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阿雪》氓之蚩蚩

18、血捕

　　昨天的一场大雪下的纷纷扬扬，把整个上京城都装扮的银装素裹的，太阳也识趣地躲在厚厚的云层里，仿佛是不忍心破坏这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时间已经是腊月，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行人的脸迎上去也隐隐作痛，天空是一片阴沉，笼罩在这一片灰暗之中，让人压抑之极。
　　宗正寺的大门外，一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人站在打扫的一干二净的台阶下，抬起了有些佝偻向前的身子，望了望门楼上那三个烫金的大字，叹了一口气，抬脚走上石阶。
　　他刚向前迈了两步，一阵寒风吹来，被这寒风一呛，禁不住一阵咳嗽，低下头扶住双腿，身子也剧烈的颤抖起来，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卷走一般。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声，他空出右手往腰间摸索了一番，解下了挂在腰带上的酒葫芦，拧开塞子，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口。
　　冷酒下肚，他苍白的脸上慢慢才有了一丝血色，伸出两根枯干的手指，把酒葫芦放了回去，重新向前走了过去。
　　“这种鬼天气！”
　　宗正寺卿裹着一身裘衣，把他那圆圆胖胖的身子包围了起来，在大厅上走来走去，不时往厅外看上一眼，眼睛里满是焦急，连那阴沉的天空都压的他心烦意乱的，忍不住出口骂了一声。
　　大厅右排一溜几张椅子，正中的一张椅子上正坐着一个黑衣人，正是在庄王府的那一个。他此时的脸色也不大好看，那个在他眼前转来转去的身子更让他有些沉不住气，忍不住开口讥讽道：
　　“李大人还是省点力气吧，待会儿那个人就来了，你现在该好好想想怎么应付他吧！”
　　李修仁闻言停了下来，瞪着一双小眼睛，一张嘴张了半天，整张脸也憋了个通红，终于吐出一句话来：
　　“乔无落是吧？我们同为王爷办事，你也别幸灾乐祸，要知道这次的意外你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难怪他有些生气，这个人在宗正寺潜伏了这么长时间，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宗□□虽说不大，上上下下也有一百来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听说以前还是大内的侍卫，可见武功不低。他虽然有些怒气，却也不敢过于表现出来。
　　乔无落冷笑一声，让一个武艺不精的毛头小子从他眼皮底下偷偷溜走，已经够让他丢脸的了。庄亲王还让他和眼前这个像猪一样的人合作，好像是明白地告诉他，他已经沦为这样的一个档次的人了，怎不让他大为光火？
　　等他抓到了那个小子，一定要在他身上割个上百刀，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方解他心头之恨。
　　李修仁见他头扭过一边不说话，忍不住要开口再说两句，忽然听到一两声咳嗽的声音，扭头往外看去。只见庭院里，一个头发糟糟，衣服脏乱的男人站在那里，正捂着肚子剧烈地咳嗽。
　　“咦？”
　　乔无落站了起来，看着院子中间的这个中年人，不禁发出了一声讶异。虽说刚才自己头朝里面，没有往外看，但近至大厅，远至照壁后的院门，这里的一声一息都逃不过自己的耳朵，这个人走了进来，自己怎么毫无察觉？
　　乔无落看着他，眼睛里一片警惕之色。
　　“你……怎么进来的？怎么没有人通报？你是谁？”
　　李修仁脑子一时有点懵，显然还没弄懂眼前这个人的身份。
　　咳嗽声终于停住，中年人微微低着头，好像没看见厅里的两个人，慢步走上厅来，口中喃喃自语道：
