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小婉 ...
-
阿雪听了这些话,见她脸上隐隐有悲戚之色,不禁愣住了。为这么点小事也值得这样?她是不是也太敏感了一点?
阿雪左思右想,忽然站起身来,弯腰对她行了一礼,说道:
“姑娘刚才的话真是让我有愧!这件事情确实是我不对,我向姑娘道歉!”
少女看见他的举动,叹了口气,一语不发走回去,从包袱里拿出了一个烧饼,走到阿雪身边伸手递给他。
“这个是……?”阿雪有些不理解,她怎么又对自己好了?一会儿就气消了?
少女看他脸上的表情,忽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又勉强忍住,绷着脸道:
“这个是烧饼,难道你不认得?”
“我知道这是烧饼,姑娘你……不生我的气了?”
“你已经道过歉了,我还生你的气干嘛?你救过我的命,我恩怨分明,怎么会为这点事情斤斤计较?”
“唉!”阿雪唉声叹气,这样看来,倒像是自己还念念不忘似的。这位姑娘的性子说变就变,莫名其妙地闹了半天,真让人头疼。
阿雪从她手上夺过烧饼,不再看她,把烧饼放在嘴里,一言不吭地咬着。
少女看他咬牙切齿的样子,再也忍不住,捂住嘴轻声笑了起来。
“我姓迟,名字叫小婉。”
少女笑够了,开口道。
“难怪长这么瘦,原来是吃小碗长大的。”阿雪头也不抬,给出了自己对她的评价。
迟小婉听到这句话,嘴角微扬,浅笑了一声,看着他不动。
阿雪吃完了烧饼,看见她还站在这儿,抬头看见她正盯着自己,愣道:
“怎么了?等我谢你吗?”
迟小婉扬了扬眉头,笑道:
“我告诉了你我的名字,难道你就不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吗?你的礼数怎么一阵一阵的,说忘就忘?”
阿雪绝倒,这个少女怎么好像处处占理?自己好歹救了她一命,现在倒像是她在教训自己一般。
“我没名字!”阿雪没好气道。
迟小婉以为他还在跟自己赌气,笑道:
“你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肚鸡肠的?难道是穿了这身衣服的缘故?”
阿雪听了这句话,站起身来,对着她说道:
“我说自己没名字那就是说我真的没有名字。难道你以为天下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都是有自己的名字的?难道所有人都是一生下来就被父母捧着,爱着的?难道这世间就没有一些人是生来就被父母抛弃的?难道一个人没名字就很好笑吗?难道我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耿耿于怀,而对你撒谎的吗?”
说道后来,阿雪的声音里面已经有了一点哽咽,这些年受过的苦好像一下子又都经历了一遍似的。
迟小婉被他这几句话问的怔住了,默默地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雪不知道为自己什么会说这些话,这些痛苦也好,抱怨也罢,以前都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才会流露,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她几句话就让自己沉不住气了?
阿雪偷偷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没什么嘲笑自己的神情,松了口气,咳嗽了一声,找了个话题:
“其实他们一直都叫我阿雪,我就算是姓雪吧,要是姑娘不嫌弃,就叫我阿雪吧!”
“对不起!”
迟小婉看他恢复了平常,弯腰对阿雪行了一礼。
“啊?迟姑娘不用行这种大礼,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阿雪也不是真的恼怒她,刚才不过是因为她的话,有些触景伤情而已。
迟小婉正色道:“刚才确实是我说话不知道轻重,误会雪公子了。公子身怀武艺,却能够不恃武逞强;舍身救人,又对我的话不介于怀,是真正的宽宏大量。倒是我,因为一点小事就误会公子,现在跟你道歉也是理所应当的。”
阿雪见她这样夸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笑道:
“迟姑娘真是过奖了,我也没你说的那么好。你也别叫我公子的了,听着别扭。”
迟小婉见他这样,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没了刚才的严肃,轻松地坐在了他刚才做的地方,说道:
“你也别叫我迟过娘迟姑娘的了,这样多生分。我们能在这荒山野岭相遇,也算是有缘了,如果你不见外,就叫我小婉吧。至于你嘛……让我想想……”
阿雪见她一脸沉思的样子,也坐了下来,好奇道:
“你想什么呢?有什么好想的?”
迟小婉忽然眼睛一亮,松开咬着的嘴唇,扭头对阿雪道:
“我给你起个名字,你说好不好?”
阿雪愣了一下,难道她刚才是在想这些?
迟小婉见他不说话,不禁笑道:
“怎么了?嫌我不够资格还是嫌我没学问?”
