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送信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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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图再解释点什么，却被身后管理部的人严厉打断。
众人不敢耽搁，连忙垂头重新拿起葬具，跟着缓慢移动的队伍继续向上攀爬。
山路蜿蜒，脚下是漆黑的矿物碎渣，绕过狭窄的通道，一座半嵌入山壁、样式古朴的小庙出现在路边，庙门敞开，里面黑洞洞的，只有神龛前几点香火幽幽亮着，浓烈的香火气正是从这里弥漫出来。
送葬队伍沉默而有序地从庙前经过，有人偷瞄也很快移开视线，身后管理部的人冷言冷语道：“不要乱看，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就是自己倒霉了。”
可惜越是制止就越是好奇。
庄宴走在队伍里侧，经过庙门时，下意识侧头往里瞥了一眼。
昏暗的光线下，神龛旁立着两尊斑驳褪色的金童玉女泥塑，表情刻板，眼神空洞地望向对方。
一切都静止如常。
就在他目光即将移开的刹那——
左侧那尊金童泥塑空洞的眼珠，向右骨碌一转。
紧接着，右侧玉女的眼珠也向左微微一动。
两双毫无生气的泥塑眼睛，似乎在那一刻，聚焦在了门外青年身上。
一股阴冷彻骨的风，毫无征兆地从黑洞洞的庙门深处猛地吹出，带着陈腐的香灰和泥土气息，直扑庄宴面门。
庄宴脊背一寒，下意识倒退两步，撞在了紧跟在他身后的扶光身上。
扶光立刻稳住他，低声问：“怎么了？”
庄宴稳住心神，再定睛看向庙内。泥塑依旧伫立原地，眼珠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转动和那股阴风都只是他的错觉。只有那股残留的寒意，还攀附在皮肤上。
他摇摇头，将心里的疑惑压下去：“没事，眼花了可能。”
扶光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拉着他的手收紧了些，带着他快步跟上队伍，离开了那座陈腐得有些诡异的神仙庙。
风伯的墓穴选在一个背风的斜坡，前面有一片宽阔的平台，刚好方便送葬的人挤挤拥拥的站下。
庄宴几人躲在一块巨石的后面，躲避着站在高处的人扫射来的目光。
况思荣朝后方一指，“那个站在风棠身边的年轻人，就是尖角区的管理者纪北鱼，脑立通的项目现在是他一手负责的，我找过关系和他聊过，他对脑立通残害研究员的事，大概率不知情。”
纪家现在管事的是纪北鱼的姑姑，刚好况思荣妈妈在世时，与纪家这位姑奶奶交情不错。
托她的福，况思荣和纪北鱼针对脑立通的事情聊过一些，发现尖角区虽然名义上是纪北鱼在管，实际上的操控者是漂浮城区的路家。
庄宴顺着况思荣指的方向望去。平台前方，一身素白孝服的风棠身旁，站着一个身着深色风衣的年轻男人，身姿笔挺，面容清俊，神色沉静，正是尖角区管理者纪北鱼。他正低声与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偶尔抬眼扫视下方的人群，目光锐利而防备。
“路家……”庄宴低声重复。六大家族盘踞漂浮城区，各自向下辐射影响力，操控各区事务，这并不新鲜。脑立通里的违法实验存在这么就，大概率也是上面包庇。
送葬仪式冗长而沉闷。诵经声、唱词声、器乐声混杂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纸钱与白色的纸花被山风吹得漫天飞舞，与尚未完全散尽的晨雾交织，营造出一种盛大而虚幻的哀伤氛围。
庄宴几人躲在巨石后，尽量降低存在感。扶光站在庄宴身侧，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了平台边缘另一侧——那里，弧形区的代表明醒正微微皱着眉头，似乎也对这过于铺张的仪式感到不耐。而在明醒不远处，一个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中年男人沉默地伫立着，正是方块区的管理者齐霁。他似乎感应到什么，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人群，最终并未在巨石方向多做停留。
看来齐苦苦躲在山洞里的决定无比正确。
仪式进行了近两个小时。当风棠亲手将风伯的骨灰盒放入墓穴，跪地填上第一抔土时，他头上的兜帽骤然被风吹开，漆黑的头发下，与脖颈相连处，一颗搏动的大脑赫然裸露在众人面前。
