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阿雪》氓之蚩蚩

27、托孤 死并不可怕

　　这天阿雪正在赌场前厅里面转悠，视线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雪走了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正赌的尽兴，哪里理会这些，不料领子一紧，已经被人拖了出去。
　　出了赌场，黄脸张惊恐不已地抬头，等看到了阿雪，心里一紧。
　　“你又来赌？怎么，这么快就有钱了？我不管你钱怎么得来的，有了钱，怎么不想着给家里面添点东西，还出来挥霍？她们这会儿还饿着肚子的吧？”
　　黄脸张低下了头，不敢和阿雪的目光对视，有些懦懦，一句话也不说。
　　阿雪莫名就来了火气，就拉着他，往前走。
　　黄脸张见他要把自己往家拉，心里慌张不已，哀求道：“大侠，求您了，我们家的事情您就别插手了！我保证以后不出来赌了，我会好好对她们的，我发誓！我真的发誓！！如果我没做到，就让我天打雷劈，土埋水淹，五马分尸，万箭穿心，永世不得超生！怎么样？”
　　阿雪更加动怒，给了他一个耳光，把他丢在地上，骂道：
　　“发下了誓言，就要遵守，你能做到？别人说过我傻，你的话我要是还信，就是真的傻了！”
　　黄脸张一脸哭相，哀声道：“您是大侠，为什么不去管管那些为非作歹的大奸大恶的人去？非要缠着我这个不入流的角色不放。这天底下这么多不平的事情，您为什么非要跟我过不去呢？”
　　阿雪不以为动，恨声道：“总有一天，那些人那些事我也要去管的。你的事情，我既然碰到了，怎么会丢开不管？你别说了，跟我回去！以后我见到你一次，就抓你一次，抓你一次，就打你一次，我看你怕不怕！还知不知道改！”
　　黄脸张嚎叫了起来：“怎么天底下还有你这样的人？你还讲不讲道理？您虽然是大侠，也管不到别人的家里吧？我再怎么说也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我再怎么对她们不好，只要不弄出人命来，就是官府也管不着！您这又是何苦呢！”
　　阿雪气得发抖，指着他骂道：“你还知道讲道理？好，既然你要讲道理，我问你：你既然是一家之主，就该好好地当好这个主人，好好地待她们，给她们安稳安康的生活，难道这个身份是让你用来作威作福的？你好歹也是读过书的人，你明白的，难道就是这种道理？”
　　黄脸张急的眼珠子乱转，到阿雪跟前，讨好道：“大侠，不如这样，您要拿我出气，打我一顿，我也认了。但不要在她们面前对我动手，不如就在这里，免得让她们看见了伤心，您看好不好？”
　　阿雪听他这句说的还像句人话，忽又想到：他这么怕我到他家去，难道怕我知道什么？难道他动手打她们了？
　　想到这里，越觉得越有可能，看着黄脸张，冷冷道：“她们看到我打你，只怕会拍手称快，怎么会为你伤心？我偏要在她们面前，让她们看看你的样子，也给她们解解气！”
　　黄脸张欲哭无泪，可是毫无办法，打又打不过他，说又说不动他，只能被阿雪拉着往家里走。
　　阿雪提着黄脸张，走到家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小女孩的哭声，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阿雪加快了脚步，撞开了屋门，把黄脸张推到了地上。
　　屋子里的人见到这副景象，都看着阿雪。小女孩本来伏在床头，这时候又躲到了母亲的背后，还在一声一声地抽噎着。
　　阿雪见女人身上露出来的都是伤痕，衣服也不整齐，只是软软的靠着床坐在地上，眼神却很平静，脸上也不见什么泪痕。
　　阿雪看见她这种样子，心痛不已，使劲踹了黄脸张几脚，又骂了几句。黄脸张哭叫不停，一阵哀嚎。
　　阿雪打够了，对黄脸张不再理会，走到女人面前，开口道：“你……他又打你了？你没事吧？那个……小女孩有没有事？”
　　阿雪伸手去拉小女孩，好不容易才把她从女人身后拽了出来。阿雪仔细地看了看，小女孩头上有道伤疤，不过看样子像是以前留下的，不是新伤，她身上到没有什么被打过的痕迹。
　　阿雪松了口气，见她一脸惊恐的样子，连哭声也没有了，柔声安慰道：“别怕，我不是坏人。你看，我把经常欺负你们的人教训了一顿，以后他就不敢再打你们了。”
　　小女孩见阿雪一脸的温和，没那么害怕了，看了看地上的黄脸张，又转过头去，望着床上的奶奶，却不说话。
　　阿雪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床上，这才想起黄脸张还有个年迈多病的母亲，心里奇怪：这么半天了，也不见她有什么动静，难道黄脸张连她也不放过？
　　阿雪轻声喊了几句，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没有一丝反应。阿雪撩了撩被子，见到那张脸，手忽然间就顿住了。
　　阿雪缓缓地伸出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手指碰到的地方又冰又硬，早就没了生气。显然，床上的人已经死去多时了。
　　阿雪站了起来，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掠过，三个人也看着他，只是脸上的表情各不一样。
