉簪冰冷的触感,崖州春桃被“山匪”掳走的密报如同淬毒的刺,深深扎在她心头。
裴氏之死,绝非病殁!
卫琮……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下,究竟藏着怎样一副恶鬼心肠?
线索似乎断了。崖州渺茫,春桃生死难料。但萧明璃不信!她不信一个盘踞京城多年的庶长子,能将自己生母的一切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根在京城,魂……也必在京城!
“丹蔻。”萧明璃的声音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奴婢在。”丹蔻立刻上前,垂首听命。
“备车,去慈恩寺。”萧明璃起身,宽大的衣袖拂过书案,将那支冰冷的青玉簪悄然收入袖中暗袋。“本宫心绪不宁,欲为母后……及一位故人,诵经祈福,求个心安。”
“是,殿下。”丹蔻心领神会,立刻下去安排。殿下借礼佛之名行探查之实,早已不是第一次。慈恩寺……那可是卫琮生母裴夫人当年常去礼佛、最终牌位也供奉于此的寺庙!
长洛城西,慈恩寺。
千年古刹,香火鼎盛。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悠扬的晨钟便已涤荡开来,沉浑厚重,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尘埃。山门巍峨,古木参天,浓郁的檀香气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混合着香烛燃烧的烟火气,形成一种庄严肃穆、令人心神不由自主沉静下来的氛围。
然而,当长公主萧明璃那低调却不失皇家威仪的青帷油壁车驾,在八名身着绛紫色宫装、步伐沉稳划一的抬轿太监簇拥下,缓缓停在慈恩寺山门前时,这份庄严肃穆中,便悄然注入了一丝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威压。
早已得到消息、率领全寺有品级僧众在山门外恭候多时的住持玄苦大师,须眉皆白,身披大红金线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容悲悯祥和,疾步上前,深深躬身合十:“阿弥陀佛。老衲玄苦,率慈恩寺上下僧众,恭迎长公主殿下凤驾。殿下亲临鄙寺礼佛祈福,实乃鄙寺无上荣光,佛祖亦感念殿下诚心。”
萧明璃在丹蔻的搀扶下步下车辇。她今日未着繁复宫装,只一身素净的月白绫罗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素纱披风,乌发松松绾起,斜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脂粉未施,清丽绝伦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忧思母后”而生的淡淡倦意与虔诚。那份与生俱来的尊贵清冷,却如同皎月清辉,令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大师不必多礼。”萧明璃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柔和,如同山涧清泉,“本宫近日心绪难宁,夜梦频扰,故特来宝刹,于佛前静心,诵经祈福,也为一位……早逝的故人,添些灯油香火,愿其早登极乐。”她的话语点到即止,将“故人”二字说得极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善哉善哉。殿下仁孝,感天动地。请随老衲入寺。”玄苦大师再次合十,侧身引路,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他身后两列身着黄色海青的知客僧同时躬身,动作整齐划一。
穿过香烟缭绕、梵唱隐隐的大雄宝殿,绕过供奉着五百罗汉姿态各异的罗汉堂,萧明璃的脚步并未停留。她的目标明确——位于寺庙最西侧、一处相对僻静清幽的院落——往生殿。
这里是慈恩寺专门供奉京城显贵之家已故亲眷灵位、接受香火供奉的殿堂。比起前面大殿的恢弘喧嚣,此地明显清冷许多。殿宇不大,飞檐斗拱也略显陈旧,殿内光线有些昏暗,只靠几盏长明灯和天窗透下的微光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陈年的香烛、纸钱和木头混合的气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死亡与时间的沉寂感。
一排排乌木制成的牌位架,如同沉默的森林,层层叠叠地排列在殿堂两侧。每一块牌位都代表着一个曾经鲜活、如今却只余名姓的灵魂。越靠近殿门和主灯的位置,牌位所用的木料越名贵,雕刻越精美,供奉的香烛也越新鲜明亮,显示着其后人家族的显赫与持续的孝心。而越往里、越靠近角落和背光处,牌位则越显陈旧、黯淡,甚至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如同被遗忘在时间长河角落的弃子。
玄苦大师亲自引着萧明璃走向殿堂深处。他的步伐缓慢而沉重,锡杖点地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裴夫人的牌位,便供奉在此处。”玄苦大师在一处光线最为昏暗的角落停下脚步,指着牌位架最下层、一个几乎被阴影完全吞没的位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萧明璃的目光随之落下。
那是一块极其普通的黑漆木牌位。木料寻常,漆色黯淡,边角甚至有些磨损。上面用简单的金漆写着几行小字:
先妣卫门裴氏淑娴之莲位
孝男卫琮泣立
贞元五年冬
牌位前的铜质小香炉里,只有浅浅一层冰冷的香灰,炉壁上布满斑驳的绿锈。香炉旁放着一盏小小的长明油灯,灯油早已干涸凝固,灯芯焦黑蜷缩,显然熄灭已久。整个区域都覆盖着一层均匀的、厚厚的灰尘,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灰败的死气。仿佛这方寸之地,连同那个名为“裴淑娴”的女人,早已被时光和世人彻底遗忘。唯有牌位本身,在厚厚的灰尘下,透出一种被岁月摩挲过的、冰冷的幽光。
“裴夫人去得早,卫施主(卫琮)初时还常来添些香油,诵经超度。只是后来……卫施主公务日渐繁忙,加之府中……人事更迭,”玄苦大师的话语带着出家人特有的含蓄,却也清晰地透露出卫琮对生母牌位的刻意冷落与疏远,“这供奉便……渐渐淡了。老衲寺中事务繁杂,对此处照料不周,实是惭愧。”
萧明璃静静地听着,清冷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刀,不动声色地将这方寸之地的一切细节尽收眼底。
冷落……疏远……人事更迭……
好一个卫琮!好一个“孝子贤兄”!对自己生身母亲的供奉尚且如此敷衍潦草,那他对父亲、对嫡母、对弟妹的所谓“孝顺友爱”,又有几分真心?!