人群中响起了压抑的惊呼声。庄宴等人也看的一清二楚，“那是什么？”
“看着和之前出现的那些大脑很相似，不过它长在人身上啊。”慈蝉挠挠头，神色不解。
风棠反应很快，眼神示意管理部的人下去平定骚乱的同时重新将兜帽戴上，并在下巴处系了一个结。
看着平静下来但仍然面露惊恐的人们，他神色平静的解释起来：“大家不要害怕，这只是一个新技术而已。风车区的居民都知道，我从小痴傻，直到去年年底，我父亲和漂浮城区的领导们做了交易，找到了治疗我的方法，这颗外置大脑连接我的神经，激活了我的细胞。”话至此，风棠竟然哽咽起来，“可怜天下父母心，直到这项技术的出现，我才是真正活了过来，我父亲早就病重难忍，只是放心不下风车区的大家一直强撑，如今看我痴傻痊愈，他也终于能放下心走了。”
“大家放心，我一定继承我父亲的遗志，保持风车区从前的制度，让大家能吃饱穿暖，生活稳定！”
字字泣血，声泪俱下，在场原本惊恐的人们也纷纷表现出不忍的神色，纷纷自主上前为风伯插香跪拜。
扪心自问，五大区中，风车区的管理者是最仁善的，就算没工作的人，在风车区也不至于饿死。如今他离开了，他的孩子就要继任管理者，居民们当然希望这个年轻人能秉持他父亲的管理观念，维持住风车区平和安定的生活。
顺从新的管理者是居民应该做的事，只要他能让大家吃饱，就算他是个形貌有异的怪胎，大家也能睁只眼闭只眼。
庄宴几人也混在人群里，戴着兜帽上前上了两柱香。背身离开坟前时，庄宴脊背一僵，一股若有似无的视线落在他背上，没什么恶意，但凉飕飕的，像细密的冰针。
几人迅速闪回巨石后面，隐去身形。
高台上，风棠已经擦干了眼泪，清了清喉咙，对着下方翘首以盼等待安排的居民们朗声道：“今天非常感谢大家的到来。明日回到城中，所有来送葬的人，可以凭身上的白麻衣，去管理部领取三盒肉罐头！”
底下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不少人眼中露出了切实的喜悦。三盒肉罐头，在粮食价格飞涨的现在，是一笔不小的实惠。
风棠很满意众人的反应，接着提高了声音，宣布了第二件事：“我风车区之所以能给每个困难的人一条活路，是因为我们拥有一项特别的政策——寿命税。”
人群安静下来，听着这位新任管理者的话。
“而今天，我能顺利继任，站在这里与大家对话，也多亏了漂浮城区带来的能够治愈我的新技术。”风棠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激昂，“作为技术交换，更是为了齿轮城更好的未来，我在此宣布——风车区这项特别的技术，将毫无保留地无偿分享给漂浮城区！”
庄宴猛地回头看向高台上那个清瘦的少年，眼中的不可思议与身边其他几人如出一辙。他们都知道，风车区所谓的特殊技术，就是夺取居民的寿命，漂浮城区拿这个技术要做什么？
不等他们开口交流，天边忽然传来几声凄厉刺耳的啼鸣。
几只通体漆黑、金属质感、翼展超过三米的巨大机械鸟破开云雾，以惊人的速度俯冲而下，在众人头顶骤然悬停，带起的劲风卷起漫天纸灰。
“路家的机械角雕。”况思荣压低声音，带着惊疑，“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些冰冷的怪鸟在人们头顶虎视眈眈地盘旋了几圈，复眼闪烁着猩红的光芒。紧接着，它们齐齐张开了金属喙，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尖锐人声：
“漂浮城区新令，即日起，凡齿轮城居民，每人每月需缴纳一日寿命税。逃税者——”
声音在这里刻意停顿，然后几只机械角雕同时鼓动腹腔的共鸣器，发出了震耳欲聋、层层叠叠的回响：
“死——死——”
庄宴隔着人群遥遥望向高台。只见齐霁的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像冰。明醒也皱紧了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新令”感到震惊和不满。而其他几个区的代表，脸上并无诧异，更多的是漠然。来自漂浮城区的那几位，更是神色高傲，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轻蔑，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早已安排好的流程。
看来，方块区和弧形区事先并不知情，或者说，被排挤了。
扶光的表情管理一直很到位，此刻也是难得的变了脸色，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置信：“这么大范围的征收寿命……上面那些人，是想长生吗？”
