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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哭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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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一声鸡鸣划破长空,新的一天如期而至。
是不是该起床了?
祁砚疲惫地睁开眼睛,最先抢着映入眼帘的,是带着几根残发的头皮——像被拔了毛的癞皮狗,半掉不掉的悬垂在泛青的头骨之上。
“呜呜呜……。”一个赤/裸的,破烂皮包一样,浑身的皮都摇摇欲坠的……男人?正抱着腿蹲在他的床边哭,哭得很伤心——头抽动着埋在臂弯和膝盖临时搭建的“小房间”里,浑浊的液体从其中隐约可见的溃烂眼窝中不间断的流出,冲刷着皮下绽放开的血肉,眼泪瞬间汇聚成血水:顺着他的大腿、小腿,缓缓、缓缓流了一地。
手指、脚趾……祁砚努力地用大脑链接,试图唤醒“它们”。然而浑身所有能动的地方都动不了了——醒了也有“鬼压床”?
努力无果后他将希望放在了眼睛上:闭眼吧闭眼吧,一旦闭眼就立马装作熟睡——根据鬼片原则,乖乖睡觉的人不会被鬼吓。
然而就算已经使出吃奶的劲,眼皮也只是轻轻地翕动了两下,上下眼皮犹如一块磁石的正负两极:本是一体,却永远无法触碰到对方,祁砚绝望地看着眼前令人反胃的一幕。他想叫人,可词语像沉重的水泥,即使已经糊在了嗓子眼,但也绝不向外流动丝毫。
“呜……”,破烂皮包男人似乎是哭累了,终于停下来。他缓缓的抬起头,对上祁砚的眼睛,故作“委屈”的表情,让脸上所剩无多的皮更加狰狞:“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你不是最讲‘道义’的吗?”
紧绷的头皮瞬间炸开,电流的酥麻感经流头皮顺延到祁砚后背——这张脸昨晚被刨坟的李兆力。祁砚好想吐一口老血:冤有头债有主,谁弄死你的你去吓谁。更何况,你死都死了,我他妈的怎么救你。还有,他坑蒙拐骗十几年,哪来的”道义“?!
“没关系,”李兆力自顾自的接着往下说,“不救我没关系,但是你要救他们——”
他们?他们又是谁们?如果是要救李兆力他爸妈,直接说救我爸妈就行了,干嘛要说“他们”?祁砚想张口问,可是这李兆力根本不给他张嘴的机会。
“不然……”李兆力的五官开始扭曲变形,像小朋友排排队一样:先是经历了一段骨头、筋肉互相挨挤的混乱时刻,等有了整齐的雏形之后,“老师”再负责微调队伍——皮肉迅速生长到足够包裹整张脸,皮下的肌肉和骨头被轻轻推动,直到调整成最整齐的一支队伍——一张脸,一张看起来终于是正常人的脸:祁逸晨的脸。
“祁逸晨”的脸突然出现,神情种还带着一丝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的迷茫,“表哥?”,他张嘴的瞬间,不知道牵动了哪一根线,整张脸迅速炸裂开来——“啊——”祁逸晨的嘴唇也像开了线的织物迅速绽裂开,撕裂出痛到模糊的惊心动魄的嚎哭声音。
“救救我,救救我,表哥……”
别怕,别怕。祁砚着急地心里安慰祁逸晨,哥哥来救你。眼泪夺眶而出,他努力地想伸出手——
眼前突然被一片“黑布”蒙盖,周围一切迅速陷入黑暗之中。这黑暗如同母体的羊水,瞬间隔绝了所有恐怖的声光。如同被打了一心针强镇定剂,他从中悲痛的情绪迅速抽离出来,理智告诉他,眼前的一切不过是恐怖的幻像,是李兆力那个恶鬼恶毒的手段。
“表哥……表哥?”祁逸晨的声音在他的耳边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方,祁砚心想,李兆力,你又是跟我玩的哪一套。
“表哥……蔺大师……走了。”
他没走啊……自己自从睡醒时就侧躺着,虽然看不到身后的祁逸晨,但是却能清楚地看到对面床上那个熟睡的人。
电光火石间,一道灵光自脑中乍现。一个诡异的念头升起——他要睁开”睁着“的眼睛才对吧?
祁砚开始尝试着将黑布下蒙着的上眼皮使劲向上翻,因为过于使劲,一阵酸痛感自眼下肌肉传来,一道光线刹那间穿透“黑布”刺痛了双眼,祁砚下意识用手遮住——他能动了,这更加说明,刚刚的一切都是梦。
“你醒啦?!”
