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阿雪》氓之蚩蚩

22、剑舞 追风公子相

　　“……”
　　“无伤。”
　　“这里的雪景好漂亮啊。”
　　“无伤？”
　　“这里的雪景真的好漂亮啊！”
　　“无伤！”
　　“……你叫我吗？哦……我忘了我还有个名字……你叫我干什么？”
　　“你刚才怎么不说话了？”
　　“厄……小婉，你知不知道，一个溺水的人好不容易从水里探出头来，又被人一脚踩下去，是什么感觉吗？”
　　“！！！”
　　“？？？”
　　“我知道！”
　　“你知道？”
　　“恩。以前我不知道，刚才看了你的样子，我就知道了。”
　　“你……”
　　“看你！你放心好了！你刚才跟我讲的那些大道理我都记在心里了，没有当耳旁风，刚才我说的都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还好！……这我就放心了！自己这几个月来悟到的东西好不容易找到个人倾诉一下，要真是你刚才那个效果，我就……”
　　“你就怎么样？你就不活了？”
　　“那还不至于，要真是那个效果，恐怕我就真的是地上的蚂蚁了！”
　　“当蚂蚁有什么不好的？你也别蚂蚁什么的了，我看呀，你呢，就是朵雪花，我呢，就是个小碗。这样不是很好的吗？”
　　“咦？……你也别雪碗什么的了，前面好像有人，我们快过去看看！”
　　雪白的山谷中，一棵残雪垂枝的梅树迎风而立，粉红娇嫩的花朵傲寒绽放。梅花衬着白雪，远远的望去，真如一团跳动的焰火一般。
　　现在这个锦簇花团前，站着一男两女三个人。男子年纪二十岁左右，穿一身的白衣，负手而立，正在欣赏树上的梅花。他身后不远处两个十三四岁的黄衣女童，手上各自捧着一把宝剑，也在观望着这个山谷中的奇景。
　　白衣男子听到远处的脚步声，微微皱眉，视线从梅花上移了下来，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小林，小仙，有人来了。真是有趣，没想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也会有人来。”
　　两个侍童闻言一起转向白衣男子所望着的方向，不过一会儿，视线中出现两个人来。等两人走近了，看清他们的装束，两个侍童满脸疑惑。
　　小仙：“他们……到底是男是女啊？我怎么觉得他们的衣服好奇怪。”
　　小林：“我也觉得有些奇怪，等会儿看看再说吧。你看，他们和公子说话了。”
　　小仙：“咦？那个穿女人衣服的，他的声音很奇怪呀！”
　　小林：“恩。我听出来了，他是个男人。”
　　小仙：“那个穿男人衣服的呢？他怎么不开口？还有，他的脸好像没洗干净似的。”
　　小林：“那没什么奇怪的，你难道不知道，好多行走江湖的女侠，都是穿男装的？听说这样会很方便。”
　　小仙：“真是奇怪，难道他们脑子糊涂了，穿错了对方的衣服？”
　　小林：“别胡说。你看他们还挺懂礼数的，怎么会有病？”
　　小仙：“可是他们怎么会在这里？我以为我们这一路都要闷死了，没想到还能碰到人，还真好玩。”
　　小林：“是啊。公子这次入京，为了赶时间，专门走这条路的，能遇到人也真是奇怪。”
　　两个人一阵窃窃私语，阿雪也已经和那个白衣男子聊了好一会儿了。
　　阿雪初见这个白衣男子，就觉得他飘逸潇洒，出尘脱俗，一定不是凡人。又感到他周身隐隐有一股不可侵犯的威势，旁边有两个粉妆玉琢的侍童，断定他是个用剑的高手，一下就忘了自己的处境，有心要见识一下他的剑法。白衣男子有意弄清他的身份，也不在意，并没有据他于千里之外。
　　阿雪看了看四周，问道：“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公子怎么称呼？”
　　白衣男子道：“不才谢慕飞，是天川相思剑第二代传人。”
　　阿雪奇道：“天川相思剑？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一样。”