　　“谁让我来的？让我想想……那个人好像叫卫珍吧？我又是谁呢？我在想想……唉……人还没老，脑子就先糊涂了，以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我现在的名字好像叫……陈玄，对，是叫陈玄。”
　　“卫珍？”
　　李修仁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待想起来这两个字是庄亲王的名讳，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大胆！王爷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吗？你……”
　　他话还没说完，乔无落早就一把拉开了他，拱手对中年人道：
　　“原来是鹰手陈大埔头，在下乔无落，庄亲王王府护卫，久仰血捕名号，今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
　　“你是血……！”
　　李修仁打了个寒噤，后面那个字却没有说出来，识趣地退到一边，离他远远地，生怕沾上了一点他的气味。
　　陈玄感到厅内的暖气，脚步停在了门槛外，身体似乎对这种温暖很反感，拿起眼睛瞄了乔无落一下，嘴里挤出来一句毫无生气的话。
　　“关他的牢房在哪里？”
　　李修仁还没搞明白这个“他”是谁，乔无落已经往外面走去，伸手做出了个“请”的姿势：
　　“前辈请跟我来！”
　　三个人来到一排矮房前，乔无落指着从左数起第二个屋子，说道：
　　“前辈请看，就是这间！”
　　陈玄看了那个房门一眼，慢慢回头，眼神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遍。
　　“谁把这里的雪都扫干净的？”
　　躲在后面的李修仁连忙上前，笑道：
　　“听说王爷要派人来，卑职就连忙安排人打扫街道，清除积雪，以示对这个陈大埔头您大驾光临的恭敬之意！”
　　陈玄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头转了回去，留下了一句评语：
　　“你就是一头猪。”
　　李修仁脸上的笑容顿时凝结，一张脸成了猪肝色。
　　“雪上的脚印我仔细看过了，从这里一直通到大门门口，也没什么可疑的。”
　　乔无落开口道。
　　“是吗？我问你，脚印的深浅，大小，形状，你都看清楚了吗？两个脚印之间的距离，出脚的方位，一共有多少步，他又用了多长时间走完这些步子，你也弄清楚了吗？那些脚印是不是他的，他逃跑的时候穿的什么鞋，和这些脚印又是否一致，你也能确定了呢？”
　　乔无落愣在了那里，哑口无言。难道这些他能看的出来？他有些不相信。
　　陈玄不再理他，没有进屋子，而是沿着房子周围转了两圈，又走到门前，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这才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有些阴暗，空气却很干燥，整个屋子空间不大，也没多少东西。西北角有一张矮塌，被一床雪青色的被子罩住了，一个干草枕头靠在墙角，枕头上方的墙壁挂了一块灰布。
　　陈玄低着头在房间里走了个遍，偶尔抬起头看看房顶和周围的墙壁，最后走到床前，掀开被子，看到一堆杂物漏了出来。
　　陈玄蹲下身子仔细地翻了翻那些东西，又拿到鼻子前臭了一会，站起身来，回头看了看站在门外的两个人。
　　“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李修仁咳嗽了一声，尴尬笑道：“这个嘛……都是他平时要的，也没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些罐子和一些蔬菜。他说他平时喜欢下厨，在牢里面有些手痒，我们就给他弄了这些东西，让他在这里倒弄。”
　　乔无落看他一副深思的样子，忍不住插嘴道：“这些东西我也看过了，除了被子里面的面底被撕了下来，可能是用来做逃跑时的掩护的之外，其他的应该没什么关系。”
　　陈玄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两个人侧身让开。
