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阿雪》氓之蚩蚩

32、瀑布 什么是剑人

　　老者解释道：
　　“她叫何姑，是专门来服侍你的，以后你的生活起居都由她来照顾。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送一些粮食谷物和蔬菜水果来，除了这个地方，她哪儿也不会去的。”
　　老者看了何姑一眼，又补充道：“她是个哑巴，会听见你说的话，能理解你的意思，不过却不会开口说出来。”
　　阿雪听了又看了眼前的少女几眼。何姑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的。
　　“好了，今天你刚到，先休息下吧，我就要回去了。从明天开始，你就要正式开始习武了，那时候会有人专门过来教你的。”老者说完向阿雪告了辞，往山下走去。
　　阿雪注视着老者消失的背影，一时间感慨万千：想不到自己就要在这个地方住下去了，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呢？
　　一条小溪弯弯曲曲地流过这一片山谷，映着灿烂的朝霞，溪水像浮动的彩色缎带一般静静地飘动着，挂在山石树林之中。沿着小溪往前走，不多远便遇到了一处峭壁，溪水沿着石壁倾泻而下，飘散的水花犹如一条条银链，在阳光下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这些银色的水珠从空中落下来，像是畏惧悬崖下的青石一般，慢慢地化成了片片细雾，丝丝缕缕地沉浮着，亲吻着翠蓝色的清潭。
　　十余丈高的山壁长满青苔，当中凹凸不平的伸出许多崖石，如同已经沉睡了千年般的巨兽，虽然被藤蔓捆锁在这一片峥嵘绝壁上，却依然露出了它可怖的爪牙。清潭安安静静的，周围听不见一点声响，只有一些粗细高矮形态各异的树木陪着她孤独了千百年，仿佛要与周围那些奇花异草一起，就这样继续守护着她直到永远。
　　一个稚嫩粉面的小女孩就在这一片天地中玩耍着，蹲在地上，好奇地拿树枝在草地上划来划去。偶尔抬起头，看着站在潭边的两个人，一副思考的样子，猜想着道他们到底在那儿做些什么。
　　潭水边的两个人，一个还是十八岁的少年，另外一个却是蒙着脸的老者。少年自然就是阿雪，而那个老者却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双手放在背后，还倒提着一把宝剑，腰挺得也很直，一副精神矍铄的样子。
　　阿雪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的代号是传令者第七，是第一个来这儿教自己武功的，姑且称他为第七者吧。他来的时候就这样，蒙着脸，始终不让阿雪看他的真实面目。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个地方吗？”
　　“总不会看我发闷，带我来这儿游山玩水的吧？”
　　“自然不是。你看了这么久，难道就没从这条瀑布上悟出什么东西来吗？”
　　“这条瀑布能有什么玄机？又不壮观，也没什么声音，我实在看不出它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你再想想。这条瀑布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从山上来的了，难不成还是从天上来的？”
　　“你还有点悟性。从这里往上看，如果不去思考，它当然就像是从天上来的。如果你仔细去想，或者绕到上面去看，它当然就是山上来的。”
　　“这有什么分别吗？两者又有什么关系呢？”
　　“当然有。说它从天上来，这是自然的看法；说它从山上来，这就是人的想法了。”
　　“你是不是想说：它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其实并不重要，它就是它，是和这自然一体的。人要去想，就有了各种猜测，会把它从自然中分离出来，把它圈在自己的想象里，失去了它的自然？”
　　“聪明！没想到你一下就悟到了本质的东西！武功心法，和这天地万物一样，出于自然，复归于自然。不论是什么武功，它们所利用的不过是同样的东西。之所以它会有千万种变化，就像这瀑布一样，不过是遇到了一处断崖，自然落下，才有了这么多的形状。”
　　“这些道理对习武有什么帮助吗？”
　　“有。武道一途，走到最后，在招式和内力上，是不会有什么突破的了。这个时候，只有去感悟这些天地之道，才能更进一步。”
　　“可是，我在武道上不过是刚入门而已，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早了点？”
　　“不早不早！你可知道，这些天我为什么只教你剑招，而不传你心法呢？”
