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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慧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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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成住的地方也在城西,不过和同福街隔了几条大街,两个人走了一段时间,到了兴和街。
兴和街上有家兴远镖局,辛成就是这家镖局的镖头。兴远镖局是城西最大的一家镖局,但和流云城其他镖局相比,规模就小了很多,名气同样也小了一些。这个时候快到中午了,偶尔有一两个镖师装扮的大汉往来,见了辛成,大声地打着招呼,辛成一一回礼。
两人走到镖局大门前,辛成对阿雪道:“雪兄弟,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到里面交割一下,很快就出来了。”
阿雪在外面东张西望,四下乱瞧。这一带都是民居,看样子,建造的历史应该不短了。这家镖局的大门也有些古旧,门前石阶下的一对石狮子张牙舞爪的,威风凛凛。青石铺就的大街上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几乎找不到一片树叶,刺目的阳光照在阿雪脸上,让他有些眩晕。
好在没过多久,辛成就大步走了出来,上前拍了拍阿雪的肩膀道:“雪兄弟,等久了吧?走,到我家去。”
辛成大步流星的,阿雪跟着他往前走,几乎有些跟不上他的步子了。两个人拐了几个巷子,走到一处民居门前,辛成推开枫香木门,左脚刚跨出去,就轻声喊道:“彗娘,我回来了!”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欣喜和激动。
院落的空间并不太大,格局却也合理,小院干干净净的,住房,堂屋,厢房也一并俱全。一棵高大粗壮的槐树立于庭中,茂密的树叶遮住了小半个院子,让人顿时感觉一阵清凉。
轻微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房门打开。阿雪只见一个年约二十七八的清丽少妇立在门边,左手扶着门框,右手半垂在微微隆起的小腹间,手上还拿着一些针线,脸上一片欣喜之色。待看见辛成身后还站着一个陌生男子,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收敛了起来,略微有些迟疑道:“你……回来了?”
辛成不顾阿雪还在旁边,上前一步握住彗娘的手,轻轻道:“彗娘,我回来了,这些天让你担心了,我……路上有些事耽搁了,真是对不住……”
彗娘止住他,不让他再说下去,轻声道:“回来了就好,说这些话干什么。”把手从他掌中抽开,看了阿雪一眼道:“怎么?有客人来了?”
辛成这才想起阿雪还在旁边,笑道:“彗娘,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雪兄弟,叫……”
这几天两个人兄弟相称,阿雪叫辛成辛大哥,辛成称阿雪为雪兄弟,辛成却不知道阿雪的全名叫什么。
阿雪连忙行了一礼道:“我没有名字,别人都叫我阿雪,嫂子也这样称呼我吧!”
彗娘微微点了点头,对辛成道:“你看你,客人来了还让人家站在这里!”又对阿雪道:“阿……请到客厅里坐吧!”
阿雪知道他们久别重逢,肯定有一些话要说,自己在这儿不方便,于是对辛成道:“辛大哥,你先忙吧,不用管我了!”
辛成也不以为意,对阿雪道:“雪兄弟,你先到堂屋坐一会儿,我一会儿再来跟你说话。”
彗娘见阿雪进了客厅,这才接过挂在辛成肩膀上的包袱,转身往里面走去。
辛成跟在她后面,见她身体单薄,脚步微微有些蹒跚,心里越发内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彗娘把包袱和手里的针线活放在桌上,挨着桌子慢慢坐了下去,看了辛成一眼,也不出声。
辛成拉了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刚要开口,彗娘已经问道:“这次怎么去了这么久?不是说用不了半个月吗?”
辛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犹豫着道:“本来是用不了这么长时间的,去看了一个朋友,路上也遇到了一点事,这才耽搁了。”
彗娘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你呀,还是改不了这个脾气,我平时劝过你多少次,怎么总是不听?别人的事再重要,也不及家里的重要,外面的那些闲事你能管得了多少?如今你都快要当爹了,怎么还是这样不知道轻重缓急?”
辛成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彗娘问道:“是和这个阿雪有关吗?”
“不是,是和一个婴儿有关。”辛成回答道,“我在阳泽遇到了一个落难的中年产妇,她一个人抱着个婴儿,身受重伤,又被仇家追赶,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只剩下一口气了。她求我把婴儿送到马家渡,你知道,这种事我遇见了实在没办法推辞,看到了她我就想起了你,看到那个婴儿我就想到了我们还没出生的孩子,将心比心,我就答应了她。当时情况危急,我只来得及托张镖头他们给你带个信,就上路了。马家渡实在太远,一路来回,这才用了这么长时间。彗娘,你不会怨我吧?”
彗娘叹道:“你每次都有理由,每次的理由都是那么正正当当的,我又怎么会怪你?你也别再说什么这是最后一次的话,我问你,这个阿雪又是怎么回事?”
