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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伪善解墙 ...

  •   兵部衙门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里面森严的铁血气息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隔绝开来。长洛城午后喧嚣的市声、温暖的阳光、甚至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瞬间包裹了卫昭。

      她微微眯起眼,适应着门外骤然明亮的光线。火红的胡服在阳光下像一团跳跃的火焰,明媚张扬。然而,只有紧跟在侧的秦灼能看到,自家大小姐那挺直的背脊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僵硬。

      板车沉重的木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车上满载的崭新军械——寒光凛冽的横刀、坚韧的角弓、锋利的雕翎箭、沉重的皮甲——散发着浓烈的桐油和生铁气味,这本该是胜利的象征,此刻却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卫昭心头。

      兵部这一趟,她看似赢了。撕开了崔衍伪装的画皮,逼得对方屁滚尿流地奉上足额好货。但卫琮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和他最后站在高处窗后、无声投来的冰冷目光,如同跗骨之蛆,让她后背的寒毛到现在都无法完全平复。

      他看到了多少?猜到了多少?那看似解围的“及时雨”,背后藏着多少阴鸷的算计?

      “大小姐,东西齐了,回府?”秦灼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卫昭翻涌的思绪。他断眉下的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喧闹的街市,如同警惕的头狼,护卫在猎物身旁。

      卫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脸上重新扬起那属于十五岁卫昭的、骄阳般的笑容,带着点意气风发的得意:“回!当然回!今日收获颇丰,正好给赵教头他们换换家伙事!”她拍了拍板车上一捆崭新的雕翎箭,动作轻快,仿佛刚才在兵部衙门的雷霆手段和此刻心头的沉重都只是错觉。

      两名卫府亲兵推着板车,秦灼护卫在侧,一行人沿着皇城根下的宽阔官道,朝着镇国将军府的方向行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然而,这份短暂的“轻松”并未持续多久。

      就在他们即将拐入通往将军府所在的崇仁坊街口时,一辆装饰华贵、由两匹通体雪白骏马拉着的青帷马车,如同早就等候在那里一般,不疾不徐地从斜刺里驶出,恰好拦在了他们的去路之上。

      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但车辕上悬挂的那枚小小的、雕刻着精细祥云瑞兽纹路的羊脂白玉佩饰,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正是卫琮的标记!

      卫昭的脚步瞬间顿住,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风冻结,僵在嘴角。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一跳!他果然来了!阴魂不散!

      秦灼几乎是同一时间,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断眉下的眼神凶戾如狼,死死盯住那辆马车,如同盯着闯入领地的猛兽。两名推车的亲兵也察觉气氛不对,下意识地停下了板车,紧张地看向卫昭。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撩开一角。

      卫琮那张温润如玉、带着谦和笑意的脸庞露了出来。他今日换了一身更显清雅的雨过天青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出尘。他目光温和地落在卫昭身上,仿佛没看到她瞬间的僵硬和秦灼的敌意,语气带着兄长特有的关切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责备:

      “昭昭,怎的走得这般快?让为兄好找。”他声音清朗悦耳,如同春风拂过柳梢,“方才兵部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多说。”他一边说着,一边动作优雅地掀开车帘,从容地下了马车。

      月白色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步履从容地走到卫昭面前,隔开了板车和秦灼那充满戒备的目光。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卫昭略显苍白、还带着一丝兵部戾气的脸上,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浓浓的疼惜:“瞧瞧,脸色还是这般差。定是那起子腌臜小吏气着你了。”他伸出手,似乎想如往常般,习惯性地去抚卫昭的额发以示安慰。

      卫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极其细微地向后仰了一下头,避开了他伸来的手。动作幅度很小,但在卫琮这种洞察入微的人眼中,这瞬间的抗拒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无比。

      卫琮的手在空中极其自然地顿住,随即顺势收回,脸上那温润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那点尴尬从未发生。他眼底深处,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冰冷粘稠的涟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是为兄疏忽了。”卫琮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责,“崔衍此人,心胸狭隘,鼠目寸光,仗着在库部经营多年,惯会欺上瞒下,刁难新人。今日之事,让你受委屈了。”他语气诚恳,仿佛真心在为妹妹鸣不平。

      委屈?
      卫昭心中冷笑。若非她当机立断掰断劣刀,此刻怕是被那崔衍羞辱得无地自容!而卫琮这轻飘飘的一句“委屈”,就想把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冲突一笔带过?把崔衍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蛀虫链轻轻掩盖?

