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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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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的硝烟还没散尽,锦绣阁的笙歌已先一步续上。
翦愫伤在左肩,子弹擦着骨头过去,医生刚包扎好,他就披着件黑绸睡袍坐在了晚晴的梳妆台前。
晚晴正用银簪给他挑去发间的草屑,镜子里映出他颈侧的抓痕——是昨夜在仓库货堆后,被她慌不择路时抓出来的。
“愫爷,刘瞎子派人送了些补品来。”
她声音柔得像水,指尖划过他渗血的绷带,“还说……要把新来的那个俄国姑娘送您。”
翦愫从镜子里瞥她一眼,嘴角勾出点凉薄的笑:“怎么,吃醋了?”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上周是谁缠着我说,想要城南那间首饰铺?”
晚晴立刻红了脸,往他怀里钻:“我才不呢。”
她解开睡袍的腰带,指尖顺着绷带边缘往下滑,“只要愫爷心里有我……”话没说完,就被他按在梳妆台上。
台上的香粉盒摔在地上,胭脂混着珍珠粉滚了一地,像摊开的碎尸。
这一幕恰好被送药来的翦踔撞见。他站在廊下,手里的药碗烫得发疼,听见屋里传来晚晴细碎的呻吟,还有翦愫低哑的笑。
廊柱上的红灯笼晃了晃,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块被揉皱的抹布。
他转身要走,却被阿武拦住。
“踔哥,愫爷让你把这批货送趟城西。”阿武递过来个账本,封皮上沾着点胭脂印,“是虎爷藏在俄国姑娘房里的,愫爷说……让你顺便看看那姑娘成色如何。”
翦踔接过账本,指尖触到那片黏腻的胭脂,胃里一阵翻涌。他没抬头,只淡淡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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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洋楼里,那名叫卡佳的俄国姑娘正坐在钢琴前,白纱裙下摆沾着草渍——想来是被从虎爷的地窖里直接拖过来的。
她看见翦踔进来,蓝眼睛里闪过惊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
“愫爷让我来取样东西。”
翦踔开门见山,目光扫过屋里的摆设。墙上挂着幅油画,画里的女人裸着肩膀,系着条红绸带,和翦愫口袋里那条一模一样。
卡佳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钢琴凳下的暗格。
翦踔蹲下去摸索,指尖触到个冰凉的铁盒,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账本,还有几张照片:虎爷和俄国领事的合影、码头仓库的分布图,以及……卡佳穿着红绸舞衣的样子。
“他逼我穿的。”
卡佳突然开口,中文说得磕磕绊绊,“说……说这样像你们这里的姑娘。”
她掀起裙角,露出腿上的淤青,“每次打完牌,都要……”
翦踔合上铁盒,打断她:“收拾东西,跟我走。”
回去的路上,卡佳坐在马车角落,偷偷看他。
他怀里的铁盒硌得肋骨生疼,鼻尖总萦绕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是卡佳发间的玫瑰露,和晚晴常用的栀子香混在一起,像两种毒药在较量。
到了锦绣阁门口,正撞见翦愫送晚晴出来。晚晴穿着件新做的旗袍,领口绣着银线栀子花,看见卡佳时,眼神立刻冷了下去。
“愫爷,这就是刘瞎子送的人?”她故意往翦愫身上靠,手滑过他缠着绷带的肩膀。
翦愫没理她,只是对翦踔道:“把人带去后院,让张妈给她找身干净衣服。”
他瞥见翦踔怀里的铁盒,补充道,“账本给我,剩下的你处理。”
翦踔点头,转身时听见晚晴娇笑道:“愫爷,今晚还来我房里吗?我新学了支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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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馆重新开张那天,翦踔正在教新人扎马步,阿武突然闯了进来,脸色比纸还白:“踔哥,不好了,刘瞎子的人把锦绣阁围了!”