　　“这个……难道是我不适合这种心法？”
　　“这话不完全对。你所修炼的心法我探查过了，已经有了一些基础，如果弃之不用，再起炉灶，耗费时日不说，对你以后的进修也有阻碍。剑招与心法，一死一活。最开始，剑招是活的，心法是活的。到后来，剑招就死了，心法反而变活了。所以，这些天我教你的剑招虽然复杂多变，终究是些死的东西。你的悟性又极高，但如果你不能了悟这一点，本末倒置，把心思往死路上引，最后只会死路一条，练剑也只会事倍功半。”
　　“那是不是说，练剑要重视心法，忽视招式呢？”
　　“当然不是。心法只是剑法的辅助，没有招式，剑法是不能伤人的。”
　　“可是我见过一些人，他们什么兵器也没拿，也没用什么招式，只用心神就能让别人动弹不得，怎么你又说没有招式就不能伤人呢？”
　　“那个只是假象而已，他要伤你，只靠那个是不够的。”
　　“假象？我不明白，我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种杀气的。”
　　“所谓杀气不过是激起了人心中的恐惧而已，是人自己在头脑中产生的假象。如果你的心志足够坚定，心神足够强大，见怪不怪，他那种把戏是奈何不了你的。”
　　“照你这么说，我下次见了他只要闭上眼睛，塞住耳朵，就能不受他的影响了？”
　　“非也。人有五觉，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其实人还有第六种感觉，心觉。练武之人，对这第六感觉也最为依赖。修为越高的武者，对心觉的理解也越深，所以即便把他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牢之中，他如果想让外面的人感到恐惧，也不是什么难事。”
　　“心觉？那是什么？”
　　“心觉到底是什么，这个没人能给你讲明白，你可以把心觉按直觉来理解。我给你举个例子，你身后的那个女娃，不过三四岁的样子，脑子里还是空白一片。她第一次看见一条毒蛇，并不会感到害怕，如果她被蛇咬了一口，受过毒液的痛苦和折磨，往后不仅见了蛇会害怕，见到其他类似的东西，也会自然而然的有一种恐惧。这就是记忆在她的脑海中留下了印象，而她的直觉会让她规避这种伤害，心觉就是不依赖其他五觉也不通过脑海中的印象直接感觉到的一种感觉。不论五觉还是心觉，都是人的一种本能，不过是层次的高低，经不经过脑海的区别而已。”
　　“如果这么说，那只有自己心中没了恐惧，无论对方用什么方法，只要他不用兵器招式，是无法伤害到我的了？”
　　“不是。人是不可能没有恐惧的，这个先不讨论。人有七情六欲，恐惧只是人的七情中的一种。只要你有情绪，就会有破绽，只要有破绽，就会被敌人利用，这是谁也无法完全避免的了的。”
　　“如果一个练武的人的心性修为到了很高的境界，已经没有了情绪的波动，那他不就无敌了吗？”
　　“人有欲望，就会有情绪。我问你，人怎么能没有欲望？”
　　“我想，他不去想多余的东西，能约束自己，洁身自好，是不是可以一步步地没有了欲望？”
　　“欲望是人生来就有的，是天意，人是不可能逆天而行的。人的欲望有很多种，求生的欲望，表达的欲望，权利的欲望，还有男女之欲，这些欲望只能引导，而不能消灭。你说的约束也好，修身修心也罢，一方面是一种高明的引导，另一方面也是一种堵塞。你相信这些，不过是自我欺骗，给自己个理由让自己接受而已，这是人自圆其说的本能。”
　　“你说的这些我一时间理解不了，我们还是回到原来的问题上，还是说说怎么练剑吧。”
　　“好。刚才我让你观察瀑布，问了你瀑布从哪里来的问题。现在我再问你，这瀑布又要到哪里去？”
　　“如果下面没有那么一潭清水，或者这道山壁再高一点，我会认为瀑布的水在落下来的时候都已经消失了。既然有了这么个清潭，而山壁本来就是这么高，那是不是说，无论有没有水潭或山壁，瀑布都是要落下去的，不论我看到了没有？”
　　“你理解的还不够透彻。你第一眼看到这个瀑布，就会认为它是个瀑布，而不是河流或者其他的东西，这是为什么呢？”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难道还有什么道理？”
　　“没错。如果你以前没见过瀑布，，那么你看到它，就只有瀑布的‘形’，而不会在脑海中有瀑布的‘意’。既然你以前见过瀑布，你今天看到了它，‘瀑布’这两个字就进入了你脑海，你就会用外界的‘形’去验证头脑中的‘意’。瀑布落到哪里去，并不重要，你只要把握它的意向就行了。”
　　“我不明白，它的意向是什么？怎么把握？又有什么用呢？”
　　“你想想看，如果落下来的不是水，而是石头，或是一个动物，甚至是一个人，你想到的能一样吗？”
　　“这个……你说的太深奥了，我说说我的理解。如果是石头，我只会想办法躲开；如果是只动物，我会好奇它是怎么落下来的，会去考虑要不要救它；如果是个人，我的第一想法只会是想办法先救下他，其他的再说。可是，我虽然有这些不同的想法，还是不明白什么才是瀑布的‘意’。”