　　谢慕飞笑了笑，回道：“不才师公正是天川相思剑的开山鼻祖，家师是不问世事的世外高人，谢某在江湖上也有些薄名，还算是没辱没了师门。”
　　阿雪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公子是不是有个名号叫‘追风公子相思剑’？”
　　谢慕飞脸上微微有些自得，笑道：“那都是江湖上的朋友抬爱，其实在下的功夫和家师比起来，还差的很远。”
　　阿雪佩服道：“公子太谦虚了，我有一个大哥，他说起西川六剑来，最推崇的就是天川相思剑了。公子在这个年纪名声就已经冠绝江湖，真是让人羡慕啊！”
　　谢慕飞道：“不知道兄台怎么称呼？你说的大哥又是谁？”
　　阿雪不好意思道：“我武功低微，没什么名声，姓名嘛……叫雪无伤，我大哥的名字恐怕你也没听说过，他叫辛成。”
　　谢慕飞思索了一下，确实对这两个名字没什么印象。见阿雪虽然一副力弱功浅的样子，但神色气势却和他的外表大相径庭，有心要试探一下他的底细。
　　谢慕飞向那两个侍童示意了一下，小林碰了一下小仙，小仙才明白过来，连忙走向前去，把怀中的宝剑递给他。
　　谢慕飞拔剑出鞘，只见一片柔和的青光淡淡地笼罩在剑身周围。阿雪大奇，揉了揉眼，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看了一遍，那剑刃近处确实闪着一些微弱的光芒。
　　“这是什么剑？怎么会发光？”阿雪惊讶道。
　　小婉奇怪道：“什么光？我怎么看不到？”
　　“这把剑名叫相思，是本派的镇派宝剑，也是师公早年赖以成名的利器。”谢慕飞解释道。
　　谢慕飞又道：“这把相思剑有些特异，你刚才看到的青芒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比如我的这两个剑童和这位姑娘，她们就看不见。”
　　阿雪听了更是讶异，好奇道：“怎么还有这种事情？我为什么能看到？她们怎么又看不到呢？”
　　谢慕飞用手指弹了一下剑刃，青色的光芒似乎有灵性一般，竟然绕着剑身流动了起来。
　　“这边相思剑的特异之处其实也没什么，它的青芒，两种人都能看到：一种是有爱无欲的人，另一种是习有磅礴宏大而又细致缠绵的内功心法的人。雪兄既然能看到这种光芒，不知道又是属于哪一种人呢？”
　　阿雪一怔，呆呆道：“有爱怎么会无欲？世上会有这种人吗？我不明白。”
　　谢慕飞道：“这其实不难理解，一个人当然不可能永远有爱无欲，但他总有些时候会有这种心境的。比如人年少的时候，或者对一件事物有强烈的追求却没有将它占为己的心思的时候。只要他有这种心境，他就能看到这青芒，而只要这种心境不在了，这光芒他自然也就看不到了。”
　　阿雪听了惊叹不已，喃喃道：“这世界之大，还真是无奇不有，这把相思剑还真是把宝剑啊。”
　　谢慕飞走到那棵梅树前，轻抚相思剑，脸上若有所思。
　　阿雪好奇，忍不住问道：“你在想什么？”
　　谢慕飞清声道：“刚才我经过这里，见这棵梅树迎风独立，傲雪欺霜，心有所得，忍不住要舞剑一番。不知道雪兄有没有兴趣？”
　　阿雪正有此意，笑道：“好好！我正想见识一下谢公子的剑法呢！”
　　谢慕飞右手持剑，沉吟良久，忽然剑尖冲天而起，他的身子已经轻盈的飘离了雪面，一时只见襟袂轻荡，雪衣飘舞。谢慕飞的上升之势还没去尽，手腕转动，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那一道青芒如同水银泻地一般，倏忽往雪地泄去。谢慕飞脚未沾地，身势又是一转，右脚轻踢，身子已经横了起来。这时剑光大盛，如同一把大扇般展开，从他的胸前掠过，穿过扬起的发丝，这才慢慢地变淡。谢慕飞左脚尖在雪面上轻轻一点，身子侧翻了半圈，宝剑绕过左臂斜斜弯弯地指向左前方，与远处的梅花遥遥相望，两者似乎也在眉目传情一般。