　　阿雪一步走到黄脸张跟前，扬手就给了他两个耳光，怒气冲天。
　　“你还是不是人？连你娘都不放过！我今天要是饶了你，我就……我就……”
　　黄脸张见阿雪激动异常，怕他做出什么事来，哭求道：“冤枉啊大侠！我怎么会连她也打呢？这不关我的事呀！”
　　阿雪没想到他这样说，一时气极反笑，反问道：“不关你的事情？那她怎么死的？你倒是跟我说说！”
　　黄脸张连忙道：“真的不关我的事！我对她一根手指都没碰，她怎么死的，我哪儿知道啊！她病了这么多年了，一时间死了也不是不可能啊。不信，你问她，她一定知道！”说着，又连忙爬到妻子跟前，摇着她的腿，催促道：“你倒是说话呀！她怎么死的你最清楚了，你可不能冤枉我！”
　　女人站起身，扯开她腿上的手，走到了阿雪面前。
　　“娘的死，不关他的事情。我有些话要对你说，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阿雪听她的语气平静，没有一丝起伏，这个时候，不知道她要跟自己说什么。
　　女人忽然抓住了阿雪的双手。
　　阿雪只感到握自己的手冰冷异常，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我的女儿，她叫柔柔，今年刚刚三岁了。她从小都很乖的，很听话，从不惹什么麻烦。就是有些怕生，身子也有些弱，长这么大了没吃过一天的饱饭。”
　　女人缓缓道来，阿雪却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时候，她说这些干什么？
　　“你说，她这样乖巧又听话的孩子，以后是不是会过上好日子，她的命是不是会好一点，不再像我一样？”
　　阿雪更加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只有点了点头。
　　“你发个誓，如果她以后受什么苦，或者她像我一样，你就不得好死！”
　　阿雪愕然，她是不是脑子糊涂了，怎么还有让人发这样的誓的？
　　“怎么了？你不敢是不是？你觉得她跟你没关系，不值得你这样是不是？”
　　阿雪触到她的眼神，一阵不自然，心想：她大概是悲伤过度，有些失常了，我就是发个誓又怎么样？
　　“好，我阿雪，雪无伤发誓：她，张……张柔柔，从今往后，一定会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不会再受到什么苦难，更不会……她一定会像普通人一样，衣食无忧，一辈子无病无害，有照顾她的人，疼爱她的人，她一定会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如果不是，就让我一辈子受罪，让我替她受十倍百倍的痛苦，没人爱，没人管，孤独终生，最后再不得好死！”
　　女人一直盯着他的眼睛，听他说完，想了一会儿，说道：
　　“她是我的女儿，没有爹，不能叫她张柔柔。你可以叫她柔柔，或者小柔，或者你给她个名字也行。你发的誓，你要记住，别忘了，日后她有什么事，你就好好想想今天的话。”
　　阿雪听她的话有些异常，但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才觉得抓自己的手才松了下来。
　　女人转过头去，看了女儿一会儿，柔柔也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女人忽然间笑了一笑，头又转了回去。
　　“男人的誓言，我本来早就不信了，今天，就让我再信一回吧。”
　　阿雪见她往外面走去，不觉叫到：“你去哪儿？你……”
　　女人停了停，回过身来，望向阿雪道：“柔柔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去给她做饭，你快去哄哄她，她离开我一会儿就会害怕。”
　　阿雪见她神色正常，脸上还带有一丝微笑，心里面踏实多了，点了点头。
　　“那你去吧。”
　　女人目光转向门外，轻声道：
　　“很快的。”
　　阿雪见她走了出去，就走到柔柔身边，蹲下身子，把她的小手窝在手里，感觉到她想要抽出去，笑道：“柔柔，别怕！你娘给你做饭去了，你和叔叔在这儿等她一会儿，好吗？”
　　阿雪的手温暖柔软，柔柔看着他，不自觉地就不再挣扎了，往门口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阿雪看她乖巧的模样，越发怜爱，把她搂到怀里，仔细地帮她整理头发。
　　过了一会儿，阿雪见黄脸张还坐在地上，哼了一声，道：“你还坐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去瞧瞧饭做的怎么样了？”
　　黄脸张如逢大赦，连忙站起来，歪歪扭扭地跑了出去。
　　又过了一会儿，阿雪觉得不大对劲，怎么外面这么安静，做饭也不该没一点动静的吧？
　　阿雪仔细地回想刚才和女人的对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忽地站起身，脸色有点发白。阿雪又想了想，蹲下身，对柔柔勉强笑道：“柔柔，叔叔出去看看，你要乖，别到处乱跑，好不好？”
　　阿雪见她又嗯了一声，果然很听话的样子，稍微有些安心，就站起身来，往外面走去。