庄宴沉默着。
他想起之前在船上，齐苦苦和况思荣讨论粮食价格飞涨、食不糊口。很多人活着就已经很艰难了，如今还要被每月收割一天的寿命。
更何况，寿命本就无常，对于那些已经接受□□改造、寿命本就大幅缩短的半机器人来说，这一天的税，可能就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哪里是“税”，分明是更隐蔽、也更残酷的掠夺。这个风棠，恐怕是漂浮城区的傀儡，嘴上说的冠冕堂皇，实际行的是敲骨吸髓之实。
高台上，风棠依旧站在那里，兜帽下的表情晦暗不明。他青白的脸在凉风中显得愈发诡异，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送葬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大鸟飞下时的恐慌过后，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死寂。他们看着头顶那些冰冷的机械鸟，又看看高台上那位承诺让他们“吃饱穿暖”的新任管理者，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明白。
回程时几人依旧落在队尾，却不曾想齐霁也跟着明醒一起慢悠悠缀到了最后，与他们一行人碰了个正着。
扶光轻轻侧身，不着痕迹地将庄宴往自己身后拽，目光落在明醒身上，几人里他和明醒最熟，他开口打问也比较好。
他压低声音问：“寿命税这件事，你就没得到一点消息？”
明醒正捏着眉心，闻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那头原本打理得整齐的卷毛此刻显得有些凌乱：“你问我？我还想问呢！漂浮城区不声不响给人来个这么大的，我回去得立刻上报管理者。”
扶光揉了揉眉心，矮了下身子方便庄宴搭上他的肩膀，“弧形区管理者真不知道这事儿？”
明醒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我确定他不知道，如果知道，今天来的就不会是我了。”说完他瞥了一眼脸色阴沉的齐霁，“弧形区和方块区的管理者不是来自六大家族，估计是被排挤了。这位……不也不知道吗？”
齐霁戴着金丝眼镜，和齐苦苦的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冰冷，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极紧，显然情绪极差。
慈蝉听得云里雾里，摸着自己光溜溜的脑袋，瓮声瓮气地插话：“我怎么觉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要变成一个大毛线团了，疙瘩搅成一堆。他们到底想干嘛？”他顿了顿，英俊的脸上露出蠢萌的困惑，“诶，你们看到风棠脖子上那个大脑了吗？紫红紫红的，长得和巨神明那个简直一模一样。”
庄宴挎着扶光的肩膀，也在思索。风棠脖子上也有大脑，偏偏齐苦苦研究出来大脑有蛊惑和控制人的能力，还有寿命税……
这些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楚豫这时凑了过来，改造过的金属下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你们有没有发现这些大脑出现的地方，都有神明遗迹存在啊？”
这话让几人都停下了脚步，楚豫的博学和消息灵通是朋友们公认的，连冷着脸的齐霁都竖起了耳朵。
楚豫见吸引了注意力，继续道：“你们看，人类已知的神明遗迹包括弧形区的提婆神庙、风车区的送信翁，以及方块区的巨神明，刚巧这三个区出现了新型大脑。”
况思荣在一旁轻声补充：“还有漂浮城区，几年前有过大脑的传言。”
楚豫一拍手，引得一旁路过的人们纷纷扭头，他连忙缩了缩脖子，尴尬的压低声音道：“对啊，漂浮城区本来就是神明遗迹，不过是还不确定是哪位神明而已。”
庄宴没理会齐霁频频递来的警告眼神，顺着思路接了下去：“而且有神明遗迹的区，好像都拥有类似于神明能力的技术。方块区的再生技术，虽然是个骗局，但那些怪物确实很难杀死。风车区的送行翁，我没记错的话，你之前说过送行翁有传信和交换的能力，风车区的寿命税似乎也符合，但弧形区我不了解。”
明醒刚要开口，扶光的声音先响了起来，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庄宴的手腕内侧：“有。提婆是传说中的生命之神，她的核心能力被认为是‘点灵’，赋予无生命之物以灵性。这也是弧形区在机器人制造与意识活化技术上一直领先的原因。”