阿雪也不禁笑了,说道:“怎么会呢?只是这么多年别人都是阿雪阿雪这样称呼我的,要是忽然有了个名字,怪不习惯的。”
迟小婉道:“别人叫你阿雪,那是他们根本就对你不尊重,才会对你这样称呼。你没有父母,但应该有一两个自己亲密的人吧?你好好想想,他们是怎么称呼你的?我猜肯定不是‘阿雪’这两个字。”
阿雪听她这么说,也认真的想了想:自己亲密的人?阿青和辛大哥应该算两个吧?阿青平时都是叫我“阿雪哥”,辛大哥呢?他都是叫我“雪兄弟”,这样想想,还真是这样!
阿雪喜不自禁,对迟小婉赞叹道:“迟姑娘真是神机妙算!想不到真的是和你说的一模一样!只是……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有几个很亲密的人的?”
迟小婉莞尔一笑,道:“我哪里是什么神机妙算,不过是将心比心罢了。像你这样心地的人,如果身边都没有人看到你的好处,不跟你交往,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
阿雪有些讪讪道:“迟姑娘太看重我了!我也没你说的这么好。”
迟小婉忽然责怪道:“你还叫我迟姑娘?难道我就让你这么不待见,连名字也不肯叫出口吗?”
阿雪连忙道:“不是的。好吧,我就叫你小……小婉……姑娘!”
迟小婉道:“小婉姑娘四个字,太难听了,把后面‘姑娘’两个字去掉就顺耳多了。难道你不知道我是个‘姑娘’,非得特意点明不行?”
阿雪苦笑道:“好吧好吧!就叫你‘小婉’,你怎么这么多道理?我真是服了你了!”其实他也不觉得“小婉”两个字会比“小碗姑娘”四个字有多好听,只是不敢当着她的面说出来。
迟小婉笑道:“这样叫我就对了!我的称呼解决了,你的呢?刚才我帮你想了个名字,只是有些粗浅,你听了可不要笑话我。”
“怎么会?你快说,我怎么会笑你!”
“你为了救我满身都是伤口,我也没什么好报答的,只希望你以后都不要再受什么伤,所以我就给你起了‘无伤’两个字,你觉得如何?”
“无伤,无伤……”阿雪默念了几遍,觉得这两个字虽然浅显,却又似乎含着无限的蕴意,和自己的脾气性格配合的正好。
“迟姑娘……小婉,你这个名字我很喜欢,谢谢你!以后我也有名字了,就叫‘雪无伤’!哈哈!”阿雪站了起来,兴奋的手舞足蹈。
小婉看他高兴地样子,也站了起来,笑道:“那就这样说定了,以后我叫你‘无伤’,你叫我‘小婉’,这样我们就平等了,你可别忘了!”
“当然,当然!”
两个人说了这么半天话,时辰也不早了,阿雪又整理了一下这个地方,对小婉道:
“迟……小婉,你就在这儿凑合着休息一晚吧,我到那边去睡。”
小婉看了看他指的那个地方,说道:
“那个地方遮不住风,天气这么冷,晚上睡在那儿会生病的。这个地方够大的,两个人睡在这儿足够了。”
“这个不行,那个……男女有别,怎么能这样不避忌讳?”
小婉笑道:“我都不害怕,你在乎什么?难道你是那种人?难道没听说过‘事急从权’这个词?”
阿雪想了想,摇摇头道:
“不管怎么样,嫌疑还是要避一下的。我虽然不是那种不知道变通的人,但这件事情我有自己的主张。你别劝我了,就按我说的做吧!”
阿雪说完,自顾着到那边去了,又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这样躺下了。
小婉见他这样,也没再说什么,躺着看了一会儿天上的星星,也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人又上路了。
路上,阿雪问道:“小婉,我还没问你要去什么地方,你怎么回来这种地方的,你女扮男装又是为什么呢?”
小婉道:“有人要把我抓回去,我为了逃脱,只好这样四处乱跑了。”
“什么人要抓你,他们为什么抓你?”
“如果我只回答‘坏人’两个字,你会信吗?”
“我信。”
“为什么?”
“感觉。”
“感觉?”
“是的。虽然有人说感觉是最不可靠的,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再没有比感觉更可靠的东西了。不相信感觉的人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用‘心’去感觉,只靠看到的、听到的、摸到的去感觉,他再靠这些感觉到的东西去分析、去思考,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那……照你这么说,人又怎么靠‘心’去感觉呢?你所说的‘心’又是什么呢?”
“虽然你问的这些我也有些不通,但约略还能说清楚一些。我觉得天地之‘心’和人的‘心’是一致的,只要通透了天地之心,人用这种心去感觉,又怎么会分不清是非黑白?”
“是非黑白我不知道能不能分得清,我只想知道,你所说的天地之心,又是什么?”