      她脸上却迅速堆起明媚的笑容,带着点少女的娇憨和不服输:“兄长说哪里话!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也配让妹妹受委屈?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板车上的军械,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弧度,“兵部武库竟藏着这等以次充好的破铜烂铁,若非今日被我撞破,不知还要坑害多少前线将士!此等蠹虫,若不严惩,何以正军法?兄长方才说要严查,可莫要食言哦?”她最后一句,带着点撒娇般的俏皮,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刺卫琮眼底。

      这是在将军了!逼卫琮表态,逼他处置崔衍!看他如何在自己这“不懂事”的妹妹面前,维护他那张“公正严明”的画皮!

      卫琮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深处那丝冰冷的涟漪却似乎更深了些。他迎着卫昭那看似娇憨实则咄咄逼人的目光,温声道:“昭昭心系将士,嫉恶如仇,为兄甚慰。放心,此事为兄定当彻查,绝不姑息养奸!崔衍之过,自有国法军规处置。”他再次许下承诺,滴水不漏,却依旧没有具体动作和期限,如同在画一个虚无的大饼。

      “如此甚好。”卫昭见好就收,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灿烂,仿佛真的被兄长的“保证”安抚了。

      卫琮看着她灿烂的笑脸,温润的眼底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薄雾。他忽然侧过身,对着侍立在一旁的贴身小厮卫安招了招手。

      卫安立刻恭敬地捧着一个狭长的、通体由深紫色名贵沉香木制成的刀匣走上前来。刀匣表面没有任何繁复的雕刻,只以天然的木纹为饰,打磨得光滑如镜,透着一股内敛的厚重与华贵。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沉香气息随之弥漫开来。

      “今日之事,终归是为兄考虑不周,让你受了惊扰。”卫琮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宠溺,他亲自接过那沉甸甸的刀匣,动作轻柔地打开卡扣。

      “咔哒。”

      一声轻响,刀匣开启。

      一股凛冽的寒气,如同沉睡的冰龙苏醒,瞬间从匣内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匣内,红绒为衬,静静地躺着一柄连鞘长刀。

      刀鞘同样是深沉的紫黑色,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隐隐有细密的、如同龙鳞般的天然纹路在阳光下流淌。鞘口和鞘尾包裹着璀璨的赤金,錾刻着极其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莲瓣层叠,栩栩如生,更在莲心处镶嵌着细小的、如同星辰般闪烁的深蓝色宝石(青金石),透出一种低调而奢华的异域风情。

      最引人注目的是刀柄。通体由一种罕见的、带着温润象牙光泽的白色玉石(可能是上好的和田玉或羊脂白玉)整料雕琢而成,完美贴合握持的弧度。柄首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纯净得如同凝结的深海之水的蓝宝石(海蓝宝或顶级蓝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深邃迷人的光芒。柄身缠绕着细细的、金光灿灿的丝线(可能是金丝或鎏金线),编织出细密的菱形网格纹路,不仅防滑,更显尊贵非凡。

      整把刀,尚未出鞘,仅凭这华美绝伦的刀装,便已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融合了力量与艺术的压迫感!仿佛这不是一件杀人凶器,而是一件价值连城的传世珍宝!

