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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兵部刁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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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那支冰冷的青玉簪,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搅得卫昭寝食难安。两日过去,萧明璃那边毫无动静,反倒更让她心头发毛。那女人清冷如寒潭的眼眸,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无声地钉在她身上,让她坐立难安。府里卫琮温润如玉的“关怀”也如同裹着蜜糖的毒药,每一次靠近都让她后背的寒毛倒竖。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尽快掌握足以抗衡一切的力量!
而力量,需要钱,更需要刀!
解州老鸹坳的盐井是暗线,流淌的金子尚在地下。眼下能最快抓在手里的刀,就是兵!是甲!是足以武装一支只听命于她的精锐的军械!
父亲卫擎苍掌骁骑卫,按例,府兵亲卫的甲胄兵刃补充,皆由兵部库部司拨付。前世她为将,深知其中门道和猫腻,更清楚卫琮在兵部经营多年,库部更是他插手军务、培植党羽的重灾区!此去,无异于闯龙潭虎穴!
“昭昭,真要去兵部?库部那帮人,眼高于顶,最是难缠。”卫擎苍看着一身利落胡服、准备出门的女儿,虎目中带着一丝忧虑。他虽知女儿在演武场显露了本事,但兵部衙门的水,太深太浑。
“爹,放心吧!”卫昭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张扬,如同驱散阴霾的骄阳,瞬间点亮了将军府肃穆的前厅。她拍了拍腰间悬着的制式鱼符(五品以上官员子嗣领用军械的凭证),语气带着点娇憨的自信,“女儿就是去领些府兵操练损耗的普通刀枪箭矢,又不是去抢武库。按章程办事,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她刻意忽略了“普通”二字下潜藏的深意。
“大小姐,属下随您同去。”秦灼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石摩擦。他今日换了一身更显干练的玄色劲装,腰挎横刀,脸上那道暗红色的断眉疤在晨光下如同蜈蚣般微微扭动,平添几分生人勿近的凶悍。他眼神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府门外,仿佛随时准备撕碎任何靠近的威胁。
卫昭点点头:“好。”有秦灼这头凶悍的孤狼在身边,多少能镇住些魑魅魍魉。
兵部衙门坐落于皇城西南的务本坊,与恢弘的宫城仅一街之隔。朱红的大门透着森严,门口持戟而立的卫兵盔甲鲜明,眼神冷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市井的铁血气息,混合着皮革、桐油和金属的淡淡味道。
递了鱼符,验明身份,卫昭带着秦灼踏入兵部大门。绕过影壁,穿过几重戒备森严的院落,才抵达库部司所在的偏院。相比前衙的肃穆,这里更显嘈杂忙碌。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烈的铁锈味、桐油味和汗味。身穿皂隶服饰的力夫推着沉重的板车,吆喝着将成捆的枪杆、盾牌、箭矢运进运出。穿着各色低级武官袍服的人拿着文书,在几个库房间穿梭,脸上大多带着不耐烦或焦虑。
库部司的主事签押房就在院角一排库房的最东头。门楣上挂着“库部”二字的黑漆木牌,字迹有些斑驳。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拨动算盘的噼啪声和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呵斥。
“催催催!就知道催!库里的东西是天上掉下来的?等着!”声音尖利刻薄。
卫昭示意秦灼在门外稍候,自己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没好气的声音。
卫昭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劣质熏香、陈年账册灰尘和汗馊味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房间不大,光线有些昏暗,靠墙摆满了顶到天花板的乌木架子,上面堆满了厚厚的卷宗册页。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占据了房间中央,案后坐着一个身着浅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官员。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身材干瘦,面皮蜡黄,两撇老鼠须,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和刻薄。正是兵部库部司主事,崔衍。他此刻正埋首在一堆账册中,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拨弄着一个黄铜算盘,发出刺耳的噼啪声。