　　院子里的东墙边堆着一堆杂物，这个时候上面盖了厚厚一层雪，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从这里出院门需要绕开那些杂物。院子西边的墙外，有一棵两丈余高的大槐树，一条树干伸过墙来。
　　陈玄走到西墙边，抬头仔细地看了会儿，又走到东边，伸手拂开上面的积雪，看清了那些东西。
　　“这又是怎么回事？”
　　李修仁干笑两声，回答道：“这些桌椅原来都是在他房间里的，后来都坏的，杂役们偷懒，就随手扔在了这里。”
　　“怎么坏的？”陈玄又问。
　　“这个……我也说不太清楚，需要……需要问一下下人。”
　　李修仁说完，偷偷看他的脸色。
　　陈玄忽然一阵咳嗽，伸手拽下了酒葫芦，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低下头一个人思考了起来。
　　李修仁看陈玄的举动，不禁有些讶异。这个鹰手血捕，名号虽大，可是见过他的人寥寥无几，没想到是这么一副病鬼兼酒鬼的模样。不知道他的身手是不是和传说中的那样邪乎，这些年来那些震动云中的大案，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破的。
　　“是不是把那些下人都集合起来，问问话？”乔无落问道。
　　陈玄从沉思中回过身来，点了点头。
　　“把所有人都叫过来。”
　　说完这句，陈玄走了出去。
　　宗□□上下包括李修仁在内，一共一百一十三人，除了十六个或休值或病假的，其余九十七人，已经都站在了这里。
　　院子里乌压压的一堆人，众人你望望我，我看看你，有些人在底下私自议论。
　　李修仁看了看陈玄的脸色，大步走向前，呵斥道：“都给我住嘴！瞎议论什么？出了这种事情，我看八成是你们中间有奸细，待会儿让陈大捕头揪了出来，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院子里的声音停了下来，一干人鸦雀无声，安静地站好。
　　“平时给他送饭的是那些人？”
　　李修仁见众人没反应，一些人唯唯诺诺的，怒从心起，喝骂道：“还不跟我滚出来！难道让陈捕头再说一遍？”
　　两个人终于走出人群，一会儿看看李修仁，一会儿看看陈玄，一脸的惊异不定之色。
　　陈玄走到他们两人身前，绕着走了两圈，点了点头。
　　“平时都是什么时间送的饭？昨天晚上又是谁送的饭？”
　　左边的一个勉强开口道：“平时都是我们俩送的饭，一般都是早上辰时一刻一次，晚上酉时一次。昨天因为下雪，天又黑的早了些，所以迟了一会儿，是我酉时三刻送过去的。”
　　“送饭的时候他有什么异常没有？他都跟你说什么话了？”
　　“没什么反常的地方，还是在屋子里弄那些罐子。他跟我也没说什么别的，就是夸了两句饭菜做的好，又……又说天气寒冷，让我……让我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了。”
　　“哦？”陈玄有了点兴趣。又问道：
　　“他平时话多吗？他和你们的关系怎么样？”
　　那人没听过陈玄这“鹰手血捕”的名号，又见他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跟个普通人无异，听了刚才那些话也没什么不高兴的，胆子也就慢慢壮了起来。
　　“这个阿雪刚来的时候还有些烦闷，话也不多，后来好像慢慢看开了，话也多了起来。不过他毕竟是牢犯，我们都不敢跟他说话。后来李大人交代他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就尽量满足他，他不会武功，又一脸的和善，我们后来也就慢慢地偶尔聊过几次。不过聊的都是一些家常话，其他的不该说的话，不该告诉他的事情，小的一句也不敢多说！”
　　陈玄听完，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别怕，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陈玄又转向院子里的众人，开口道：
　　“你们不用担心，我已经知道他是自己一个人逃出去的，和你们无关。我现在问你们话，只想了解一下情况，并不是怀疑你们。”