谢慕飞左袖轻摆，全身舒展开来，右脚就势踏在雪面上，雪花如同长了灵性一般，轻轻巧巧地绕着一袭的白衣飘散，而后伴着宝剑带起的光芒，在一起嬉戏玩耍。谢慕飞动作加快，他此时如同一只在溪水中跳舞的仙鹤一般，在欢畅跳跃。片片雪花扬起又落下，空中始终有一些轻纱般的雪瓣向着青色光芒飞舞，忽东忽西，忽快忽慢，最后才恋恋不舍地轻浮回落，和雪面染为一体。清风微起，几片花瓣从枝头飞落，柔柔弱弱的朝这片剑光扑来，如同有生命一般随着它的节奏起伏不定，却始终不曾落下。和煦的阳光穿过雪花，仿佛是被那淡淡的光芒吸引过去了一般，被它引着附在了这些雪白的精灵上面，赋予了这些精灵一些奇异的光彩。一缕花香飘来，似乎让这一片晶莹的天地变得如痴如醉了起来，七彩的光芒仿佛也化成了丝丝香气，让人产生了幻觉。
　　阿雪觉得自己已经置身于初春三月的江南花草之中，自己穿着一袭雪衫，衣摆随着微风轻轻飘起。四周一片雪白的梨花飘落，偶尔有一两朵在轻轻地抚摸自己的脸庞，若有若无的香味俏皮地缭绕着钻入鼻腔，仿佛张开嘴也能尝到它的味道。阿雪的心里也成了白茫茫的一片，自己似乎都没有躯体了，整个人已经融入了这一片世界，而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阿雪。阿雪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仿佛在这片世界里飞舞，又仿佛根本就没有移动过，只是思想和灵魂在这里咏叹欢唱。阿雪茫然间似乎看到了一张雪白的脸庞，晶莹剔透的皮肤带着一丝幽香，让阿雪心痒难忍。那张俏丽的脸就在阿雪面前，一个娇小的身影也渐渐地清晰了起来，是阿青吗？阿雪想扑过去，这时候却仿佛真的没有了身体一般，不知道该用什么去追上她，把她揽入自己怀里。那个轻盈的身影像是知道阿雪的心思一般，调皮地绕着阿雪，在他脸上呵了一口气，又娇笑着躲开。阿雪脸痒难耐，思之欲狂，耳朵里的笑声却慢慢的飘渺了起来，视线里早已经没有了那个青色的身影，四周还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见不到一丝其他的颜色。阿雪愣愣地出神，张大了嘴，仿佛要叫喊，却又发布出什么声音来，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呆在了那里。
　　谢慕飞早就收起了剑，这时候已经走到了阿雪的身前，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小婉已经从刚才的剑舞中回过神来，这时候看到阿雪的样子，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
　　小婉一会儿看看谢慕飞，一会儿看看阿雪，脸上神色不定。谢慕飞看到她的样子，忽然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朗轻快，没有直插云霄，却能和人的心神共鸣，让人一时间忘记了外界的其他声响。
　　阿雪终于从幻想中回到现实中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子，心里还有些恍惚。
　　阿雪看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不由问道：“怎么了？”
　　小婉问道：“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阿雪茫然不知道：“我看见什么了？我不知道啊……咦？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在这里？”
　　小婉道：“你怎么了？谢公子刚才舞了一段剑舞，你不知道吗？”
　　阿雪晃了晃脑袋，这才想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对，是这么回事。怎么，剑舞完了？”