提到阿雪,辛成仔细想了下措辞,道:“雪兄弟是我前天经过青萍镇的时候碰到的,他是个乡下人,要来流云城办点事,正好顺路,就搭了个伴,一起过来了。彗娘,有件事我要给你商量一下。”
彗娘见他说的郑重,不禁道:“什么事?”
辛成道:“彗娘,你知道,我们辛家的五行刀法传到我这里,已经式微之极。我资质愚钝,没办法将先祖的基业发扬光大,本来也只想传到下一辈,或许先辈们在天有灵,后代之中或许有聪颖能领悟的。不过我遇到了雪兄弟后,想法有了点改变。我隐隐觉得,雪兄弟可能是最适合修炼我辛家的五行刀法的,所以我想把刀法传给他。”
彗娘听完,发了一怔,道:“你从前不是跟我说,你们辛家的刀法是家传的,从不传外人的吗?这个阿雪有什么奇特的,竟然让你这样的欣赏,还要破例传刀法给他?”
辛成不想瞒她,回道:“这个武功上的事情我也跟你说不清楚,不过就是昨天晚上我在朝仙镇客栈碰到了一个陆家庄的人。那个人武功很高,当时所有人,包括我,都被压制的无法动弹,没办法从他制造的意境中挣脱出来。当时他即使要杀我,我也抵挡不了,但是雪兄弟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却能阴差阳错地打破这种意境,之后面对那个人,心神也再没有受到影响。那人是个真正的高手,但即使他能够认出我辛家所用的心法,却是对雪兄弟的门道也看不出来。这些都不是偶然的。”
彗娘听他说的认真,想了想道:“恐怕只是巧合吧,你以前不是也说,练武的人是没办法用真气对普通人的心神产生作用的吗?”
辛成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没错,一般的武者确实没办法控制普通人的心神,但是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问题。我辛家的五行刀法,练到最高境界,只要心神转动,能够感觉到周围环境中任何他想感知的东西,比如人体内血液的流动,一片树叶内部的材质和纹理,甚至空气中不同气体内部元素的纠缠碰撞,都能够感觉的到。到时候,就算他功力全失,真气内力都不在了,只凭他自己的心神就能控制他人的心神。”
彗娘只听得入神,又觉得他说的实在匪夷所思,怀疑道:“真的有这么神奇?那到时候他岂不成为神了?你们家族中有达到这种境界的吗?”
辛成摇摇头道:“从来没有过,那种境界也只是先祖中至聪至慧之人根据自己的心得所猜想的。但世间万物都由五行组成,我辛家五行刀法讲究天人合一,是根据周围环境中各种事物的五行运转变化来调整出手的方位角度和轻重缓急的。所以,练习五行心法,对人的感悟能力和心神的灵动性要求是最高的,而我发现,雪兄弟在这方面有着很高的天赋。”
辛成缓缓道来,说道最后,声音里已经有些激动,一双眼睛里也闪出了异样的光芒。
彗娘半晌不说话,似乎在思考些什么,末了,站起身来,说道:“你既然已经决定了,我又怎么会反对?你知道,你的事情我是从来也没有真正干涉过的。”
辛成也站了起来,握住她的手道:“彗娘,谢谢你的理解,我……”
彗娘制止住了他,不让他再说下去,把他的手放到鼓起的小腹上,笑道:“别的事我也不求你了,我只希望你以后能多在家陪陪我,哪怕等到孩子出生,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辛成抚摸着她微圆的肚子,轻轻摩挲了一会,开口道:“彗娘,你放心,我会向镖局的东家告个假,这几个月,哪儿都不去了。你伺候了我这么多年,也该享享清福了。”
彗娘听了自然欣喜异常。两个人说了这么半天话,辛成想起阿雪还在等他,于是对彗娘说道:“彗娘,还有件事要跟你商量。雪兄弟在流云城没有落脚的地方,我想家里还有几间空房,就答应他先在我们家住下,这样我传授他刀法也方便很多。希望你不要怪我自作主张。”
彗娘虽然不喜欢家里面多个外人,但他都已经做出承诺了,她也不想让他做出背信毁诺的事,想了想道:“西边厢房倒还可以住人,只是从来都没人住过,又有一些杂物,虽然经常打扫,还是得收拾一下。你先去陪客,我去整理整理吧。”
辛成拉住她的手扶着她坐下,笑道:“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都交给我吧,你就在这儿,哪儿也不用去!我先去陪雪兄弟,他应该等急了吧。”
彗娘看着他走出门去,怔怔的望着,出了一会儿神,才想起刚才光顾着说话,辛成连脸都还没有洗,衣服也没换,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想必他是日夜赶路回来的吧?不由叹了口气,自己的丈夫什么都好,就是心太正,太容易多管闲事了。江湖上的恩怨,她不懂,可是江湖中那些刀光剑影的事,总是让她内心感到不安。这个好不容易才建立的家庭,也因为那些事,总让她觉得不是那么的真实,好像是虚幻的一般,难道他和他就不能过真正平平淡淡的生活吗?