“我刚刚怎么叫都叫不醒你,你还突然伸出手来,吓我一跳。”
难怪他死活都闭不上眼睛:他越使劲地想闭上眼睛,现实中的眼睛就闭得越紧,于是祁逸晨才会怎么都叫不醒他。况且,梦境中的身体状态似乎受现实中影响也会反过来影响现实,因此,一双现实中就闭着的眼睛,无论梦里再怎么使劲,也永远无法“闭合”。祁砚心中一阵后怕,要是梦中他开门,从门中迈出去,岂不是有可能变成跳窗自杀。
“几点了?”他嗓子干哑,可能是在梦里过于用力调度嗓子导致的。
“五点了,我最开始叫你的时候是四点半。”
五点钟,祁砚浑身汗毛一炸。此地不宜久留,他们得赶紧走了,村子里人向来都四五点钟就起床,再晚一会儿被人堵在门口就真的走不掉了。那个姓蔺的那么早就开溜,也侧面印证了这一点。
“我们得快点收拾东西走。”
“嗯,”出乎意料的,祁逸晨一反常态,没有傻里傻气的问:为什么啊表哥?——相比之下,今天早上他的反应格外沉稳,沉稳得像换了个人。
“我已经打好车了,咱们快走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祁砚趴在祁逸晨的背上,心下狐疑。一想到梦中被撕破脸皮惨叫的表弟,祁砚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家人的生命安全是他这个江湖骗子的底线,也是他的软肋。
他们两人顺利的溜出村子,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畅通无阻地上了车
透过车窗玻璃,祁砚注视着迅速向身后跑走的树木,最后一次观察了一眼村子,然而正是这一眼,让他心里泛起一些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诡异感”。
车子迅速驶离曹东村,一路直上高速。
窗外景色格外的晴朗,蓝天上飘着几朵悠闲的白云,祁砚微微打开车窗,紧绷的心情渐渐放松。高速下方的村庄星罗棋布,一户户人烟自其中袅袅升起,祁砚已经能想象到,这些世世代代勤劳肯干的人们,是如何用一双已经苍老嵌灰的手,哺育了世代后辈子孙,又是如何微笑着目送自己的儿女、子孙离开村庄,去往他们心中更向往的城市。
也正是这时,一个答案悄悄从祁砚的心底浮上来。那所谓的“诡异感”来自于炊烟,他们刚来的那一天,还能看到村子里升起的炊烟。然而走的时候,村子上方空空如也。除非,他们这个村子在一夜之间,全部从土灶台换成了煤气灶。祁砚看向后座的祁逸晨,他和折叠轮椅并排坐着,已经靠着窗户沉沉的睡去了。他看起来累极了,睡得有些不安稳:脸色苍白,眼下又一片乌青,祁砚心中闪过一些不安的情绪。
————
被祁砚抛到脑后的曹东村,此时仿佛依旧沉浸在黑夜之中没有睡醒,安静的有些瘆人。
一只野猫,从院落高墙之上跳了进去,轻巧落地。它谨慎的溜进这户人家的厨房,厨房垃圾桶里经常倒入各种吃不完的大鱼大肉,若能吃上一顿——
“啪嗒,啪嗒……”野猫迅速躲到桌下。警惕的注视着眼前:一双黑色皮鞋走进厨房,停留它正前方。
“擦,”一把刀从刀架上被抽出。
野猫悄悄向后方准备溜出去。
“妈,”男人微笑着,看着桌底下突然炸毛的野猫,“找到你了。”
闪着森森银色光辉的刀尖高高举起、刺入,逐渐变得癫狂。
“哈哈哈,死老太婆,让你偏心,让你偏心……”
阴狠恶毒的声音恍若一个开关,村子开始响应起了各种声音:“对不起、对不起……”有人在语无伦次的道歉;“艹,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个贱货!”有人只是在重复之前的每一天;“完蛋了,今天没去地里放水,稻全淹了。”有人在担心地里种的庄稼;“大力,是妈妈对不起你……”有人在忏悔。
……
所有的声音都被一人收拢耳中。蔺无声站在村子后山的山顶上,山顶被一层阴翳雾气笼罩,丝丝缕缕寒气向他的骨肉里钻——不知道他在那站了多久,头发上像结了一层水雾:发丝在晨雾中纹丝不动,仿佛与这个疯狂的世界隔着一层玻璃。大黄轻轻拱了拱主人的身体,亲昵地蹭着主人的裤腿。
“大黄,”蔺无声突然蹲了下来,“你的主人把你忘记了,伤心吗?”
“……”
“呵呵,大黄,你还是一如既往的直接。没错,他也不记得我了……”蔺无声弯了弯睫,“所以……我要想办法让他记起我,对吗?”
“汪!”大黄欢快的摇了摇尾巴,螺旋桨般高速旋转的尾巴在云雾中卷出一小片云彩,朝着祁砚离开的方向,缓缓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