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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心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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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摆好摊子,坐在凳子上,平仁泽感受着和煦的阳光照在脸上,感到身上暖和轻柔的不得了。
这样的日子,谁会有不开心的事呢?即便有,很快就会被融化在这一片温暖的海洋当中了吧?
感觉到背后没有动静,平仁泽转过头,对站在屋檐下台阶上一个身穿藏青色儒衫的书生喊道:
“孟兄,这么好的天气,怎么不出来晒晒阳光,散散心,窝在那里干什么?”
孟思羽听到好友喊他,有些无奈的走了下去,勉强笑道:
“有什么好的去处!走来走去不都还是这么点方寸之地?”
平仁泽看他的样子,叹气道:
“都多少天了,怎么还这样一副样子?你从前的那些洒脱和风流哪里去了?受了这么点小挫折就这样愁眉不展的,难道就要这样一蹶不振?你的那些抱负理想难道都要丢开不成?”
听好友这么说,孟思羽苦笑道:
“这还叫小挫折?一个书生靠什么建功立业,书写千古文章?还不是一支笔?事到如今,不仅我手里的这支笔被折断了,恐怕连我写字的手也抬不起来了,还谈什么理想抱负!”
平仁泽笑道:“哪里有你说的这么严重?不过就是被剥夺了参加科举的机会,没办法做官了,仕途之路被堵塞了而已。你又没伤一根毫毛,四肢健全的,其他的你什么不能做呢?”
孟思羽脸上的笑容更加苦涩,说道:
“平兄,你也就是这张嘴皮子利索,要是这些事情发生在你身上,你这会儿指不定会怎么寻死觅活的,我能这样已经算够看得开的了!”
平仁泽哈哈大笑,不理他的揶揄,继续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从此以后再无羁绊,逍遥自在,一个人多快活?不用像我一样,为朝廷愁心,为社稷担心,为百姓忧心,我都要羡慕你呢!”
孟思羽鼻子里哼了一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出神。
平仁泽见他不说话了,也不再拿他开玩笑,转了个话题道:
“孟兄,说实话我真的很佩服你!试问这天下之大,有几个人敢在皇上銮驾前不畏不惧,侃侃而谈?有几个又有胆量在皇上和那么多文武大臣面前当众抗旨?又有哪个男人会拒绝皇上的赐婚,视千娇百媚的公主殿下如无物的呢?这么多天来,要不是我一直和你在一起,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了!你跟我说实话,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你到底为什么不想当这个驸马的呢?”
听见他旧话重提,孟思羽无奈道: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没什么别的理由,就是不想把我的前途系在女人的裙带上,这才不想娶她的,哪里会有什么别的理由?”
平仁泽看了看四周,往孟思羽身边靠了靠,低声问道:
“我听人说,万宁公主失踪那么久,最后是你把她给送回去的,有没有这回事?”
孟思羽沉吟了一下,实话实说道:
“我也不瞒你,是有这么回事。至于事情的经过,我不想多说,你知道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不想害你。”
平仁泽道:“这个我自然也不会问,我可不想惹上什么麻烦!我只问你,你和万宁公主在一起那么久,你们两个就没有发生点什么事情?你是不是因为她才拒绝仪宁公主的?”
孟思羽忽然站起身,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过了会儿又慢慢坐了下去,语气有些冷:
“平兄,我当你是知己,才对你坦诚相待,没想到你竟然这样看我,真让我失望之极!先不说你对我的污蔑,单说万宁公主冰清玉洁,这种流言要是传出去,她的名誉,她的清白可就全给毁了!你让她以后还怎么自处?还要不要嫁人?”
平仁泽没想道他反应这么激烈,赶紧向他道歉:
“是我一时失言,还请孟兄不要见怪!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一向口无遮拦的,这话只是无心之失,你就别这么激动了!”
孟思羽也深知他的德性,也不好再做计较。
平仁泽又自言自语道:“这可真怪了!当时去见仪宁公主的连你在内一共有六个人,除了这次殿试的状元、榜眼和探花外,还有武举的前三名。你不过是个探花,听说这个仪宁公主一眼就看中了你,没料到你……唉,这叫什么缘分啊!”