明醒点了点头，证实了扶光的说法。
庄宴若有所思，正想继续往下捋，齐霁却忽然上前一步，不容分说地攥住他的胳膊，将他从扶光身边拉开几步。
扶光心头一紧，下意识就要快步跟上去，手臂却被明醒牢牢按住。明醒对他摇了摇头，低声道：“人舅甥俩说点话，你过去不合适。”
扶光动作顿住，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像凝了霜。他缓缓收住脚步，但视线紧紧锁在庄宴身上，眼中的笑意更像是警惕和威胁。
庄宴蹙眉，挣开了齐霁的手，语气没什么波澜：“怎么了？”
齐霁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辨：“这件事你别掺和。”
庄宴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的看他：“我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老百姓，能掺和什么？”
“你少给我装！”齐霁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齐苦苦搅和在一起，查那些脑子，还有……你妈当年事。”
庄宴挑眉，笑容淡了些，眼神却更锐利：“哦？我查我妈的旧事，跟现在这些大脑、寿命税，能扯上什么关系？八竿子打不着吧。”
“怎么可能没关系！你妈妈当年就是负责相关研发的——”齐霁猛地刹住话头，眯起眼，审视着庄宴平静的脸，“你在套我的话？”
庄宴摊手，笑容无辜：“不敢。”
齐霁深吸一口气，知道跟这滑头外甥绕圈子没用，沉声道：“总之，听我一句，别查了。你现在不是有伴儿了么？”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扶光，“关上门安安稳稳过日子，别总往这些危险事里扎。齿轮城……要乱了。”
庄宴只是看着他，不说话，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齐霁火气直冒。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又说：“方块区情况特殊，黑户遍地，寿命税在那里根本推行不开。我这次回去，就准备关闭所有对外通道，彻底封区。”
庄宴真有些意外了，微微挑眉：“这么有魄力？公开和漂浮城区叫板？你不怕人家一炮轰进去？”
齐霁摇头，神色凝重：“方块区几乎完全在山里，又有一条大河，且建城以来就独立性非常高，易守难攻，有田有水有工厂，如果我闭城，漂浮城区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何况，”他冷笑一声，“方块区是半机器人比例最高的区，寿命税对他们意味着什么他们不会不知道，他们绝对不会那么容易就顺从的。”
“行吧，”庄宴语气平淡，“那你自己多保重。”
齐霁再次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加重：“我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你也是半机器人，寿命本来就受限，你就不能活的谨慎一点？”
“我还等着你……”
庄宴回头，没回答他，反而打断了他的话：“我男朋友在等我。这大庭广众的，拉拉扯扯不好看。”他刻意加重了“男朋友”三个字。
齐霁被他这态度气得额角青筋微跳，咬牙低吼：“庄宴！方块区下一任管理者的位置，我一直是属意你的，你应该清楚！安分几年，等我死了你继任，想干什么干什么，到时候我也管不了你了不是吗？”
“不清楚，没兴趣。”庄晏干脆利落地甩开他的手，转身走向扶光，只留下一句，“你有儿子，让他继承你的位置吧。”
扶光立刻上前，伸手将人揽到自己身边，手臂占有性地环过庄宴的肩膀，见人神色如常，才又放下心来，一丝难耐的倦意爬上他的眼角。
刚才齐霁说话声音不算高，可几人实在是离得有些近，不想听也隐约听到了一些。不过谁也不好意思对人家的家事评头论足，都悻悻闭上嘴埋头往前走。
齐霁站在原地，盯着庄宴瘦削的背影，后槽牙磨得咯咯响。再想起齐苦苦那个同样我行我素、不服管教的逆子，更是觉得一阵气血上涌，眼前发黑。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送信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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