　　陈玄一脸的平静，众人也慢慢地不再那么害怕了。陈玄又叫了几个人，问了一些问题，偶尔点点头，却也没有再说什么话。
　　乔无落看见陈玄的举动，和刚开始见他的时候判若两人，心里不禁也有些纳闷。这个云中名捕，到底是怎么一个人？他以前听到的外面那些传闻中的形象，好像和眼前的人丝毫配不上。听说他对待逃犯的手段残酷之极，本以为怎么着也是个阴沉冷酷的人，现在见了，却又好像不时那么一回事。
　　不过对眼前这个人的身手，乔无落还是没什么怀疑的。陈玄的步子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其实一举一动之间大有玄机，落脚的距离、时机还有速度，都和他身体的移动浑然一体，步伐的快慢和呼吸的长短之间有着天然的平衡，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乔无落观察的时候几乎就要被他的节奏所影响，有几次自己的心神差点就要失守了，让他暗自心惊。他绝对不怀疑，如果陈玄要出手，自己十招之内就会败下阵来。
　　陈玄问完了话，挥手示意他们可以散了。李修仁站出来，喊道：“都各干各的去吧！都给我慢点走！别给我弄出些什么声音来！”
　　乔无落看见陈玄迈步往后面走去，跟了过去。
　　陈玄一路前行，来到了后院的西侧一处房舍旁，停了下来。
　　乔无落看见那个地方，不禁愕然，出声道：
　　“难道他是从茅房逃出去的？”
　　陈玄回过头来，看着他，慢慢道：
　　“像你这种三脚猫的身手，走出去也还能唬住两三个人，相必平时自负的很，这种地方应该不会去排查吧？”
　　“这不可能吧？虽然说出了这道墙就是宗正寺外了，可是以他的那点身手，翻墙出去是不可能的，破壁而出他也没那个功力。况且，如果他要破墙，必然要弄出些声响来，我不可能一点察觉都没有。”
　　陈玄已经转过头去，向茅房走去。
　　“到底可不可能，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乔无落强忍着从茅厕飘出来的臭味，跟着他走了进去。
　　陈玄四处看了一下，伸手敲了敲茅厕四边的墙壁，最后在西北角蹲了下来。
　　那处墙壁黑糊糊的一片，上面沾满了污秽之物，陈玄伸手抚摸，好像跟抚摸普通泥土一样的轻松。忽然间手指一扣，往外一带，一块青砖掉在了地上。
　　乔无落吃了一惊，他已经看了出来，那块砖并不是陈玄用内力掏出来的，而是那块砖根本就是个活的，并没有和其他砖块连在一起。
　　一块，两块，三块，……一会儿的功夫，陈玄已经掏出了二十几块青砖，那一片墙壁上，也露出了一个小洞。
　　乔无落脸色很难看，那个洞虽然不大，但钻出去一个人已经绰绰有余了。
　　陈玄低身钻了出去，乔无落皱了皱眉头，也跟着钻了过去。
　　外面是一条小巷，周围是一片民居，两个人站在小巷里，都有些出神。
　　思考了一会儿，陈玄又钻了回去。乔无落看了看近两丈的高墙，提了一口气，纵身跳上墙头，又跳回了院内。
　　陈玄对他的举动无动于衷，往前面的院子里走去。
　　两个人又来到了关押阿雪的那个院子里，陈玄忽然向乔无落问道：
　　“你监视他的时候都在哪儿藏身过？”
　　“大部分时候在那棵槐树上，偶尔也在房顶上，还有这个院子里的角落里也呆过。”
　　“昨天晚上呢？”
　　“昨天下了一场大雪，在树上和房顶上太显眼了，我就躲在院子前面的几个过道里。”
　　“这么说你都是晚上在这儿监视，白天回去休息了？”
　　“是的。白天的时候有宗□□的那些人看着，他根本就不可能有机会逃跑。”
　　陈玄看了看他，没有再说什么，迈步往前走。
　　看陈玄往前走，乔无落追了上去。
　　“这么说他真的是晚上逃出去的？”
　　“没错。”
　　“他一个人？靠他自己？”
　　“没错。”
　　“真的不是有什么人帮他的？”
　　“没错。”
　　乔无落不自觉的停了下来，这怎么可能？自己昨天晚上虽然有些松懈，但五觉绝对没有失常，他怎么可能逃得过自己的监视而不弄出一点动静来？
　　乔无落又追了上去。
　　“我不明白。这其中有太多不可能的事情，有太多疑点。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是个不可思议的迷局，我不信你的推断一点都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