翦踔心里一沉,抓起墙角的砍刀就往外跑。
路过前厅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额角的伤疤还没褪,是上次帮翦愫挡酒瓶时留下的。
他摸了摸那道疤,想起那晚翦愫正抱着晚月在包厢里喝酒,碎玻璃溅过来时,他想都没想就扑了过去。
锦绣阁门口已经动了手。
刘瞎子的人举着砍刀往里冲,翦愫的手下用桌椅挡着,惨叫声混着女人的尖叫,像场难听的戏。
翦踔看见翦愫站在二楼栏杆边,左肩的绷带渗出血来,手里却还端着杯酒,晚晴正踮着脚给他喂葡萄。
“愣着干什么?”翦愫看见他,把酒泼在楼下的人头上,“带卡佳从后门走,账本在她枕头下。”
翦踔没动,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
他看见刘瞎子的人爬上了二楼,刀光直逼翦愫面门,而晚晴尖叫着躲到了柱子后——上次在码头,她也是这样躲着的。
他冲过去时,刀已经快到翦愫眼前。
他用胳膊去挡,刀刃划开皮肉的声音很响,像撕开块破布。
翦愫终于放下酒杯,从腰间摸出枪,一枪打爆了那人的头。
血溅在晚晴的旗袍上,她哇地哭了出来。
翦愫没看她,只是抓住翦踔流血的胳膊,眼神比刀还冷:“谁让你多管闲事?”
“你死了,账没人算。”翦踔疼得龇牙,却笑了笑,“那些兄弟的钱,还没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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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病房里,翦踔的胳膊缠着厚厚的绷带。
卡佳端着药碗进来,蓝眼睛里带着感激:“谢谢你。”她把账本放在床头柜上,“我看了几页,上面记着刘瞎子和……”
“ 我知道。”翦踔打断她,“记着他和官府的交易,还有那些姑娘的卖身契。”
他翻开账本,指尖停在某一页——上面写着晚晴的名字,旁边标着“绸缎十匹、金镯两对”,是她去年陪刘瞎子睡了三晚换来的。
卡佳凑过来看,突然指着个名字:“这个,是领事馆的翻译,他经常来……”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翦愫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晚晴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束白玫瑰。“小狗,恢复得怎么样?”
翦愫把食盒放在桌上,看都没看卡佳。
“死不了。”翦踔合上账本,“刘瞎子那边……”
“已经解决了。”
翦愫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官府查抄了他的仓库,说是藏了鸦片。”
他瞥了眼桌上的账本,“这东西没用了,烧了吧。”
晚晴立刻拿出打火机,却被翦踔拦住。“留着吧。”他把账本塞进枕头下,“万一以后还有用。”
翦愫没再坚持,只是对晚晴道:“你先回去,我跟他说点事。”
晚晴不情不愿地走了,关门时故意撞了卡佳一下。
病房里只剩他们三人时,翦愫突然开口:“卡佳,你去趟领事馆,把这个交给他。”
他递过去个信封,“就说是刘瞎子让你送的。”
卡佳接过信封,指尖微微发抖。
翦踔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明白翦愫留下她的用意——这双蓝眼睛,比任何账本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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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翦踔的胳膊拆了线。他去锦绣阁找翦愫,却被伙计拦在楼下:“愫爷正在楼上陪卡佳姑娘呢,说谁都不见。”
他抬头看向二楼的窗户,窗帘拉开条缝,能看见卡佳穿着件红绸舞衣,正踮着脚给翦愫系领带。
阳光透过缝隙照进去,在地上投下两道交缠的影子,像条绞在一起的蛇。
阿武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递过来根烟:“踔哥,愫爷让你去趟码头,新到了批货。”
他压低声音,“是卡佳联系的路子,俄国那边直接送过来的。”
翦踔点了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他想起昨晚去拳馆后院,看见张妈在烧东西——是晚晴的旗袍,领口的栀子花被烧得蜷曲,像只死透的蝴蝶。
“知道了。”他掐灭烟,转身往码头走。路过首饰铺时,看见橱窗里摆着支镶钻的钢笔,和翦愫送给晚晴的那支一模一样。
伙计说,是卡佳姑娘订的,要刻上“愫”字。
码头的风很大,吹得他额角的伤疤隐隐作痛。远处传来汽笛声,新的货船靠岸了。
翦踔站在栈桥上,看着翦愫的手下扛着箱子往仓库走,箱角印着个陌生的徽记——是俄国领事馆的标志。
他知道,新的棋局已经开始了。
翦愫身边的姑娘换了又换,红绸带的颜色却始终没变,像道永远淌着血的伤口。
而他,只能站在棋盘边缘,看着那些香艳的棋子来来去去,把刀磨得越来越亮。