这话又勾起了孟思羽的心事,孟思羽一阵不痛快。忽听平仁泽“哎呦”一声,站起身来,扶着孟思羽的肩膀道:“孟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肚子疼的厉害,恐怕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我失陪一下,你帮我照看下摊子,我去去就来。”
孟思羽看他匆忙的样子,也有些好笑,就坐到了平仁泽刚才的位子上,一阵百无聊赖。
孟思羽正在仔细研磨墨汁,感觉到有人过来了,抬头看时,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宽大的衣服,慢慢地往这边走来,到了跟前,慢慢坐下下去。
孟思羽见她穿的是成年少妇的衣服,明显的不合身,想必是拿了件别人的衣服临时穿在身上的,又见她两眼直直地望着自己背后的墙壁,目光无神,不由大感奇怪。
“这位姑娘,你是要……”
孟思羽话还没说完,就见她抬起手,把掌心的银子摊在了桌上,目光不动,仿佛没看见他这个人。
“我要写封信。”
孟思羽看了看桌上的银子,拣了块最小的,又掏出了几个铜板,和着剩下的银子推给她,说道:
“姑娘,你给的太多了,一封信只要十文钱。”
少女却是连动也没再动了,似乎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孟思羽见她神色悲戚,却又好像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已经心如死灰了一般,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悲伤的心事,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孟思羽抽了一张新纸,拿镇纸压上,提起笔等她开口。
“阿雪哥。”
停了半晌,少女终于吐出了三个字。
孟思羽蘸了蘸墨水,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了“阿雪哥”三个字。
说了这三个字后就没了下文,孟思羽奇怪地抬头,只见少女神色没什么改变,只是脸上已经有了两道泪痕。有泪痕却没有哭声,目光还是那么的直直地盯着墙壁,仿佛她口中的阿雪哥就在那里一般。
孟思羽忍不住又往后回了下头,直到确定那里确实没什么异常的才把头转了回来,忍不住开口道:
“姑娘,姑娘……”
少女似乎对外界有了点知觉,眼神茫然地看了声音的来处,终于想起了自己应该继续往下说的。
“你知道吗?阿雪哥。你从我眼前走过去三次了,我一次也不敢叫住你,我想见你,却又害怕见你,我不知道见了你该跟你说点什么,我怕你知道我……”
说到这里,少女终于哭出声音来,眼泪更是像断线的珍珠般落了下来,不一会儿胸前的衣服就湿了一片。
孟思羽怔住了,不知道这个少女究竟有什么委屈,竟然哭得这么伤心。
没有嚎啕大哭,声音也不见有什么凄厉,就这样一副寻常小女孩哭的样子。好像只是在地上摔了一跤,或者只是弄丢了自己心爱的玩具一样。她哭,只是为了哭,伤心,只是因为心伤。没有怨恨,也没有什么不满,仅仅因为她这个时候,除了哭和伤心,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其他的东西。
看见她这副样子,孟思羽觉得自己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多余的。在她的眼里,恐怕这个世界都不存在了,这个世界上,恐怕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进入到她的心里去了吧?
“阿雪哥,你知道吗?”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女又开始继续说下去了。
“我好后悔,我也好傻,当初为什么要让你离开我呢?你陪了我六年了吧?我知道,在我九岁的时候,你就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以为你会永远的陪着我,给我讲故事,逗我开心,我呢,给你唱歌,帮你洗衣服,给你擦汗,就想阿爹和阿娘他们一样,这样不是很好吗?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变成现在这样子呢?阿爹死了,阿娘也死了,我……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好害怕,我真的不想离开你,我不想一个人,我真的好害怕!可是,我知道,这终究是不能够的了,不能够了,真的……不能够了……”
像是在对阿雪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少女的目光迷离,被眼泪遮住的世界一片模糊,视线里什么都没有了,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还有什么吗?”
虽然不忍心打扰她的思绪,孟思羽还是不得不提醒她一下,这封信虽然已经不短了,他觉得还是不够,应该还有些话没有说完的。
“还有……什么?”少女也在想,“还有什么呢?我想,这难道就是我的命吧!阿雪哥,你知道吗,阿爹阿娘后来跟我说,他们是想让我嫁给你的。阿爹说,他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舍不得我,想要把我留在身边,就想找个女婿入赘到我们家来。他们本来想,等过了今年,我十五岁了,就跟你商量这件事情,可是没想到……我真傻,阿雪哥,你也很傻,你本来不用出去的,可是你还是走了,我们终于还是……阿雪哥,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梦吗?我总是很害怕那个梦,我怕有一天那个梦变成了真的。现在呢?我的心,痛的厉害,只想那个梦变成真的,只想你一刀插进我的胸膛,这样我就解脱了,我也就放心了……可是,我知道你不会的,你那么爱我,怎么会忍心伤害我?阿雪哥,我也爱你,我只爱你,我是你一个人的……”
少女说到这里,已经没有了声音,过了一会儿,茫然地站了起来,往前移了一步,却碰到了桌子。
孟思羽站起来扶住她,忍不住劝道:“姑娘,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伤心成这个样子,你可否听我一句劝告?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要你还爱他,他也还爱你,你们就可以在一起,不用去管其他的事情。过去的事情是谁也无法挽回的,有些事情发生了也不要太在意,你们应该向前看,看到明天的美好生活,不要去想那些不相干的事。我能看的出来,姑娘是心思单纯至情至性的人,这个世间的污垢自有人去清除,姑娘只要开开心心的做自己的事情,过自己的生活就行了,千万不要想不开,做什么傻事。你想想,你不见了,你的亲人,你的阿雪哥他会怎么想?你难道想让他天天为你担心,时时为你牵挂吗?你难道想让他食不甘味,夜不成寐吗?你难道……”
他话还没说完,少女已经推开了他,喃喃道:“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我也不想听……”说着就要走开。
平仁泽早就回来了,一直站在孟思羽的背后,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看到她要走了,叫到:“姑娘请留步……”说着,拿起桌上的银子,塞给她,说道:“姑娘,你的银子,请拿好!”
