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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送信翁(三) ...

  •   众人挤在窗边,屏息凝神。

      那些惨白的身影动作轻盈得诡异,无视水波,缓缓飘向河面上那些静止的船只。凑近了才发现它们没有具体的面容,只是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不是鬼魂。”齐苦苦忽然低声开口,镜片反射着窗外冷月的光,“至少……不完全是。”他抱着鱼缸的手收紧了些,“生物能残响……或者,某种强烈意念的集体投射。”

      庄宴盯着那些靠近船只的白影,脑子里飞快搜索着相关信息。他想起了什么,凑到扶光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记得之前聊起风车区的庙会时……你说山上建了很多庙。”
      扶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接道:“当年出界线出探索,将近三分之二的人来自风车区。那些人一去不返,音信全无,他们的家人无法接受,就在山上建庙,日日祈祷,盼望神仙能送来亲人的消息。后来规模大了,渐渐形成了定期的庙会。”

      “所以这里……”况思荣看着窗外那些正“访问”各艘船只的白影,寒意顺着脊椎爬上,“这里……供奉的是什么?”

      一旁沉默的楚豫皱眉:“送信翁。”
      他明显对这些鲜为人知的传说更为熟悉,“人类史书中记录,神明时代里有一位专门负责传递信息,拥有交换能力的……善神。”
      “想来那些人也是知晓了这位神仙的能力才……”
      “这是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话音落下,船舱内一片死寂,楚豫已经堪称百事通,连他都不知道的密辛,其他人更无从谈起。
      窗外,两只惨白的影子,已经无声无息地飘到了他们的船旁,几乎就要贴上船窗。

      “我靠!安静安静!”慈蝉咬着牙把楚豫的头压下去,几人缓缓离开窗户,往船舱黑暗的角落缩成一团,扶光将庄宴拖在地上的胳膊捞起来,几乎完全把人笼进了自己怀里,呈现出一个绝对的保护姿态。
      其他三人心照不宣的将况思荣挤在最里面,把她完完全全藏进了黑漆漆的角落里。

      惨白的影子无声地贴上了船窗。
      没有五官的光晕轮廓,在玻璃外停留了片刻,仿佛在向内“看”。那种凝视不带恶意,却空茫得令人心头发毛。

      然后,它动了。不是离开,而是像水一样,缓缓渗入了船舱内壁,另一只影子也紧随其后。

      船舱里气温骤降,湿冷的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陈旧的、类似香灰和潮木混合的古怪气息。两个朦胧的光晕悬浮在半空,缓缓移动,似乎在“检视”着船舱内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瑟缩的人影。

      它们最终停在了齐苦苦面前——准确地说,是停在了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鱼缸前。

      鱼缸里的三条红鱼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疯狂地游窜起来,搅得水花四溅。

      其中一只白影伸出了模糊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冰凉的玻璃缸壁。

      那一刻,齐苦苦怀里的鱼缸猛地一震,刚好磕到扶光的腕骨上,发出清脆的碰击声。疼痛让他难以自抑的晃动了一下,脖颈处挂着的骨头吊坠忽然荡漾出层层柔润的白光。

      接触到那微光,两只白影的动作同时顿住了。它们维持着触碰鱼缸的姿态,一动不动,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秒后,它们缓缓地向后飘退,离开了鱼缸。然后,像进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穿过了船舱壁,消失在外面的黑暗与浓雾中。

      又过了不知多久,远处传来第一声引擎重新启动的沉闷轰鸣。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河面上停滞的船队,仿佛突然被解除了封印,灯光渐次亮起,发动机的声音连成一片。

      浓雾开始流动,月光重新变得模糊。他们这艘船也轻轻一震,恢复了动力,缓缓汇入重新移动的船流。

      船舱里,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楚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坐在地。况思荣靠着慈蝉,脸色苍白。齐苦苦偏头看向垂挂在青年锁骨间的挂坠,镜片后的眼神复杂难辨。

      扶光松开了紧搂着庄宴的手臂,但手依旧握着他的,指节有些发白。庄宴靠着他,目光还停留在白影消失的船舱壁方向,轻声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它们是来看,船上的人是不是它们失踪的家人吗?”
      扶光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里是庄宴手腕清晰的脉搏跳动。他没有立刻回答。