夕阳落在江面上,把水染成一片血红。
翦踔摸了摸腰间的刀,刀鞘上还沾着上次在锦绣阁留下的胭脂——是晚晴的,还是卡佳的,他已经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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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翦踔的十八岁的生日,其实不是翦踔的生日,但这是翦愫订的日子,也就成了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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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的铁门被风撞得哐当响,翦踔蹲在货箱上擦刀,刀刃映出他眼底的红。
今天是他十八岁生日,翦愫让人送了坛三十年的花雕,还有柄象牙柄的短刀,此刻正躺在脚边的锦盒里,像只蜷着的白兽。
“踔哥,愫爷在顶楼等你。”
阿武的声音带着怯意,他手里的托盘晃了晃,青瓷碗里的长寿面洒出几滴汤,落在青砖上洇出深色的痕。
翦踔站起身,刀鞘在货箱上磕出闷响。
他没看那碗面,径直往楼梯走,每级台阶都积着灰,踩上去像碾碎了谁的骨头。
顶楼的风更大,翦愫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黑绸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腕上那道和他同款的疤——是两年前替他挡子弹时留下的,当时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染红了半条巷子的青石板。
“来了小狗。”
翦愫转过身,手里把玩着支钢笔,笔帽上的碎钻在夕阳下闪得人眼晕。
那是卡佳订的那支,此刻正被他转得飞快,“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翦踔没说话,只是盯着他左肩的绷带。上次在锦绣阁挡刀时裂开的伤口还没好透,此刻正隐隐透着红,像朵烂在皮肉里的花。
“怎么不说话?”翦愫笑了笑,把钢笔扔给他,“给你的,卡佳说你该有支像样的笔。”
钢笔砸在翦踔掌心,冰凉的金属硌得他生疼。他突然想起两年前,自己刚被翦愫从巷子里带出来,浑身是伤地躺在床上,是翦愫蹲在他身边,用这只手给他涂药膏,指尖的温度烫得他不敢呼吸。
“我不要。”
他把钢笔扔回去,力道太大,笔尖在木地板上划出道白痕,“你让卡佳去领事馆送的信,是让她把那些账本交给俄国人?”
翦愫弯腰捡起钢笔,慢条斯理地旋开笔帽:“不然呢?留着给你当生日礼物?”
他突然逼近一步,衬衫上的古龙水混着血腥味涌过来,“你以为你是谁?我的账轮得到你来算?”
“那晚晴呢?”翦踔的声音在发抖,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贴在翦愫脚边,像条摇尾乞怜的狗,“她的卖身契还在账本里,你烧旗袍的时候,就没想过她可能还活着?”
翦愫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顶楼里撞来撞去:“活着又怎样?她陪刘瞎子睡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
他伸手捏住翦踔的下巴,指尖的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别忘了你是谁养大的,你的命都是我的,少管闲事。”
下巴传来的剧痛让翦踔眼前发黑,他猛地挥开那只手,刀不知何时已经出鞘,刀尖离翦愫的喉咙只有寸许:“我不是你的狗!”
空气突然凝固了。
风卷着灰尘扑在两人脸上,翦愫的眼神冷得像冰,他没看那把刀,反而伸手抚上翦踔额角的疤:“这疤是为我留的,你敢说你对我没有半分忠心?”
指尖的温度烫得翦踔心口发紧,他想起无数个夜晚,自己守在翦愫房门外,听着里面的喘息和笑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以为自己是忠心的,直到看见晚晴被拖走时绝望的眼神,看见卡佳蓝眼睛里的恐惧,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在自欺欺人。
“忠心?”
他笑了,眼泪突然涌出来,“我对你的忠心,就是看着你把一个个女人当成棋子,看着你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他猛地收刀,刀刃划破自己的手背,血珠滴在地板上,像串破碎的星,“两年前你救我,不是因为可怜我,是因为我能替你挡刀,能替你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对不对?”
翦愫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他抓住翦踔流血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放肆!”