“库部主事崔大人?”卫昭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打破了房内的嘈杂。
崔衍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三角眼在卫昭身上扫了一圈,从她明媚娇艳的脸庞到纤细的身姿,最后落在她腰间那枚代表身份的鱼符上,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厌烦。
“镇国将军府?卫昭?”他拖长了腔调,声音带着一股子油滑和居高临下,手中的算盘珠子拨得震天响,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卫大将军让你来的?领什么?”他眼皮耷拉着,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将军府的嫡小姐,而是个讨人嫌的苍蝇。
卫昭脸上依旧挂着明媚的笑容,仿佛没听出对方话里的怠慢,将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双手奉上:“正是。按府兵旧制,补领亲卫操练损耗,横刀二十柄,角弓十张,雕翎箭三百支,皮甲十副。文书在此,请崔主事查验核发。”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崔衍这才停下拨算盘的手,用两根蜡黄的手指,极其嫌弃地拈起文书一角,草草扫了一眼。随即,他嗤笑一声,将那文书如同废纸般随手丢回书案上,三角眼斜睨着卫昭,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呵!亲卫操练?卫小姐,我没记错的话,您选的那个亲卫,是西郊大营那个脸上带疤、打架斗殴的刺头秦灼吧?一个罪兵,也配称亲卫?还操练损耗?”他身体微微前倾,老鼠须一抖一抖,语气更加刻薄,“再者,你一介深闺女子,懂得什么是横刀制式?什么是角弓拉力?什么是雕翎箭的配重?领回去也是堆在库房里生锈!白白糟蹋了朝廷精工打造的军械!不如省省,留给真正要上阵杀敌的将士!”
赤裸裸的刁难!毫不掩饰的性别歧视!
巨大的羞辱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在卫昭心头!一股冰冷的戾气几乎要冲破她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前世她官拜将军,执掌数万精锐,何曾受过这等腌臜小吏的当面折辱?!
她脸上的明媚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深处寒芒如冰锥凝聚!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那股拔刀砍了这厮的冲动!
“崔主事此言差矣!”卫昭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如同淬了冰的刀锋,清亮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锐气,“府兵旧制,五品以上官员子嗣可选亲卫,所耗军械,按章程由兵部拨付!此乃朝廷法度!秦灼纵有前过,既入我卫府为亲卫,便是朝廷在册兵员!其操练所用军械,岂容你崔主事以私心妄断,扣留不发?!”
她一步上前,逼近书案,那双因怒意而显得格外明亮的杏眼,如同燃烧的星辰,死死盯住崔衍那张蜡黄刻薄的脸:“至于我懂不懂军械制式……”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浓烈的嘲讽,“不劳崔主事费心!我只问你,这文书,你批是不批?这军械,你发是不发?!”
卫昭骤然爆发的气势,竟让崔衍这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心头一凛!他下意识地后仰了一下,随即又被自己的胆怯激怒!区区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兵部衙门里对他大呼小叫?!
“放肆!”崔衍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算盘哗啦作响!他霍然站起,蜡黄的脸上涌起病态的潮红,三角眼瞪得溜圆,指着卫昭的鼻子厉声咆哮:“兵部重地!岂容你在此撒野?!规矩?章程?哼!本官就是规矩!我说不发就不发!你一介女流,懂个屁的军国大事!赶紧滚回家绣花去!再敢聒噪,本官就治你一个咆哮公堂、扰乱军务之罪!”