      周围路过的行人,无不被这突然出现的绝世宝刀吸引了目光,纷纷驻足,发出低低的惊叹。

      卫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卫昭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掌控的快意。他温声道:“此刀名‘银鳞’,乃西域大食国匠师以天外陨铁融合精金,耗费十年之功方成。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更难得的是刀身轻盈坚韧,最适合女子使用。”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冷华丽的刀鞘,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语气带着一□□哄般的宠溺:“为兄得来不易,一直珍藏。今日见昭昭英姿勃发,颇有父亲当年风采,此刀,正配我卫家骄阳!便赠予你,权当为兄今日疏忽的赔礼,也为你日后行走添一分倚仗。”

      银鳞!
      当这个名字落入耳中的瞬间,卫昭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前世!
      就是这把刀!
      这把华美得如同毒蛇獠牙的“银鳞”!
      在她与萧明璃大婚前夕,被卫琮以“兄长赠妹添妆”的名义,亲手捧到了她的面前!她当时还满心欢喜,以为兄长终于真心接纳了她和明璃……

      结果呢?
      结果就是这把“添妆”的宝刀,在她毫无防备、沉浸在幸福喜悦的时刻,被卫琮亲手握着,带着狰狞的笑意和刻骨的嫉妒,一刀,刺穿了她的心脏!

      那冰冷的刀锋穿透皮肉、撕裂心脏的剧痛!
      那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华丽嫁衣上的粘腻感!
      卫琮那张在摇曳烛火下扭曲癫狂的脸!
      还有……萧明璃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那撕心裂肺、呕出血来的绝望悲鸣!

      前世临死前所有的痛苦、不甘和灭顶的仇恨,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火山熔岩,疯狂地冲击着卫昭的理智!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焚毁!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在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握着佩刀刀柄的右手,手背之上,青筋如同虬结的毒蛇般根根暴凸而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将那刀柄生生捏碎!

      巨大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风暴,瞬间以卫昭为中心席卷开来!站在她侧后方的秦灼首当其冲!这位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此刻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冰冷粘稠到极致的恐怖杀意激得浑身汗毛倒竖!断眉下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和惊骇!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前踏出半步,魁梧的身躯如同铁塔般挡在了卫昭与卫琮之间!右手死死按在刀柄上,全身肌肉绷紧如铁,做好了随时暴起搏命的准备!他惊疑不定地看着卫昭瞬间煞白的侧脸和那只青筋暴突的手,完全不明白大小姐为何会对一把“赠刀”产生如此恐怖的反应!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阳光都似乎变得冰冷刺骨!

      卫琮将卫昭瞬间的失态和那暴起的青筋尽收眼底!他脸上的温和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眼底深处那丝掌控一切的快意更加浓郁了几分。他仿佛没看到秦灼那充满敌意的戒备,只是关切地看着卫昭,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担忧:“昭昭?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脸色如此难看?”他上前一步,似乎想伸手探探卫昭的额头,姿态自然无比。

      这一步靠近,如同毒蛇吐信,瞬间刺激了卫昭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别碰我!”一声压抑到极致、带着浓烈颤音的低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从卫昭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明媚张扬的杏眼,此刻竟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里面翻涌着刻骨的仇恨、冰冷的杀意和无尽的痛苦!如同地狱燃起的业火,直直地、毫无保留地刺向卫琮!

      这眼神!这眼神绝非一个十五岁、被兄长赠予宝刀的少女该有的眼神!

      卫琮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他脸上的关切依旧,但眼底深处那丝冰冷粘稠的探究和掌控欲,却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沸腾起来!他温润的眼眸微微眯起,仿佛在仔细分辨卫昭眼中那复杂到极致的情绪。疑惑?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他既兴奋又警惕的情绪?

      “昭昭……”卫琮的声音带着一丝受伤般的低哑,“为兄……只是想送你一件趁手的兵器……”他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不解”。

      这伪善的姿态,如同火上浇油!

      卫昭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口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混乱暴戾的思绪勉强拉回了一丝清明。

      不能动手!
      现在还不能!
      萧明璃那边还悬着那支青玉簪!卫琮的势力盘根错节!她羽翼未丰!

      杀意如同退潮般被她强行压下,但眼底的冰冷和疏离却如同万年寒冰,再也无法融化。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脸上的血色慢慢恢复,但那抹骄阳般的明媚笑容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拒人千里的冰冷。

      “兄长好意,昭昭心领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只是此刀太过贵重,更是兄长心爱珍藏之物。昭昭年纪尚小,武艺粗浅,恐配不上如此神兵,更怕一个不慎损毁了,辜负兄长一片心意。兄长还是……收回吧。”

      拒绝!
      毫不犹豫、冰冷彻骨的拒绝!