“天生万物,人不过也是万物的一种,我觉得天地之心,就是对万物一视同仁的心,是爱。”
“万物怎么会是平等的?你难道不知道人总是自称万物的主宰吗?”
“那是人自己的想法,并不是天地的想法。人和其他生物一样,水,食物,空气,这些东西离开了一样,照样会死。假如说,天上的太阳忽然间消失了,包括人在内所有的一切,最终不都要灭亡吗?天地的力量,不是人可以对抗的。”
“你说的虽然有些道理,但这不过是杞人忧天而已。我问你,太阳怎么会凭空消失?”
“我只是说假如,我也觉得太阳不会消失。我刚才说的那些,人人都以为是理所当然的,不去想想这么为什么会存在,为什么他就认为自己生来就有享受这些的权利呢?”
“难道不是吗?这些先不说,我先问你,高高在上的皇帝不也是一出生就有君临天下的权利吗?难道这个位置是人人都有权利可以坐的吗?”
“小婉,虽然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但这些问题还是不要讨论的好。你说的这个我也解释不了,我只觉得他的权利是这天下万民给的,并不是上天给的。我刚才也说了,上天对万物一视同仁,不会分什么高低。”
“你这还解释不通。就算你上面所说的都是对的,我再问你,既然天地万物平等,人的心和万物的心是一致的,上天不会分高下,人的高下之分又是怎么来的?人又为什么会互相残杀呢?”
“这个……让我想想……小婉,你问的这个我以前还真没想过。我现在一想,不仅是人,就算是其他万物,这些争斗也都是不可避免的,这些可能都是生存所需吧。”
“你想不明白,我倒有一个答案。你刚才说的我给你总结一下,你无非是想说,人在天地面前很渺小,为了生存下去就要团结,互相帮助,所以你就推断出了所谓的天地的‘心’,想要用这个去说服别人。可是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人追求的不光是你说的那些,还有名,有利,有权,有其他无穷无尽的东西。但这些东西根本就不像是水或者阳光,不是人人都可以得到的,所以人会互相仇杀,会有高下之分。所以我说,这天地的本质是爱也好,是恨也罢,你怎么知道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况且,就算这世界的本质是你说的爱,人的难道一定和天地的是一致的吗?人既然可以像是这地上的蚂蚁,是万物自然孕育而成的,难道就不能是孩童手里的泥娃娃,是凭空造出来的?”
“……”
“你怎么不说话了?”
“小婉,我怎么觉得自己像是这地上的蝼蚁,而你就是那孩童手里的泥娃娃呢?”
“……”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还能说什么!你有生命,我没生命,你是活的,我是死的,有生命的才可以说话,没生命的怎么开口的呢?”
“那……你现在怎么又开口了?”
“泥娃娃虽然不会说话,拿她的孩童总会说话吧?别人问她话,她想说说不出来,所以就让那个孩童替她说了,这总可以吧?”
“……她怎么会有灵魂,有思想?她们两个又怎么会交流?”
“她是那个孩童造出来的,她就不能赋予泥娃娃灵魂和思想吗?你难道不知道孩童都会对着泥娃娃说话的吗?你怎么知道她们不会交流的呢?”
“我……还真没对着泥娃娃说过话。也许她们会吧,我又不是那个孩童,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个样子。如果我真是只蚂蚁,说不定她一脚就把我给踩死了,恐怕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吧。”
“……”
“干什么?你笑那么开心干什么?我被踩死了,说不定就是你唆使她干的。”
“……”
“你还笑?我们认识虽然还不到一天,但我们毕竟在一起睡过一个晚上了,那个俗话怎么说来着?你就不能为我伤心一会儿?”
“……”
“哈哈哈哈!……等等……我受伤了,你别追那么快好不好?哎呦!……”
“哼!怎么样?”
“……你还是不是个女人?我刚从牢里面费尽心思逃出来,为了救你又九死一生的,昨天晚上还被冻醒了七次,你现在就不能对我温柔一点?”
“你活该!又不是我把你关起来的,你的救命之恩我已经用烧饼还过了,我还送了你一个名字,你还想怎么样?”
“你……一张饼换你一条命,你也把自己看的太轻了吧?……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还没问你,你是被什么人关起来的?他们为什么关你?”
“这个……小婉,如果我只回答说我是‘好人’,你相信吗?”
“我信。”
“为什么?”
“感觉啊。”
“感觉……啊?”
“是啊。听说有人相信感觉,真巧,我恰好也相信。我虽然不知道怎么用心去感觉,也不知道什么是天地的本质,更不知道你以前都做过什么,你说的话是不是编来骗我的,但我相信自己这一刻的感觉。我不懂什么万物平等,也不追求什么荣华富贵,我只要这世上有几个人是真心对我的,有一个是能陪我一生的,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要那么多想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