恶毒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来!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门外几个探头探脑的库吏和等候的武官,都噤若寒蝉,看向卫昭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和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卫昭站在原地,火红的胡服衬得她脸色愈发冰冷。她没再说话,只是那双杏眼里的寒光,几乎要凝成实质。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压抑到极点之际——
“吵什么?!”一个温和清朗、带着一丝不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着库部司低级吏员灰蓝色短打服饰的年轻男子,抱着一卷厚厚的、散发着新鲜桐油和生铁气息的账册,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似乎刚从库房出来,额角还带着汗珠,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对着崔衍点头哈腰:“崔主事息怒!息怒!库房那边刚清点完一批新入库的横刀,数目有些出入,李书办请您过去核对一下,急得很!”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那卷沉重的账册“咚”地一声放在崔衍书案上。动作看似慌乱笨拙,放的位置却恰好挡住了崔衍刚才随手丢下的那份卫昭的领用文书。
崔衍正被卫昭顶撞得下不来台,此刻被这吏员一打岔,更是怒火中烧!他狠狠瞪了那年轻吏员一眼,又看看桌上那卷碍事的账册,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滚出去!没眼力见的东西!”他此刻怒火攻心,只想先打发掉卫昭这个刺头。
那年轻吏员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连声应着“是是是”,却并未立刻退下,反而弯着腰,指着门外库房的方向,急切地催促:“崔主事,李书办那边催得紧,说这批刀是刚到的,入库单等着您签字呢!若是耽误了入库时辰,上面怪罪下来……”
“催命啊!”崔衍烦躁地吼道,三角眼恶狠狠地剜了卫昭一眼,“你!等着!”他指着卫昭,丢下这句,气冲冲地一把抓起那年轻吏员放在桌上的新账册,骂骂咧咧地跟着那吏员快步走出了签押房,显然是被“入库单”和“上面怪罪”给拿捏住了。
签押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卫昭一人。
她看着崔衍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底的寒冰并未融化。刚才那年轻吏员看似谄媚慌乱,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那卷“恰好”压住她文书的账册,那恰到好处的催促……是巧合?还是……
卫昭的目光缓缓扫过崔衍那张堆满杂物、散发着陈腐气息的书案。最终,定格在墙角兵器架上,靠着几柄用旧布包裹着、显然是用来充门面的制式横刀上。
她眼神微闪,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浓烈嘲讽的弧度。
刁难?
不发?
好!
那就让你这库部主事,当众现个原形!
卫昭几步走到兵器架前。没有丝毫犹豫,她伸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抽出了其中一柄横刀!
锵啷!
刀身出鞘!
昏暗的光线下,刀身反射出黯淡的、带着灰败铁锈色的光芒。刀柄的缠绳粗糙松散,护手处甚至能看到明显的铸造砂眼。一股浓烈的、属于劣质生铁和劣质桐油混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卫昭握着刀柄,掂量了一下。轻!太轻了!远低于制式横刀应有的沉重感!指尖抚过刀身,触手粗糙,毫无精钢应有的冰凉细腻感!
她脸上的嘲讽更浓。前世她在边关,见过太多这种以次充好、坑害将士的劣质军械!不知多少忠勇之士,就因为手中这种破铜烂铁,饮恨沙场!而卫琮,正是靠着这条吸血的蛀虫链,攫取了无数不义之财,养肥了他的私兵死士!
怒火如同岩浆在胸中奔涌!她眼底寒光爆闪!
没有半分迟疑!
卫昭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死死抓住刀身靠近护手的位置!纤细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指节瞬间泛白!同时,右手紧握刀柄,双臂灌注千钧之力,猛地向相反方向一拧一折!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清晰无比的金属断裂声,如同惊雷般在死寂的签押房内炸响!
那柄看似坚固的制式横刀,竟如同朽木般,被卫昭徒手硬生生地从中掰断!断口参差不齐,露出里面灰暗、充满杂质、如同蜂窝煤般的劣质铁芯!
断裂的半截刀身“哐当”一声掉落在青砖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卫昭看也不看地上的断刀,将手中剩下的半截断刀,如同丢弃垃圾般,“啪”地一声重重拍在崔衍那张堆满账册的书案之上!
断口处灰败的铁芯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散发着刺鼻的铁腥味!
“崔主事!”卫昭的声音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瞬间穿透了签押房的门板,清晰地响彻整个嘈杂的库部司院落!
“这就是你兵部库部司供给将士们上阵杀敌的‘精工打造’的横刀?!”
“此刀铁质疏松,杂质密布,淬火不足,形同朽木!”
“本小姐一介女流,确实不懂什么高深制式!”