      卫琮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他静静地看着卫昭,那双温润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他没有收回刀匣,也没有再试图靠近。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沉香木刀匣散发的冷冽香气和无声的对峙。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几乎令人窒息之际——

      “咻——!!!”

      一声尖锐刺耳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长街的喧嚣,如同死神的狞笑,从斜上方某个刁钻至极的角度,朝着卫昭的太阳穴,电射而至!

      是一支通体漆黑、没有尾羽、箭头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弩箭!速度快如鬼魅,狠辣精准,直取要害!显然是淬了剧毒!

      “大小姐小心!”秦灼的怒吼如同炸雷般响起!他反应快到极致,在破空声响起的同时,魁梧的身躯已如同猛虎扑食般朝着卫昭撞去,试图将她撞离箭矢轨迹!同时,他腰间的横刀已出鞘过半!

      然而,那箭太快!太刁钻!秦灼的动作终究慢了一线!

      千钧一发!

      卫昭动了!
      不是躲闪,不是格挡!

      就在那淬毒弩箭即将洞穿她太阳穴的瞬间,她那只一直紧握着佩刀刀柄、青筋暴突的右手,以一种超越人体极限的速度和角度,猛地向上一撩!

      “锵——!!!”

      一道刺目的寒光如同惊雷乍现!

      不是她腰间的佩刀!
      而是她刚刚从板车上顺手抄起的一柄崭新的、尚未开刃的制式横刀!

      刀光如匹练!
      后发先至!

      精准无比地劈斩在那支激射而至的漆黑弩箭箭杆之上!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撕裂朽木般的“咔嚓”脆响!

      那支淬毒的夺命弩箭,竟被这柄尚未开刃的普通横刀,硬生生地凌空劈成了两段!箭头带着幽蓝的寒光,“叮”的一声斜斜钉入青石板缝隙中!剩下的半截箭杆则无力地打着旋儿,掉落在地!

      快!
      准!
      狠!

      这一刀,没有丝毫花哨,纯粹是千锤百炼的战场杀伐本能!是无数次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刻入骨髓的反应!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如电光石火!从拔刀、撩斩、劈断弩箭,到收刀而立,卫昭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只有火红的衣袂在刀风激荡下猎猎飞扬!

      死寂!

      长街之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行人、商贩,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秦灼扑出的动作僵在半途,断眉下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刚才那一箭的速度和角度,换做是他,也绝无可能如此轻描淡写、毫发无伤地接下!大小姐她……她何时有了如此恐怖的身手?!

      卫琮捧着那沉重的沉香木刀匣,脸上的温润笑容彻底消失无踪!他死死地盯着卫昭收刀而立的身影,盯着她手中那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横刀,温润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掀起了无法掩饰的惊涛骇浪!那眼神,不再是探究,不再是掌控的快意,而是如同见了鬼一般的震惊、怀疑和一种被完全超出掌控的、冰冷的暴怒!

      这一刀……绝非一个十五岁、养在深闺、只在演武场练过些花架子的少女能使出的!这完全是……百战余生的沙场悍将才有的本能和杀气!

      卫昭……你到底是谁?!

      卫昭缓缓垂下握刀的手臂,刀尖斜指地面。她微微侧过头,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扫向弩箭射来的方向——街边一座两层茶肆的屋顶飞檐。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只被惊飞的灰鸽扑棱着翅膀飞远。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死士的做派。

      她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刺杀,不过是拂过面颊的一缕微风。

      她看也没看地上断成两截的毒箭,更没有理会周围震惊的目光和卫琮那变幻莫测的脸色。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卫琮手中捧着的、那华美绝伦的“银鳞”刀匣之上。

      刚才那生死一瞬,她拔起的,是板车上普通的横刀,而不是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银鳞”。

      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个无声却无比清晰的答案。

      卫昭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卫琮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冰冷刺骨、带着无尽嘲讽的弧度。