      船舱内昏暗的光线下,那截小小的指骨吊坠依旧贴着皮肤。齐苦苦的目光从吊坠移到庄宴脸上,又缓缓移开,看向窗外渐次亮起、汇成光河的船队。
      “也许吧。”齐苦苦的声音在重新响起的引擎嗡鸣中显得有些缥缈,“思念……有时候会变成一种执念,等待对于它们来说,太可怕了。”

      几人从叠罗汉的姿态恢复正常时,发现庄宴正勾着扶光的吊坠仔细看,扶光不得不弓腰贴近他。
      庄宴的手指还勾着那根细细的银链,指尖不经意擦过扶光颈侧微凉的皮肤。他盯着那枚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润的指骨,忽然弯起嘴角笑了笑,声音还带着点方才紧张过后的微哑:“看来这东西……除了让你脑子清醒点,还有点别的用处。”

      说完,他松开手指,将吊坠轻轻推进了扶光微微敞开的衣领内。微凉的骨头贴着温热的皮肤滑下,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扶光顺势俯身,凑得更近,几乎贴上面前青年的侧脸。他眼睛弯了弯,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甚至带着点纵容的意味:“喜欢啊?摘下来你戴。”

      “别别别!”况思荣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大,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庄宴闻言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到紧贴着他的扶光身上。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扶光,眼神里带着点促狭,又有点说不清的认真:“开什么玩笑,我表哥说了,这是我妈送给我对象的,你得收好了。”

      他指尖在扶光锁骨的位置隔着衣服轻轻点了点,那里正贴着那枚吊坠。

      扶光没说话,只是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慢慢直起身。那截银链重新滑出来,在锁骨间晃了晃。
      暧昧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庄宴已经转向了齐苦苦:“表哥,刚才那情况……这骨头,为什么能驱散那些东西?”他顿了顿,“这是什么原理?”

      齐苦苦看着粘在一起的两个人,无语瞥嘴:“有问题的时候才能想起来我是你表哥是吧?”
      他指指项链,对着庄宴,也是对着其他三个好奇心满满的家伙说:“这我真不知道,你妈妈给我的时候,只说了这个项链能控制扶光,没说它还有别的功能啊?”
      “不过你妈妈那么神秘,又是搞研究的,她的东西神奇也不奇怪。”

      “之前不是说好了?”齐苦苦把鱼缸放在桌上,松动了几下酸麻的手腕,“等风车区解禁了,你带扶光去我那里,我给吊坠做个能量分析。”

      庄宴看向扶光,扶光自然没什么意见,重新坐稳后目光投向窗外。

      船队正平稳地行驶在恢复流动的河面上,夜色依旧浓重,但雾气已经散去大半,两岸黑黢黢的山影轮廓逐渐清晰。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其他人沉沉陷入梦乡,仿佛只有他们几个人经历了刚刚恐怖的情景。

      “今夜风大,水流很快,大概还有四个小时,就能到山脚了。”扶光看着窗外,低声说,“都睡一会儿吧,折腾了一晚上也够累的,我给你们放哨。”

      楚豫摸着自己后颈的关机键,嘀咕道:“这葬礼送的……可真够热闹的。”
      说罢他又嘱咐况思荣:“到了记得喊我啊。”便眼一黑,进入休眠了。

      况思荣叹了口气,把散落的扑克牌重新收好,塞回她那仿佛什么都能装下的口袋。“希望后面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她看了看时间,“睡了睡了,一会儿爬山有的累,扶光,麻烦你了。”

      慈蝉默默点头,靠着船舱壁闭上了眼睛,手里还紧攥着那把匕首。

      齐苦苦重新抱起鱼缸,目光在扶光颈间的吊坠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靠在扶光肩头的庄宴,最终一副没眼看的表情,调整了一下姿势,也闭上了眼睛养神。

      扶光垂眸看向怀里青年沉沉阖上的眼皮,鸦羽般的睫毛乖顺的搭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些不合时宜的想法,继而又被他无情压下。他紧了紧揽着人的手臂,悠悠望向了窗外。
      他骗了庄宴,这个项链并没有那么神乎其神,治不好他,就连控制的作用,也效果不好。