“无妨。”萧明璃的声音平静无波,“斯人已逝,心诚则灵。本宫既来,便为裴夫人上一炷香,略尽心意吧。”她示意丹蔻。
丹蔻立刻上前,从随身携带的锦囊中取出一束特制的、带着清雅檀香气息的线香,在长明灯残存的灯芯上小心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新燃的生机,试图驱散此地的陈腐死寂。
萧明璃接过香,双手持定,对着裴氏的牌位,微微躬身,行了三礼。姿态端庄虔诚,无可挑剔。
然而,就在她躬身行礼、目光低垂的刹那,那锐利如鹰隼般的视线,借着动作的掩护,如同最精密的探针,瞬间扫过牌位下方的供桌!
供桌同样覆盖着厚厚的灰尘,看上去与这被遗忘的角落浑然一体。但萧明璃的目光,却死死锁定了牌位正下方、紧贴着供桌边缘的那一小块桌面!
那里……灰尘的分布……有异常!
不同于周围均匀覆盖的厚厚尘层,这一小块区域的灰尘明显更薄!而且,边缘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如同被什么东西反复擦拭过的、不太规则的浅淡痕迹!就像……有人曾多次、小心翼翼地移动过这块牌位,每次移动,都会无意或有意地蹭掉桌面上的一点浮尘!
这绝非偶然!更不可能是老鼠之类的小动物能造成的痕迹!
萧明璃的心跳,在虔诚行礼的表象下,骤然漏跳了一拍!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有鬼!
这看似被彻底遗忘、积满灰尘的牌位下……藏着东西!
她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将线香插入冰冷的香炉中。袅袅青烟在她面前缭绕,模糊了她清冷的面容,也遮掩了她眼底深处瞬间爆发的惊涛骇浪。
“裴夫人一生不易,卫员外郎(卫琮)如今仕途顺遂,想必裴夫人在天有灵,亦当欣慰。”萧明璃的声音依旧清冷平和,仿佛只是随口感叹,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那块蒙尘的牌位,又落在玄苦大师脸上,“只是这香火供奉,终究是生者心意。大师乃得道高僧,佛法精深,不知……可曾感应裴夫人有何未了心愿?或是……有何冤屈执念,萦绕此间,未曾散去?”
她的话语如同清风拂过水面,带着一丝悲悯,却暗藏机锋。冤屈?执念?这是在试探!试探玄苦是否知晓裴氏之死的蹊跷!
玄苦大师低垂的眼睑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握着锡杖的枯瘦手指微微收紧。他宣了一声佛号,声音依旧悲悯,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滞:“阿弥陀佛。众生皆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皆是业障,皆是执念。裴夫人已登极乐,前尘往事,皆如梦幻泡影,殿下……不必过于挂怀。”他避开了“冤屈”二字,只言“执念”,态度已是昭然若揭——他不想,或者说不敢,卷入这潭浑水。
萧明璃心中冷笑。老狐狸!果然知道些什么!这更印证了她的猜测!
“大师所言甚是。是本宫着相了。”萧明璃微微颔首,不再追问,仿佛真的被点醒。她目光再次落回那积满灰尘的供桌和牌位,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与不忍,“只是……看着裴夫人此处如此清冷,本宫心中着实不忍。丹蔻。”
“奴婢在。”
“去寻寺中知客,取些干净的布巾和灯油来。本宫既来了,便亲自为裴夫人拂拭一番,添些灯油,也算全了这份心意。”萧明璃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玄苦大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萧明璃那清冷平静却隐含威压的目光,终究化作一声低低的佛号,默认了。他示意身后一名中年知客僧去取东西。
很快,干净的素白棉布和一小盏新炼的灯油送到了丹蔻手中。
“你们都退下吧。”萧明璃淡淡道,“本宫想单独……为裴夫人静静心。”她刻意加重了“静静心”三字。
玄苦大师深深看了萧明璃一眼,合十行礼:“老衲告退。殿下若有需要,随时传唤。”他带着一众僧侣,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往生殿,并轻轻掩上了厚重的殿门。
殿内瞬间变得更加昏暗、死寂。只剩下长明灯微弱的光芒,以及萧明璃手中那盏新油灯跳动的火苗,将她和那块蒙尘的牌位笼罩在一小团昏黄的光晕里。空气中弥漫的陈旧气息,混合着新添灯油的清香,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心悸的氛围。
“殿下,让奴婢来吧。”丹蔻捧着布巾和灯油上前。
“不必。”萧明璃的声音异常冷静。她亲自接过素白棉布和灯油,走到供桌前,先将那盏早已干涸的长明灯取下,小心地倾倒掉里面焦黑凝固的残渣,再仔细地注入新的、清亮的灯油,换上一根新的灯芯,用火折点燃。
一点温暖而充满生机的橘黄色火苗,在裴氏牌位前重新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浓重的黑暗和死寂。
做完这一切,萧明璃才拿起那块素白棉布,开始极其认真、极其缓慢地擦拭供桌。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真的只是在尽一份心意。布巾拂过厚厚的灰尘,留下清晰的痕迹。
她的目标,始终是牌位正下方那一小块灰尘分布异常的区域!