　　小婉又看了谢慕飞一眼，不再说话。
　　谢慕飞笑道：“雪兄觉得我刚才那段剑舞怎么样？”
　　阿雪想了想，摇头道：“说实话，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好像，还不错吧。”
　　谢慕飞大笑了起来，阿雪被他笑的一阵莫名其妙，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谢慕飞把剑递给阿雪，说道：“雪兄可否也舞一段让谢某开开眼界？”
　　阿雪把剑接在手里，这时候却看不到剑上的青芒了，一时间有些发愣。
　　小婉把剑从他手上夺过，还给谢慕飞，说道：“他不会舞剑，谢公子就不要看他出丑了。”
　　谢慕飞笑了一笑，接过剑，挥剑入鞘，递给了小仙。又从小林怀里拿过了另一把剑，却没有抽剑，直接递给了阿雪，说道：“雪兄刚才已经见识过了那把相思剑，想不想见识一下这把清狂剑的奇异之处呢？”
　　阿雪接在手里，感觉和那把相思剑一样，轻盈异常，仔细地观察了一遍剑身，又默然不语，想是在思考什么。
　　小婉忍不住想要去拿那把清狂剑，却被谢慕飞拦住，示意她不用担心。
　　阿雪左手把住剑鞘，右手握住剑柄，慢慢用力，清狂剑已经被他抽了出来，却见整个剑普普通通，没有光彩，更没有什么奇异的地方。
　　阿雪抬头疑惑道：“这把剑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啊。”
　　小仙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似乎看到了什么让她无法相信的景象。小林也是捂住了嘴巴，脸上也是一片惊奇。
　　小婉看见她们的怪异举动，心里一阵不安，转头看看谢慕飞，见他脸上的笑容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思之色。
　　阿雪也发现了他们的反常，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怪怪的？”
　　谢慕飞从他手上接过清狂剑，仔仔细细的观察了一遍，拿手指弹了一下剑锋，却没有一丝声音传来。
　　良久，谢慕飞叹了口气，回剑入鞘，交给了小林，对阿雪道：“这把清狂剑确实有特异的地方。我三岁开始习武，七岁时开始练剑，到如今也有十三个年头了。这把清狂剑我只见师父拔出来过两次，自己却是一次也没拔出来过，这其实就是它的特异之处：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人会拔出它来。”
　　阿雪奇怪道：“那为什么我能拔出来呢？我不信，小婉，你拔拔看。”说着从小林怀中拿了过来，递给了小婉。
　　小婉接在了手里，有些犹豫，看看谢慕飞，又看看阿雪，眼神闪烁不定。
　　小婉见阿雪在一旁催促，就紧紧握住剑柄，暗自用力，却没见剑有丝毫移动。
　　小婉松了口气，把剑小心交给谢慕飞，笑道：“我也拔不出来。”
　　谢慕飞看了她一眼，把清狂剑握在手里，用力拔去，还是纹丝不动，摇摇头，又交给了小林。
　　阿雪一阵郁闷，自己怎么就能拔出来呢？真是邪门了。
　　谢慕飞对阿雪道：“雪兄，你我今日能在此相遇，也算是一种缘分，他日说不定还有相见的机会。如今我还有事耽搁不得，今天就此别过吧。”
　　阿雪自己也有事情，觉得也该上路了，顺口道：“也好。不知道谢公子要去哪里，为什么不走官道，而走这雪山野林呢？”
　　谢慕飞也不隐瞒，说道：“我如今是要到上京去的。”
　　听到上京两个字，阿雪虽心生疑惑，不过也不好多问，就没有再说什么，两边就此分手，各自上路。
　　路上，小婉向阿雪问道：“你不觉得那个谢公子有点奇怪吗？”
　　阿雪却没这样想，问道：“有什么奇怪的？我怎么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