      而本该睡着的庄宴脸颊贴在项链的位置,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狭长的缝。他听到扶光忽而激烈的心跳,漆黑的眼珠像定住一般盯着扶光垂落的手指,过了几秒,才又缓缓阖上眼睛,像是真睡着了。

      连日的阴雨终于散去,微弱的阳光穿过云雾照在黑山的顶上,金灿灿的一小撮。
      昨夜的事其他船上的人似乎都不记得,庄宴一行人下船后,送葬的人正有条不紊的排队往山上走。
      几人也披上白麻,领了花圈、引魂幡,遥遥缀在队伍后头,矮手矮脚藏在人群中,齐苦苦带着个鱼缸不方便,也担心碰上齐霁,便在山脚下找了个山洞猫着。

      唱词的声音从头顶的山上传来,带着香火的气息。
      山路狭窄崎岖,庄宴弯着腰踩断一根雪柳,被香味呛的咳嗽了两声,扶光一手提着纸仙鹤,一手虚扶着况思荣避免她左偏右移摔倒,楚豫的声音从身后低低的传来:“头顶有一座送信翁的庙,这香火味大概是路过神仙庙门前的路,阴阳叩门敬奉神仙的。”

      “阴阳?”况思荣拿着花圈当拐杖用,一棍子杵在石头缝里稳住了自己的身形。
      “哦对,你们漂浮城区大概没这个职业。”楚豫拉了她一把,“其实就是帮人择日子看房子和墓地的,他们大多学习道法,据说有沟通阴阳的能力,风车区和方块区比较多见,不过大多数都是骗子……”
      他悄悄指头顶:“不知道这位是不是真有本事。”
      “诶,我跟你们说,我之前碰见几个,那家伙!说谎话不打草稿的……”

      听到楚豫的话,况思荣满脸的惊奇压不住,连后面的慈蝉也凑上来听。不管讲什么,楚豫都能说得跌宕起伏,连说个阴阳的事,也掩盖不住他的妙语连珠。
      慈蝉听着他的话,脸上的佩服和艳羡掩饰不了一点,“楚豫,你好厉害,你讲故事和扶光家那些书里的故事一样精彩。”

      “书?”楚豫愣了一下,笑了,走在前面的扶光也回过头来笑:“之前没告诉你,那些书就是楚豫写的,当然一样精彩了。”

      “诶?话不能这么说啊。”楚豫打断扶光的话,方才还嬉皮笑脸的人忽然严肃起来:“这些故事呢,我只是听过并且记录了下来,不能算是我写出来的,不过……”他挠挠头,“你要找作者的话,我也给你找不到了,年代太久远了。”

      “久远?”前方的送葬队伍忽然停下来休息,庄宴就顺势靠着山岩坐在一块石头上,“话说你到底被制作出来多少年了?”
      “我上次问你你没说。”

      扶光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拿石头压住避免纸制品飞走,头顶的山上飘下来数不清的纸钱,黄白交加,漫天飞舞。
      “我小时候问他,他都不告诉我的。”他转向庄宴,笑容温和,说不上是揶揄,不过也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楚豫被他俩一唱一和搞得哭笑不得,指指点点的说:“你们两个真是……非要知道我的年龄做什么。”

      “怎么?别和我说你的年龄也是个秘密啊,以前我年龄小,你忽悠我就算了,现在也不肯和我说?”扶光看着他,“好歹我有一半也算是你养大的吧,这知道一下自己长辈的年龄很难吗?”

      长辈?
      庄宴猛地扭头,扶光从来没说过他和楚豫有这种关系,他一直以为俩人就是好朋友来着。
      难怪楚豫之前总拿一副老头子的口吻教训他俩。

      “行行行。”楚豫被扶光这个眼巴巴的样子看的心软,以往只有他和扶光,打几句马虎眼就混过去了,扶光也不追问。
      这次……
      他环顾周围四张年轻的脸,摇摇头。
      当年那些人中的最后一个在去年年底也已经死了,不会有人知晓他的身份,年龄这个东西,不算什么可怕的秘密,满足一下小孩小时候没被满足的好奇心倒也可以。

      “我其实也不确定自己的制造年份,不过一百年应该有吧?”
      “诶!”看到扶光对他含糊不清的话露出不满,楚豫连忙又说:“我中间接受了数次升级,真有些想不起来了,不是糊弄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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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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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