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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送信翁(二) ...

  •   “出发前能买到的食物就这个了。”况思荣将饼子分给他们,还细心的给楚豫留了一份,“这半年以来,齿轮城中的食物价格越来越高,听说方块区和尖角区已经出现饿死人的例子了。”

      齐苦苦接过干涩的米饼,“饿死人?”
      况思荣点点头,“是啊,这半年去进行□□改造的人越来越多,半机器人的数量大幅度增加。”
      因为半机器人对于食物的需求会逐渐消退,这是人尽皆知的消息。

      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情绪有些低落的骂了一句:“也不知道上面的希门尼斯在干什么,怎么能一个劲儿纵容粮食的价格往上涨呢?”
      慈蝉和她一起行动,与她联想到了一起,神色也有些失落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以作安慰。

      齐苦苦咬了一口手里的米饼。粗糙的口感,没什么味道,只是为了维持基本能量。他嚼得很慢,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希门尼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名词,“他们才不需要关心粮食价格,毕竟所有产出粮食的实验田都握在他们手里,无论怎样他们都有得赚。”
      连生物实验室的人都经常被无报酬征用过去种地,更别说那些在实验田工作的居民,只是包吃包住,没有工资。
      粮食卖出去赚的钱,抛去种植成本,剩下的全都进了漂浮城区的希门尼斯家族。

      庄宴将自己的饼递给扶光,目光扫过况思荣和慈蝉略显沉重的脸,静静的听着他们聊天。

      况思荣又咬了一口饼,像是借此压下喉头的酸涩,才低声开口:“前阵子和慈蝉一起追查‘脑立通’研发员的踪迹时,在街上……碰到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和他婆婆两个人相依为命。听附近的人说,他父母都在红桃区的实验田工作,已经好多年没回来了,也没钱寄回来。那孩子就靠在机械维修铺当学徒,勉强糊口。”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天雨大,我们发现他晕在巷子口,浑身滚烫。慈蝉把他背到临时的住处,给他喂了药。他醒过来,连句谢谢都来不及说清楚,就慌慌张张地要往外跑,我们怕他出事,就跟了过去。”

      慈蝉在一旁,无声地点了点头,眼神黯了黯。

      “结果……”况思荣的声音有点哑,“结果我们跟着他,回到那个几乎不能称为‘家’的棚屋里,发现他的婆婆……已经没了。不是病,就是……饿死的。床头的破碗里,还有半块泡发了的、不知道放了几天的硬饼子。”

      船舱里一时只剩下雨声和发动机单调的嗡鸣。湿冷的空气仿佛又重了几分。

      齐苦苦捏着手里剩下的半块米饼,没再吃。他镜片后的眼睛望着船舱外迷蒙的水面连绵不绝的船,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雨声依旧,船舱里昏黄的灯泡是唯一光源。时间被无限拉长,一群人大眼瞪小眼,无聊得几乎能听见彼此发呆的脑电波声。

      楚豫适时地“储能完毕”,伸着懒腰活了过来,嘴里嘟囔着“饿死了”,抓起留给他的饼子就啃。
      况思荣像是早有准备,从她那仿佛无底洞的口袋里摸索一阵,居然掏出一副略显陈旧的扑克牌。
      “来,打发打发时间。”她招招手,利落地洗牌,手指翻飞。

      扶光和齐苦苦没意见,楚豫也凑了过来。慈蝉不会玩,好奇地挨着况思荣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庄宴自从上船就有点蔫,此刻更是整个人懒洋洋地趴在扶光肩上,下巴抵着对方肩窝,眼皮半耷拉着,只偶尔抬眼瞥一下牌局,含糊地给扶光支招:“出那个……梅花……”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扶光也不嫌他碍事,一手理牌,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往后揽了揽,让庄宴靠得更舒服些。

      牌局开始。
      齐苦苦推了推眼镜,镜片似乎都反射出理性的冷光。他记牌算牌精准得吓人,几轮下来,扶光被算计得眉头紧锁,楚豫更是输得哇哇乱叫,直呼某人“有挂”。只有况思荣,一直不声不响,出牌却稳扎稳打,巧妙地避开了齐苦苦设下的几个陷阱。

      很快,局面变成齐苦苦和况思荣的对决。楚豫和扶光沦为看客,连蔫蔫的庄宴都稍微打起了点精神。

      齐苦苦原本没太在意这个角落里安静漂亮的女孩,此刻却不得不正视。她神情放松,甚至嘴角还带着点浅笑,妆容在昏黄灯光下依旧精致到有些假面的意味,但出牌又快又准,逻辑清晰得不像在玩牌,倒像在解一道精密方程式。他几次试图设套,都被她轻巧化解,甚至反过来将了他一军。

      船舱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牌落在桌面的轻响。慈蝉看得眼睛发亮,楚豫和扶光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庄宴在扶光肩上闷闷地笑了一声,热气喷在扶光颈侧:“……小况,深藏不露啊。”

      齐苦苦看着对面女孩从容不迫的脸,心里那点惊讶慢慢变成了兴味。他推了推眼镜,终于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况思荣抓着手里的牌,余光瞥见庄宴虽然还趴在扶光肩上,但眼睛已经跟着牌局在转了,便作势要把牌递过去:“看你挺感兴趣,你来玩?”