“但本小姐懂!”
“懂得分辨什么是能杀敌护国的钢刀!”
“什么是坑害将士、中饱私囊的破铜烂铁!”
“崔衍!”
“你库部以次充好,滥竽充数!”
“该当何罪?!”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整个库部司院落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嘈杂的声音——力夫的吆喝、算盘的噼啪、武官的抱怨——在这一刻瞬间消失!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转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签押房门口!
只见卫昭一身火红胡服,身姿挺拔如松,傲然立于门内。她手中握着半截断裂的、露出灰败铁芯的横刀,明媚的脸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如刀,直刺人心!那强大的气场和掷地有声的控诉,如同无形的风暴,席卷了整个院落!
而被她厉声质问的库部主事崔衍,正抱着那卷新账册,僵在几步开外的库房门口,一张蜡黄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手中的账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散落开来。他瞪圆了那双三角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签押房内书案上那半截断刀,看着卫昭手中那半截断刀,看着周围无数道震惊、骇然、甚至带着愤怒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完了!
崔衍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冰凉彻骨!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角、后背疯狂涌出!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看似骄纵任性的将军府小姐,竟然如此狠辣!如此果决!更没想到,她竟真能一眼看穿、并徒手掰断这以次充好的劣质横刀!
“你……你……血口喷人!”崔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着卫昭,色厉内荏地尖叫,“这……这定是你故意弄坏的!是诬陷!是……”
“诬陷?!”卫昭冷笑一声,打断他的狡辩。她猛地将手中那半截断刀高高举起,断口处灰败的铁芯在阳光下暴露无遗!“此刀铁芯灰败,杂质肉眼可见!诸位都是军中行走之人,是真是假,一看便知!崔主事,你敢不敢让本小姐现在就去武库,随机抽验十柄新入库的横刀?!看看是否都如同此刀一般,不堪一折?!”
“对!验刀!”
“崔主事,给我们个说法!”
“老子们在前线卖命,用的就是这种破铜烂铁?!”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被点燃的怒火!那些等候领用军械的武官们首先炸了锅!他们常年与军械打交道,卫昭手中断刀的铁芯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那是要命的玩意!一时间,群情激愤,愤怒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面无人色的崔衍!
崔衍被这阵势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这以次充好的事情一旦捅破,他这主事的位置保不住不说,项上人头都岌岌可危!他背后的靠山……也绝不会保他!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将他淹没!
“住手!都围在这里吵嚷什么?!成何体统!”
就在这混乱失控、崔衍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温润清朗、带着一丝恰到好处威严的声音,如同清泉般注入这沸腾的油锅,清晰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院门口,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快步走来。
月白色的锦缎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素面披风,行走间衣袂飘飘,风姿如玉。面如冠玉,眉目温润,嘴角噙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谦和笑意。正是兵部员外郎——卫琮!
他步履从容,仿佛没看到院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和面如死灰的崔衍。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签押房门口、手持断刀、气势逼人的卫昭身上,眼神中带着兄长对妹妹的关切和一丝恰到好处的责备:“昭昭,不可胡闹!兵部重地,岂容你在此动武?”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随即,他又转向周围激愤的武官们,拱手为礼,姿态谦逊从容:“诸位同僚,稍安勿躁。舍妹年幼,性子急了些,若有冲撞,卫琮在此替她赔个不是。”他声音清朗,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瞬间让骚动的人群安静了不少。
最后,他才将目光投向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正用哀求眼神望着他的崔衍。卫琮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得令人心寒的阴鸷,快如闪电,无人察觉。
他走到崔衍面前,微微俯身,亲手将瘫软在地的崔衍扶起,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崔主事受惊了。舍妹不懂规矩,惊扰了崔主事办公,实在抱歉。些许误会,何必闹得如此难堪?”他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极其自然地,用身体挡住了周围大部分窥探的视线,同时,一只修长的手掌极其隐蔽地、带着一种安抚和警告的力度,重重地按在了崔衍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崔衍被他这一按,如同被毒蛇舔舐,浑身猛地一颤!但接触到卫琮那双温润眼眸深处一闪而逝的冰冷警告,他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所有辩解和恐惧的尖叫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和绝望的顺从。
“是……是误会……是下官……下官失察……”崔衍面无人色,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在卫琮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安抚”下,彻底放弃了抵抗。
卫琮满意地微微颔首,这才转过身,对着依旧手持断刀、冷眼旁观的卫昭,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的兄长式笑容,语气带着一丝宠溺的责备:“昭昭,还不把刀放下?你这丫头,总是这般莽撞。”他走上前,动作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从卫昭手中接过那半截断刀。
卫昭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仿佛能解决一切麻烦的脸,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盛满了“关怀”的眼眸。一股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蛇噬咬心脏!好一个伪善君子!好一个“及时雨”!三言两语,就将一场足以捅破天的贪污大案,轻描淡写地定性为“误会”和“失察”!更用无形的威压,彻底堵死了崔衍的嘴!