      “兄长,你看。”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长街上,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寒的平静。
      “妹妹的刀,虽然粗陋……”
      她手腕一翻,手中那柄普通横刀的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凛冽的寒光。
      “但杀人……”
      “足够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卫琮一眼,仿佛他只是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头。转身,对着依旧处于震惊中的秦灼和两名亲兵,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回府!”
      “是!”秦灼猛地回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应道。他警惕地扫视了一眼茶肆屋顶和四周,断眉下的眼神更加凶戾,如同护崽的猛兽。

      板车再次启动,咕噜噜地碾过青石板路。卫昭火红的身影走在车旁,步伐稳定,背影挺直如枪,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和冰冷,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和赠刀,都未曾发生过。

      卫琮依旧捧着那沉重的沉香木刀匣,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完美的玉雕。阳光洒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却驱不散他周身弥漫开来的、越来越浓重的阴冷气息。

      他温润如玉的脸庞上,最后一丝伪装的笑意彻底消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粘稠如墨的黑暗,死死地盯着卫昭远去的、火红的背影。那眼神,不再是兄长看妹妹的眼神,而是像一条被彻底激怒、锁定了猎物的毒蛇,充满了冰冷刺骨的杀意和一种被冒犯、被挑战权威的暴怒!

      “呵……”

      一声极轻、极冷,带着无尽阴鸷和疯狂意味的低笑,从他紧抿的唇间逸出,消散在长街喧嚣的风里。

      “好刀法……”
      “我的好妹妹……”
      “你藏得……”
      “可真深啊……”

      同一时刻,深宫,甘露殿。

      殿内光线依旧昏暗。萧明璃端坐书案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冰冷的青玉簪。簪尾那个凌厉的“昭”字刻痕,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不断牵引着她混乱的思绪。

      冷月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无声地立于下首。

      “殿下,崖州有信。”冷月的声音如同她的名字,毫无波澜,却带来了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消息。“岭南道凤隐卫密报,已寻获当年裴氏婢女春桃流放时的押解官差后人。其父,即当年押解小队长,于贞元八年,也就是流放队伍抵达崖州后次年,因‘误食毒菌’身亡。”

      又是死亡!

      萧明璃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但其子尚存,并保留了一份其父临终前口述、由其记录的密录。”冷月继续道,灰银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寒星,“据密录所载,贞元五年冬,押解队伍行至荆南道与岭南道交界的五岭险径时,曾遭遇一伙训练有素、蒙面持械的‘山匪’突袭!目标明确,直指春桃!押解兵士猝不及防,死伤惨重。混乱中,春桃被‘山匪’掳走,不知所踪。其父侥幸重伤未死,被当地猎户所救,却因伤势过重,无法再行追踪,更不敢声张,只能按上峰命令,以‘春桃病殁于途’上报。此事,被其视为毕生奇耻大辱与不解之谜,临终前才告知其子。”

      被训练有素的“山匪”精准截杀、掳走?!

      萧明璃猛地站起身!宽大的衣袖带倒了案头一只青玉笔洗,“啪”地一声脆响,碎裂在地!冰冷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裾。

      她浑然未觉!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急速蔓延!这不是流放!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一场针对裴氏婢女春桃的、杀人夺命的阴谋!

      “山匪”是谁?谁指使的?春桃是死是活?她到底知道什么秘密,值得幕后之人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动用军队般的力量在险峻的五岭设伏?!

      所有的疑点,所有的线索,如同纷乱的丝线,最终都指向了一个名字——卫琮!

      那个表面温润如玉、兄友弟恭的卫府庶长子!

      萧明璃的呼吸变得急促,清冷的眼眸中翻涌着惊骇、愤怒和一种洞悉部分真相的冰冷寒意。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向殿外某个方向,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杀伐之气:

      “查!”
      “动用一切力量!”
      “给本宫掘地三尺!”
      “活要见人!死……也要找到春桃的埋骨之地!”
      “本宫倒要看看……”
      “这将军府的深宅大院里……”
      “到底藏着多少……”
      “见不得光的血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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