少女看着手上的东西,手一倾,银子和铜钱已经落了一地。
“我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少女起步就走,孟思羽跑到她面前,说道:“姑娘请慢走!”
少女本已经止住了哭声,也不再流泪了,这时候眼泪突然又流了出来,凄声道:
“你还想要什么?我都已经给你了!”
孟思羽被她这句话说的一怔,觉得这句话实在含有无穷的意思,解释道:“姑娘你误会了,你的信忘了拿了,你……你等等,我再写一句。”
说着,孟思羽又把信展开,提笔在末尾另起一行,写下“你还想要什么,我都已经给你了”这句话。想了想,又在最后署上了“齐陵孟思羽代笔”七个字,吹了吹墨迹,小心叠好,这才交到了少女的手上。
少女把信握在手里,两眼无神,缓缓道:“我说的都在上面吗?”
孟思羽点点头,说道:“姑娘放心,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上面,他看了一定会明白你的心意的。”
少女低头站了一会儿,微微抬了下头,说道:“谢谢。”
孟思羽正想回答一句,少女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孟思羽看着她的背影一阵出神,直到那个身影已经完全没入了人海之中,还望着那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平仁泽弯腰把地上的钱一个一个地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尘土,然后又小心地塞到了怀里,站起来看见孟思羽还在那儿站着,笑道:
“孟兄,人家都走了老一会儿了,你还在看什么?那位姑娘长的倒真的是……啧啧,楚楚动人,我见尤怜啊!你要是看上了她,刚才怎么不追上去?这会儿又念念不忘的,算是怎么回事呢?”
孟思羽转过身来,不高兴道:“她的容貌怎么样,我还真的没注意!看那位姑娘的样子,就知道她有解不开的心结,这样真性贞情又身世可怜的女子,你怎么还生有这样的心思?如今你落第还乡,该好好想想怎么发奋用功,他日金榜题名,也好用心治国经世,让世间少一些这样的悲剧才是正道理!”
平仁泽苦笑道:“我不过开了句玩笑,你就扯到救国救民上来了,至于吗?反正我现在一穷二白,连回家的盘缠都不够,这才在这儿摆摊给人代写书信的,日后的事情谁又说的准呢?倒是孟兄你呢?如今你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和我一块回去?”
孟思羽叹气道:“这次殿试,我是志在必得的,本来也考了个第三名,还算差强人意。只是没料到生出这么一番事端来,不仅被革去了功名,连以后的晋身之门也没有了。入京前我就夸下了海口,现在这副模样,怎么有脸面回去面对父老乡亲?我就不跟你一块回去了,你见了我的父母,就说……别跟他们说我现在的境地,就说我已经找到了立身之所,只等安定下来就回去看望他们二老。幸好我还有些粗浅的武艺在身,还可以靠这个为自己谋一口饭吃,不至于穷困潦倒,一事无成。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平仁泽知道他的脾气,他打定了的主意,决定了的事情,是谁也不能让他更改的,也就不再劝他,只赞叹道:
“思羽,你的才智远胜于我,又有一身好武艺,可谓是文武双全了。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无端生出横祸来,让你遭受这样的挫折,想必是上天要降给你更大的重任,这次只是磨练你的心志的吧!孟兄,我平仁泽别的本事没有,这看人上面却是有些天赋,也有一些自己的心得。我料定你绝不会就这样被淹没在这芸芸众生之中,他日你必定会一飞冲天,冲上云霄,俯瞰这世间万民的!”
孟思羽听了之后仰天大笑起来,边笑边说道:
“好,好,那就多谢平兄的吉言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这话如果真的应验在我身上,思羽绝不忘平兄今日提点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