她又想起了他和她初次见面的时候,那仿佛才真的是个梦。她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他的眼睛,他的神情,让她突然有了一种很安定很平和的感觉,那不正是她自己一直在渴望和寻找的吗?她跟着他回去的时候,心里面居然没有一丁点的害怕和担忧。就好像他和她早就认识,就好像她只是坐在那儿等他。所有的寒冷,所有的饥饿,黑夜,月色,所有的一切好像都不在了,然后他挽起她的手,然后两个人一起回家。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
拥有了这种心灵相通的感觉,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以前所受过的那些折磨,又算得了什么呢?
阿雪百无聊赖的在客厅里转着,见辛成进来,笑道:“辛大哥,你来了!”
辛成点头道:“让你等久了吧?”
阿雪忙道:“怎么会?辛大哥和嫂子分开这么久,正应该好好的聚聚,倒是我,打扰到你们了。”心下想到,这个彗娘真是漂亮!人长的好看,又贤惠,恐怕也只有辛大哥这样的人,能配的上她了!
辛成一手提起桌上的包袱,一手拉着他往外走,边走边说道:“雪兄弟,我带你到住的地方看看吧。”
阿雪跟着他穿过庭院,进了西边一件厢房里。靠东的墙边摆着一张木床,床上垂有纱帐,屋里面还算干净,就是摆着些兵器,桌椅,稻黍粮食什么的,有些杂乱。
两个人正动手收拾间,彗娘走了进来,看了看忙碌的两个人,笑道:“才刚回来就这么折腾,还是先歇会儿吧!我打好了水,你们去梳洗梳洗!这些活还是我来做吧,看看你们两个大男人把这儿弄的更乱了!”
阿雪忙道:“这些粗活怎么敢劳烦嫂子?还是我们自己来吧!其实也不用怎么收拾,能住下人就行了,不用怎么讲究。”
彗娘笑道:“那怎么行?住的地方不收拾干净整齐,人的心神就不能安定,也就不能静下心来认真学武。依我看,不管做什么,居室处所都是第一要认真对待的。”
辛成同意道:“正是!雪兄弟,不论做什么,都要先从身边的小事情做起,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也正是修习五行刀法第一要注意的。”
彗娘笑道:“行了行了,传艺什么的也不在这一会,不让我帮忙我可要走了?这里灰尘大,我可不在这儿待了。”
两个人折腾了大半天,总算是把这个房间弄的像了点样子。
晚上吃过饭,和辛成聊了会儿天,阿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点上蜡烛,屋里的一切都清晰了起来。秋风细细,吹入房间,烛光摇曳了起来,阿雪关上窗户,看着床上崭新的被子,感觉一切都好像是做梦一般。
谁能想到,他三天前还不过是一个乡下的无业游子,整天的为生计忧虑。他渴望爱情,转眼间阿青就向他表白;他想学武,于是就碰到了辛大哥;他发愁没地方住,现在温暖的被窝就在他眼前。这……一切来的那么的快,阿雪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相信这一切了。难道这是上天的安排?还是早已命中注定的?
不管怎么说,这个世界待他也真算不错的了。
他失去了父母的爱,却得到了整个世界的爱。这该说是他的不幸呢,还是他的幸运呢?
至少,这一刻阿雪是幸福的,不管这样的幸福能持续多久,哪怕转瞬即逝,好好的享受这一刻,不也很好吗?
睡梦中的阿雪笑出声来。
醒来的时候,阿雪发现枕头上有些湿漉漉的,阿雪挠了挠头,难道自己哭了?自己怎么不知道啊。
他只记得他又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坐在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殿里,下面乌压压的跪了一地的人,旁边一个女子站在他身后,他得意洋洋的大笑,却忽然听到有哭泣的声音,他四下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这哭声在哪里。忽然间一个男子向他慢慢走来,手里拿着一把剑,走到他身前,把剑递给了他。阿雪拿着剑,茫然地看着四周,发现所有的人都不见了,大殿也不见了,自己好像又站在了山峰之巅,远处乌烟滚滚,铺天盖地的向他卷了过来。忽然间景色又变了,四周是一片海水,阿雪努力地挣扎,被压抑的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一只手出现在他的面前,阿雪努力的抓住。阿雪被那只手拉着,身体飘啊飘,一直往上飘去,直到四周白茫茫的一片。眼前的景色好熟悉啊,这不是养父母家吗?眼前出现了养父母的笑容,阿雪觉得那笑容是那么的温暖,自己好像真的成了一片雪花,好像都要融化了。
难道枕头上的湿痕是这么来的?阿雪不禁哂笑。自己最近是怎么了?老做这种稀奇古怪的梦。更奇怪的是自己醒来的时候梦里的情形居然记得那么清楚,没道理呀,从前也做梦,但醒来除了记得有做梦这回事外,梦里的内容早忘的一干二净。自己这是怎么了?不正常,自己真的是不正常啊。
阿雪想的头昏脑胀,算了,想这些干什么,赶快先回家看看阿青去,告诉她我现在的情况,让她高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