　　“你已经明白了一半了。水是天下至柔之物，所以看到水，你能感悟到很多东西。而看到其他，你想到的就会很少，因为它给你的视觉冲击太大，你只会用脑子去分析，而不是用心去感受。瀑布的‘意’说出来其实很简单，人人都懂，那就是‘含蓄’。”
　　“含蓄？”
　　“是的。水是天下至柔之物，也是天下至刚之物。水无常形，茶杯里的水，从屋檐滴下的水，江河里的水，大海里的水，瀑布的水，其本质都是一样的，但是到了不同的环境里，就有了不同的气势，也就有了不同的‘意’。无论是哪种类型的意，都包含有水的‘柔’意和‘刚’意。这条瀑布中的水，从悬崖峭壁上一泻而下，落到了地面，却又收敛于无形，是最能和剑法的意境相通的了，这也是我为什么让你来这儿的原因。”
　　“听你这么说，那剑法的‘意’也是‘含蓄’了？”
　　“是的。剑和人一样，都是充满了矛盾的造物。剑是凶器，说到底，是用来杀人的，不过人造剑的本意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制止杀戮，这就是以暴制暴的道理，有止戈为武的意思。人是万物之灵，本来是应该保护万物的，却又以万物的主宰自居，为了一己之私而使万物生灵遭受涂炭之灾。所以，人制定了道德，来规范人的行为。国家制定了刑法，来约束道德管不到的地方。如果道德和律法都不能让一个人安分守己，那就只有用剑来惩罚他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如果一个人穷凶极恶，没道理可讲，就只有用剑来和他对话了？”
　　“是的。道德只能规范有道德的人的行为，律法只能约束遵守律法的人，而道理只能管住愿意讲道理的人。如果一个人不相信这些，他要肆意而为，那就只能用剑来强迫他相信这些。对付这些人，你只有在力量上压过他，才能制服他，如果不能制服他，就杀了他。其实所有的对决，发展到了最后，只能通过武力来解决。人和其他生物之间的争斗是这样，人和人之间的争斗也是如此，国家和国家之间的对峙，归根结底也只是武力的对峙。你听说过国君只靠讲讲道理就能让他的子民臣服的吗？如果他没有掌握着国家的权柄，没有军队，没有恩威并施，他凭什么把其他人都踩在自己脚下？只靠‘君权神授’四个字能办到吗？”
　　“既然剑是武力的象征，又有止戈为武的本意，难道说‘含蓄’就是剑法表现这种矛盾的最好方式？”
　　“是的。含蓄两个字的意思，用到剑法上来说，就是伤人于无形。这天下间的剑法种类千千万万，有的诡异莫测，有的轻灵飘逸，有的只是单纯的快速绝伦。无论是哪一种，如果离开了含蓄的本意，伤人必先伤己。有的是在决斗的时候置自己于凶险的境地，有的是在练剑的时候就已经对身体和心智产生了损害，高手对决，这样的破绽是致命的。回到刚开始的‘伤人于无形’这句话，这话有两层意思，我先给你说一层。奇妙的招式，动人魂魄的剑意，一个在发招之后压制对方，另一个在身形未动的时候就先让自己立于优势的地位。无论是哪种，都是让对方知难而退，从而击败对方。胜负之分，不仅在于身体上，而且也在心灵上。伤人于无形的意思就是让敌人伤心而不伤身，不是让对方从此之后没有了还手之力，而是让他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了动手之心，不能再为恶作乱。这就好比，一把剑再锋利，而拿剑的人却没有拔剑的心思，他是无论如何也杀不了人的。”
　　“你打败了敌人，难道从此之后他就不找你报仇了？虽然我愿意这样想，但……这不太可能吧？”
　　“普通人自然是不可能的，但对于至尊武者来说就是这样了。难道你不知道人的修为越深，他为恶的可能性就越小这个道理吗？”
　　“很早以前我也相信这个道理，不过现在，我不太相信了。我见过一个人，他在武功上的造诣已经很高了，可是他却连自己的妻子也不尊重，对她很不好，这是什么道理？”
　　“哦？你先跟我说说，他是谁？再让我给你分析分析这其中的缘由。”
　　“他具体是谁我也不太确定，我只知道他可能是陆家庄的人。”
　　“陆家庄？……据我所知，陆家庄在武学上有些修为的人有两个，一个是陆家庄庄主陆少宏，另一个是他的义子陆枫。你见到的那个人多大年纪了？三十岁还是五十岁？”
　　“三十岁左右吧。对了，她的妻子叫林雨萱，前辈听说过吗？”
　　“这个……我跟你说，你见到的那个人可能就是陆家庄的大公子陆枫，至于林雨萱嘛，我就没听过了。如果是陆枫，你说的就值得商榷了。据闻陆枫这个人义薄云天，在江湖上口碑不错，不像是里外不一的人，而且……算了，就算他有过那样的举动，就不能认定他一定是发自内心的想法，也许他有什么苦衷也说不定。而且，这世间的男女之情，是很难分清谁对谁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