她握着断刀的手紧了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就在卫琮的手即将碰到断刀的刹那——
“不劳兄长费心。”卫昭的声音冰冷,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她手腕一翻,避开了卫琮的手,将那半截断刀随手丢在崔衍的书案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震得崔衍又是一哆嗦。
“刀,我放下了。”卫昭的目光如同冰锥,扫过崔衍惨白的脸,最后定格在卫琮那温润依旧、眼底却微不可察闪过一丝阴霾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浓浓嘲讽的弧度,“只是不知,崔主事这‘失察’之过,还有这库部司里堆积如山的‘误会’,兵部……打算如何处置?”
她刻意加重了“处置”二字,如同两把重锤,狠狠砸在崔衍心头,也砸在卫琮那完美的面具上!
卫琮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瞬间冷了几分。他自然听出了卫昭话里的咄咄逼人和毫不掩饰的怀疑。他温声道:“昭昭放心,此事为兄定当禀明尚书大人,严查到底,绝不姑息!定会给将士们一个交代!”他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哦?是吗?”卫昭挑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那就有劳兄长了。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扫向那堆满杂物的书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我卫昭要领的军械,是卫府亲卫操练所用!是按章程该拨付的军械!崔主事,你现在,立刻!给我按文书所载,足额发放!若是再敢以次充好,或是缺斤短两……”
她顿了顿,微微扬起下巴,明媚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却冰冷刺骨的笑容,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直刺崔衍和卫琮:“本小姐不介意,再帮你‘验’一验这库部司所有的刀枪剑戟!看看这兵部的武库,到底还藏着多少‘误会’!”
赤裸裸的威胁!带着强大的自信和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
崔衍被这眼神看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刁难,连滚带爬地扑到书案前,抓起卫昭那份领用文书,声音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发!马上发!足额发放!绝无差错!卫小姐稍候!下官……下官亲自去督办!”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出签押房,朝着库房狂奔而去,生怕慢了一步卫昭真去“验库”。
卫琮看着崔衍仓惶逃离的背影,温润的眼底那丝阴鸷更浓了一分,随即又被完美的笑意掩盖。他转向卫昭,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昭昭,你这性子……唉,罢了。为兄送你出去。”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卫昭的肩膀,以示亲近。
卫昭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冷的疏离:“不必了,兄长公务繁忙,不敢叨扰。秦灼!”她扬声唤道。
一直如同门神般守在签押房门外、断眉下眼神凶戾如狼的秦灼立刻应声而入,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沉默地站到卫昭身后,隔开了卫琮。
“走吧,去库房点验军械。”卫昭不再看卫琮一眼,转身带着秦灼,朝着库房的方向大步走去。火红的背影挺直如枪,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卫琮站在原地,脸上的温和笑容缓缓收敛。他看着卫昭消失在库房拐角的背影,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深处,翻涌起一片冰冷粘稠、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风暴。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温润的白玉佩饰,指尖冰凉。
“昭昭……”一声极轻、极冷,带着无尽嘲讽和掌控欲的低语,从他唇间逸出,消散在兵部衙门浑浊的空气里,“你手里的刀……可要握稳了。”
库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桐油、铁锈和皮革混合的气息。高高的木架上堆满了各种军械,如同沉默的钢铁森林。
崔衍的效率前所未有的高。二十柄寒光闪闪的横刀、十张制作精良的柘木角弓、三百支尾部镶着白翎的雕翎箭、十副半新的牛皮镶铁叶甲,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辆板车上。负责点验的库吏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动作麻利地核对着数目。
卫昭没说话,只是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军械。她随手抽出一柄横刀,“锵啷”一声拔刀出鞘!刀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凛冽,刀身靠近护手处,隐约可见细密的、如同鱼鳞般层层叠叠的淬火纹路!刀锋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嗡鸣!是上好的镔铁百炼刀!