      “别!”庄宴还没说话,齐苦苦先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揶揄,“他啊,玩得好的只有拉火车,因为运气比较好。”

      庄宴也不反驳,索性把脸埋进扶光颈窝里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带动得扶光也跟着微微晃动。扶光嘴角也勾起一点几不可察的弧度,揽着庄宴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

      楚豫立刻来了精神:“拉火车好啊!这个我会!来来来,换项目!”
      “光头,这个简单,我教你!”况思荣将牌整好,说道。

      船舱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连船外单调的雨声都仿佛被驱散了几分。

      半夜两点二十四,外面忽然喧哗起来,庄宴从扶光怀里挣动了一下,迷迷糊糊醒过来,耳畔那隐约的、持续不断的喧哗声变得清晰——不是雨声,也不是引擎声,是许多人在说话,嗡嗡作响,在这深夜浓雾笼罩的江面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他立刻清醒了大半,从扶光身上爬起来,凑到船舱唯一的小窗边,向外望去。

      窗外一片漆黑。没有预想中绵延的船灯,没有其他船只引擎的光晕,甚至连远处岸边的轮廓都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雾里。目之所及,只有他们这艘船孤零零地浮在静止般的水面上。

      “醒醒!都醒醒!”庄宴心头一紧,压低声音去推身边的人。他顺手给了脑门上还在闪光的楚豫一下,强制开机。

      扶光在庄宴扒开他胳膊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眼神清明,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况思荣、齐苦苦和慈蝉也相继被惊醒,茫然地看着神色凝重的庄宴。

      “怎么了?”慈蝉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

      庄宴指向窗外,声音发紧:“你们看……”

      众人凑到窗边。
      这时他们才发现,雨不知何时停了,不止是雨停了,连河水流动的声音也消失了。方才隐约可闻的、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喧哗人声,此刻也荡然无存。

      一切都静止了。他们的船,还有理论上应该遍布河面的其他送葬船只,全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墨汁般浓稠的黑暗与雾气里。

      “刚刚我听到了很吵的声音,”庄宴轻吸一口气,重复道,“像……很多人一起在说话。”
      扶光站在他身边,深黑色的瞳孔扫视着窗外死寂的船,声音冷得像金属:“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寒意顺着话语渗进每个人心里:
      “安静得就像这条河上近千人的送葬队伍——”
      “只剩下我们。”

      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轻轻推开船舱门,走到外面狭窄的甲板上。
      雾更浓了,湿冷黏腻地贴着皮肤,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周围依旧一片漆黑死寂,他们的船像一座漂浮的孤岛。

      然后,那声音又来了。

      不是突然出现的,而是像从浓雾深处慢慢渗透出来——絮絮叨叨的说话声,男女老少混杂,音调各异,有的近得像在耳边低语,有的远得仿佛来自水下。听不清具体的词句,只是一片模糊的、持续的嗡鸣,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填满了每一寸潮湿的空气。
      没有光,无边无际的雾,和雾里凭空生长出的、近千人同时低语的诡谲声响。

      扶光的手无声地握住了庄宴的手腕,指尖冰凉。楚豫咽了口唾沫,连呼吸都放轻了。齐苦苦抱着鱼缸,镜片后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浓雾深处。况思荣和慈蝉紧靠着站着,肌肉紧绷。

      他们站在甲板上,被这看不见来源的“人声”紧紧包围,仿佛置身于一场只有声音的、盛大的幽灵集会。

      楚豫改造过的听觉系统可以在嘈杂的环境中分离音频。他眉头紧锁,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一些。

      “儿子……你什么时候……”

      “……好想你……”

      “青青……写的信怎么不……”

      “阿崽……阿……”

      他低声将这些破碎的词语复述出来。

      庄宴听着,愣了一下,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里掺杂进一丝古怪的疑惑:“这些话……怎么听着都像是在……思念亲人?”

      偌大的天地之间,一丝阴飕飕的凉意爬上脊背,楚豫的铁皮身体打了个寒颤,他把自己佝偻的和况思荣差不多高后硬是挤到了慈蝉怀里,“好吓人,我不敢听了。”

      “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况思荣把楚豫往出拱了拱,三个人围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

      扶光看了下时间,“两点四十一,根据流速计算,我们应该到了风车区的工业园中段,黑山界线124号至136号之间。”

      “不。”况思荣看着周围静止的船,“我的问题是,我们还在正常的世界吗?”

      扶光刚想说这是什么怪力乱神的想法时,庄宴忽然拉着他后撤两步,然后压低声音很急的驱赶他们:“快,进船舱!”

      几个人不明所以的被囫囵塞进船内,头顶的灯泡也拉灭,这艘船像外面的那些一样变得漆黑。
      庄宴对他们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后示意他们从窗户上往外看,河上的雾气不知道何时消散了,惨白的月亮将一侧的群山照的透亮。

      墨黑的山崖上,一串轻飘飘的白色顺着山脊飘下,一个接一个绵延至山脚,然后蹚入河中,逐渐靠近了河上的船。
      庄宴靠在扶光怀里,感受到他的气息抚过耳畔,“那是什么?”
      “鬼魂吗?”光头闪亮的脑袋被楚豫拿帽子遮住,此刻正努力的从庄宴和齐苦苦的鱼缸之中探出头来。
      “那些东西洁白朦胧,飘游不定,行为单一,很像我师傅以前和我说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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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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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