“我放肆?”
翦踔挣开他的手,手背的血蹭在翦愫的衬衫上,洇出朵丑陋的花,“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对我没有半分真心?你让我十八岁生日,不是因为你记得,是因为这是你捡我的日子,你在提醒我,我永远欠你的!”
他突然扑过去,把翦愫按在栏杆上,顶楼的风灌进两人的衣领,吹得他们的头发缠在一起。他看见翦愫眼底的震惊,像块被投入石子的冰湖,裂开细小的缝。
“我喜欢你。”
这句话像把烧红的刀,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从你第一次给我涂药膏的时候就喜欢,我知道我不该,可我控制不住。我看着晚晴缠在你身边,看着卡佳穿你的红绸带,我恨不得杀了她们,更恨不得杀了我自己!”
翦愫的身体僵住了,他盯着翦踔的眼睛,里面的疯狂和绝望像团火,烧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像要撞碎肋骨。
“你说话啊!”翦踔摇着他的肩膀,栏杆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你说你从来没对我动过心,说我只是你的工具,说啊!”
翦愫突然抬手,狠狠给了他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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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头落在翦踔脸上,力道大得让他撞在栏杆上,嘴角立刻溢出血来。
他尝到血腥味,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怎么?被我说中了?”
翦愫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门口,声音沙哑:“滚。”
“我不滚。”翦踔抹了把嘴角的血,一步步逼近,“今天你要么杀了我,要么告诉我实话。”
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绞在一起,像场不死不休的厮杀。
翦愫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在地板上,膝盖抵着他的胸口,呼吸滚烫地喷在他脸上:“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胸口的压迫感让翦踔喘不过气,但不是难受而是发自肺腑的激动,爽,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这张脸他看了三年,从青涩到冷峻,每道轮廓都刻在他心里。
翦踔忽然摁住翦愫的后脑勺,往自己这里靠,吻上翦愫的唇,他没有什么吻技可谈,只是发疯的啃咬,像是一只狗。
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停了,夕阳也停了,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在空旷的顶楼里交织。
翦愫的身体彻底僵住,他能感觉到唇上的柔软和血腥味,像种致命的毒药。
翦踔没有退缩,他撬开对方的牙关,加深了这个吻。
他知道自己在疯,在自寻死路,但他控制不住,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突然,翦愫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手背狠狠擦着嘴唇,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你疯了!”
翦踔之前伸手的动作十分明显,翦愫这个敏锐的人不可能发现不了的。
翦踔躺在地板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翦愫,笑了:“是,我疯了。从认识你的那天起就疯了。”
楼下突然传来枪声,紧接着是阿武的惨叫。
翦愫脸色一变,转身就往楼梯跑,却被翦踔抓住了脚踝。
“别去!”翦踔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圈套,刘瞎子的人根本没被解决,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翦愫一脚踹开他,声音冷得像冰:“放开!”
翦踔被踹得撞在货箱上,疼得眼前发黑。他看着翦愫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突然抓起脚边的短刀,追了上去。
仓库里已经乱成一团。
刘瞎子的人举着枪往里冲,翦愫的手下一个个倒下,血顺着楼梯往下流,像条红色的河。翦愫举着枪在人群里穿梭,左肩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黑绸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线条。
“愫爷!这边走!”阿武捂着流血的胳膊,指了指后门的方向。
翦愫刚要转身,一颗子弹突然射向他的后背。
翦踔想都没想,扑过去将他推开,子弹没入自己的肩膀,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踔哥!”阿武发出惊叫。
翦愫回头,看见翦踔倒在血泊里,肩膀的血汩汩往外冒,像朵盛开的红玫瑰。
他的眼睛红了,突然像头失控的野兽,举着枪疯狂射击,嘴里嘶吼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刘瞎子的人被他的疯狂吓住了,纷纷后退。
翦愫冲到翦踔身边,将他抱起来,手抖得不成样子:“撑住!我带你去医院!”
翦踔靠在他怀里,能闻到熟悉的古龙水混着血腥味,他笑了笑,伸手抚上翦愫的脸:“愫爷…你又欠我一条命了……”
忘记说背景年代了,但是大家应该能看出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