　　烟囱里根本就没有冒出一点烟来，阿雪把几个屋子转了个遍，一个人都没发现。
　　阿雪的心狂跳不已，走出院子，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阿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蹲下身子，仔细观察地上的脚印，确定了一串是女人留下的，就沿着脚印一路寻找。
　　只转了一道巷子，脚印就在一口井边消失了。
　　阿雪倒吸了一口冷气，压住心中的狂乱，慢慢探出头往井里望去。
　　里面黑乎乎的，也静悄悄的，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见有什么声音。
　　阿雪喊叫了几声，不见有一丝回应，不由得心急如焚。
　　阿雪跑回家去，找了根绳子，刚要出去，想起了柔柔，就把绳子丢在一边，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柔柔还站在那里，一步也没动过，眼睛正盯着门口看呢。
　　阿雪走到她跟前，拉起了她的小手，笑道：“柔柔真乖！饭马上就要好了，你在这儿别动，叔叔一会儿就回来，好吗？”
　　阿雪等她又嗯了一声，才故作轻松地走了出去。
　　阿雪奔到井边，找了个地方拴住，自己拉着绳子的另一头，往井下落去，井口狭窄，好不容易才下到井里去。
　　触到了水面，阿雪开始仔细寻找，果然在水面上发现了一个漂浮着的尸体。
　　阿雪把自己荡到尸体边，捞起来夹在怀里，费了一顿功夫才弄了上去。
　　女人的身体冰冷僵硬，早就断气了。阿雪颓然坐倒在地，心里一阵悲凉。
　　自己怎么这么傻？明明听出来她有问题，却还是被她骗了过去，这真是……难怪她要自己发那个古怪的誓言，原来只不过是担心她走后女儿没人照顾，想把她托付给自己。
　　母亲死了，又没了后顾之忧，她还留在这个世界干什么？
　　这样的世界，这样的命运，这样的生活，恐怕她早就想一死了之了吧？或许对她来讲，这才是一种解脱吧。
　　阿雪站了起来，看着地上的女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放心，你交代我的事，我一定完成，决不辜负你的托付！”
　　阿雪把女人的尸体抱回家，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这才走进了屋子。
　　柔柔真的很乖，还站在那里，和自己走的时候一个模样，看见了阿雪，想要移动步子，却还是忍住了。
　　“柔柔，饿了吧？叔叔带你去吃东西好不好？你想吃什么跟叔叔说！”
　　阿雪觉得自己的语气已经温柔到了极点，伸手抱她的时候却被她让开了。
　　“娘呢？”
　　阿雪能明显地感觉到稚嫩的声音里所包含的恐惧。
　　“柔柔！你的娘亲……她……在等我们呢，我们快走吧，她见不到你该着急了！”
　　“嗯。”
　　阿雪抱起她，看了床上一眼，心情更加地沉重。
　　两个人来到街市一处小摊前，阿雪要了一碗小米粥，又往里面添了几块碎豆腐，阿雪闻了闻，尝了一口，放到柔柔面前。
　　“娘呢？”
　　柔柔一双眼睛左看右看，却不见娘亲，瞪着来来往往的路人，却不看阿雪。
　　“乖！你把这碗粥喝了你娘就出来了，你不喝，就是不乖，娘亲都不喜欢不乖的宝宝的！”
　　阿雪有些头疼了，这小孩还真难哄啊！
　　阿雪舀起一口粥，递到她嘴边，柔柔实在忍不住了，张开嘴喝了下去。
　　“真乖！来，再喝一口。”
　　阿雪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夸小孩，翻来覆去离不开一个乖字。
　　吃完了饭，阿雪又买了几块粽子糖，往她嘴里塞了一块，就带她回了家。
　　“奶奶……怎么了？”
　　柔柔看到奶奶，还是有些害怕，不知道奶奶为什么一直这样一动不动的。
　　“柔柔，别怕！奶奶累了，睡着了，你别吵，让她多睡会儿，好吗？”
　　阿雪一边说，一边在想：能想个什么办法让柔柔先睡着就好了。
　　天终于黑了下去，屋里连个灯都没有，只能这样坐在黑屋子里，黄脸张也始终没有回来。
　　“娘呢？”
　　阿雪最不想听的两个字又来了，他实在不敢看去看她的眼睛，每看一次就受一次煎熬。
　　“你娘亲……她，她马上就回来了，你快睡吧！等你醒了的时候，睁开眼就能看到娘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柔柔扯开他往门口走去，阿雪急忙赶过去。
　　“柔柔！听话！你娘她一会儿就回来了，叔叔不骗你的！”
　　柔柔不理他，只一个劲地往外走，扯来扯去，两个人来到了院子里，又走到了巷子里。
　　外面漆黑一片，柔柔使劲地朝黑暗中看去，却一个人影也没看到。
　　“柔柔，来！你看外面多冷，我们进去等你娘好吗？”
　　阿雪把她抱起来就往里面走。
　　“不……呜呜呜呜……！”
　　阿雪最害怕的还是来了，小女孩的哭声在这黑夜里格外的刺耳。
　　“汪汪汪……”
　　远处传来了狗的吠叫，它也被惊动了。
　　阿雪感觉怀里的小女孩不再挣扎了，掐他的手也不再动了，缩着的身子有些发抖。
　　原来她害怕这个呀！早知道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