秦灼也上前一步,拿起一张角弓,入手沉甸甸的,弓臂坚韧富有弹性。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弓弦上轻轻一拨,“嗡”的一声低沉有力的弦鸣响起,余音不绝。他又抽出一支雕翎箭,箭簇三棱,闪着幽冷的寒芒,箭杆笔直,尾羽紧密。
都是上好的军械!显然崔衍这次被吓破了胆,半点不敢糊弄。
“大小姐,数目都对,都是好家伙。”秦灼低声对卫昭道,断眉下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敬佩。他没想到卫昭真能在这虎狼之地,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卫昭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喜色。这只是第一步。她示意秦灼和随行的两名卫府亲兵将板车推出库房。
板车沉重的木轮碾过兵部衙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卫昭走在车旁,火红的胡服在肃杀的兵部院落里显得格外醒目。周围路过的兵部官吏、守卫,无不投来或敬畏、或探究、或忌惮的复杂目光。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兵部大门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卫小姐!卫小姐请留步!”
卫昭脚步一顿,回过头。
只见刚才在崔衍签押房里,那个抱着账册进来“解围”的年轻吏员,正小跑着追了上来。他脸上带着一丝局促和紧张,额角还挂着汗珠,跑到卫昭面前,微微喘着气。
“何事?”卫昭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此人刚才的举动,绝非偶然。
年轻吏员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卫小姐,小人张贵,在库部司当差。方才……多谢小姐仗义执言!”他眼中带着真诚的感激和一丝后怕,“崔主事他……唉!库部这些年,以次充好、克扣军械的事情……远不止今日这一桩!很多兄弟都敢怒不敢言!”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小姐若想查,小人……小人或许知道些内情。但此地不便细说,改日……”他欲言又止,眼中充满了恳求和警惕。
卫昭心中一动。这意外的收获,如同黑暗中透出的一丝微光。她看着张贵那张带着惶恐和期盼的脸,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好。改日,我会让人找你。”
张贵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点头,不敢再多言,匆匆行了一礼,转身快步消失在兵部衙门深处。
卫昭收回目光,看向兵部那扇象征着权力与森严的朱红大门。门外,是长洛城喧嚣的街道和明媚的阳光。
她带着满载军械的板车,走出了兵部大门。阳光洒在她身上,火红的衣袂在风中微扬。
然而,就在她踏出大门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兵部衙门内院高处的某扇雕花木窗后,一道月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重重人影,卫昭似乎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身影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穿过喧嚣,穿过阳光,牢牢地、冰冷地钉在她的背上!
是卫琮!
他站在那里,如同掌控一切的幕后黑手,无声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顺着脊椎骨窜上头顶!比兵部库房里的阴冷更甚百倍!
卫昭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表情也依旧是那副骄阳般的明媚。她甚至对着阳光眯了眯眼,仿佛在享受这难得的暖意。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
握在身侧的拳头,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卫琮……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喧嚣的街道,望向那重重宫阙之后……甘露殿的方向。
萧明璃……那支青玉簪……还有崖州……
此刻,又该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