布巾一点点靠近。
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终于,素白的布巾边缘,轻轻触碰到了那块灰尘稀薄区域的边缘!
就在布巾拂过的一刹那!
萧明璃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她的指尖,在布巾的掩盖下,清晰地感觉到供桌桌面的木质纹理下……有一个极其细微、不足米粒大小的凸起!触感冰凉坚硬,绝非木刺或虫蛀!而且位置……就在牌位正下方紧贴边缘的桌面上!
找到了!
暗格的机括!
巨大的紧张和兴奋如同电流般瞬间席卷全身!萧明璃强压下几乎要破喉而出的惊呼,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小心、极其轻微地,向那个微小的凸起按了下去!同时,另一只手状似无意地扶住了那块冰冷的裴氏牌位!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轻微到几乎被心跳声掩盖的、如同枯枝断裂般的机簧弹动声,从供桌内部响起!
紧接着,在萧明璃扶住牌位的手指下方,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黑漆木牌位底座,极其隐蔽地、无声无息地向侧面滑开了寸许!露出了底座下一个深约两寸、长宽仅比牌位底座略小一圈的、四四方方的暗格!
一股更加陈腐、混合着淡淡血腥和霉变的气息,瞬间从暗格中弥漫出来,直冲萧明璃的鼻腔!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暗格之中,别无他物。
只有一团被折叠得整整齐齐、却依旧能看出是衣物形状的布料。
布料本身的颜色早已在经年累月的黑暗和潮湿中褪尽,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干涸血液般的暗褐色。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一种极其名贵、触感细腻的云锦质地,上面用金线银丝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莲瓣的轮廓在暗褐色的底色下,如同扭曲的血管般狰狞。
最刺目的,是这团暗褐色的布料上,大片大片、深深浅浅、如同泼墨般浸染开来的……深黑色污渍!那污渍渗透了布料的每一根经纬,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如同火焰舔舐过的焦灼痕迹,散发出那股若有若无、却令人作呕的铁锈般甜腥气味!
血!
这是被大量鲜血反复浸透、又在漫长岁月中风干凝固后形成的……血衣!
萧明璃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冰凉彻骨!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裴氏的血衣!
这就是证据!
这就是她死于非命的铁证!
是谁?是谁将这染血的证物,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和最深的秘密,藏在了她亲生儿子的供奉牌位之下?!是卫琮本人?!还是……杀害裴氏的凶手?!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想要去触碰那团冰冷的、承载着无尽冤屈和死亡的血衣……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血衣的刹那!
“笃!笃!笃!”
三声沉闷而突兀的叩门声,如同丧钟般在寂静死沉的往生殿内骤然响起!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狠狠敲在萧明璃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萧明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猛地一缩!指尖瞬间僵在半空!
谁?!
她猛地抬头,如同受惊的鹿,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倏然射向那两扇紧闭的、厚重的往生殿殿门!
殿门之外,一片死寂。
没有通报,没有询问,仿佛刚才那三声叩门,只是错觉,或是……来自幽冥的催促。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瞬间顺着脊椎骨爬满了萧明璃的全身!比殿内陈年的阴冷更甚百倍!
被发现了?!
她飞快地缩回手,指尖冰凉!目光再次落回暗格中那团暗褐色的血衣上,一个更加惊悚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这血衣……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个诱饵?一个精心布置、等待她这条“好奇的鱼”上钩的致命陷阱?!
冷汗瞬间浸透了萧明璃月白色的里衣!
而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团折叠整齐的血衣最内层边缘,似乎……露出了一小角颜色截然不同的东西?像是……某种褪了色的布料?
那是什么?!
是凶手留下的线索?还是……指向真凶的证据?!
门外的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令人窒息。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冰冷的眼睛,正透过厚重的门板,死死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萧明璃的指尖,悬在血衣上方,微微颤抖。
拿?还是不拿?
那扇紧闭的、沉重的往生殿殿门外。
一片死寂的阴影之中。
一根冰冷、枯瘦、如同鹰爪般的手指,正缓缓地、无声地,从厚重的门板上收回。
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