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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潮 阿婉回到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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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婉回到杂院时,指尖仍在发颤。
方才萧彻那句“孤注一掷的锐气,藏于骨血的不甘”,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她心头。她不敢深想,那七皇子究竟是随口一说,还是真的窥破了什么。
“姑娘,你可回来了。”青禾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见她脸色发白,担忧地问,“是不是前院那些贵人刁难你了?”
青禾是沈家旧仆,当年拼死将她救出,这些年一直陪着她隐姓埋名。只有在青禾面前,阿婉才能卸下几分防备。
她接过汤碗,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没有刁难,只是……遇到个不好应付的人。”她含糊道,不愿让青禾担心。
青禾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是……七皇子?”
阿婉抬眸,有些惊讶。
“方才听杂役房的人说,七皇子在听风苑设宴,点名要你去弹琵琶。”青禾声音压得极低,“姑娘,那位七皇子虽看着闲散,可毕竟是皇家血脉,咱们躲还来不及,千万不能扯上关系。”
阿婉点头,她比谁都清楚,如今的她,就像走在薄冰上,任何一点涟漪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
可她没想到,麻烦会来得这么快。
第二日傍晚,阿婉刚收拾好琵琶,准备去后院的小戏台候着,刘妈妈就带着一个小厮来了。那小厮穿着体面,腰间挂着块玉佩,一看就是哪个府邸里的人。
“阿婉,这位是七皇子府的管事,说七皇子点名要你去府里弹一曲。”刘妈妈笑得脸上堆起褶子,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还不快收拾收拾跟管事走?”
阿婉心头一沉,指尖攥紧了琵琶弦。“妈妈,我……我只是听风苑的乐伎,按规矩不能随意出苑的。”
那管事斜睨了她一眼,语气倨傲:“七皇子的命令,就是规矩。你一个乐伎,还敢抗命?”
刘妈妈连忙打圆场:“哎呀阿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七皇子瞧得上你,是你的福气!快去吧,别让贵人等急了。”
阿婉知道,这次躲不过去了。七皇子既然点名,她若执意不去,只会引来更多怀疑。
她深吸一口气,故作顺从地说:“既然是七皇子的吩咐,阿婉不敢不从。容我换件衣裳就走。”
回到屋里,青禾急得团团转:“姑娘,这分明是鸿门宴!去了指不定会出什么事!”
“我知道。”阿婉迅速换上一件素净的衣裙,将那支旧玉笛藏在袖中——那是她唯一的念想,也是她万一遇到危险时,仅能抓住的一点底气。“可我若不去,他们有的是办法逼我去,到时候更麻烦。”
她安抚地拍了拍青禾的手:“放心,我会小心。七皇子若真要对我不利,不必费这功夫。他找我,定是有别的用意,我且去探探虚实。”
青禾眼眶泛红,却只能看着她跟着那管事离开。
七皇子府位于京城西隅,不算最气派,却透着一股清幽雅致。马车停在侧门,阿婉跟着管事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水榭。
水榭临着一片荷塘,此刻暮色四合,荷叶田田,晚风带着荷香,倒有几分惬意。萧彻正坐在水榭中,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盘棋,独自一人对着棋盘沉思。
“七皇子,人带来了。”管事躬身禀报。
萧彻抬眸,目光落在阿婉身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嗯,你下去吧。”
管事退下,水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阿婉屈膝行礼:“阿婉,参见七皇子。”
“坐吧。”萧彻指了指对面的石凳,“会下棋吗?”
阿婉一愣,摇了摇头:“回殿下,奴婢不会。”
“哦?”萧彻挑眉,拿起一枚黑子,“本王还以为,能弹出那样曲子的人,多少懂些棋理。”
阿婉垂下眼:“奴婢愚钝,只会些粗浅的技艺,登不上大雅之堂。”
萧彻没再追问,只是将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听说,你在听风苑待了三年?”
“是。”
“一直在听风苑?”
“……是。”阿婉的心提了起来,他果然在查她。
“那可巧了。”萧彻落下另一枚棋子,语气随意,“三年前,本王也曾去过听风苑几次,怎么没见过你?”
阿婉指尖冰凉,脑中飞速运转,编出早已备好的说辞:“殿下贵人多忘事。奴婢那时只是个打杂的,并不在台前,殿下自然不会注意到。”
萧彻抬眸看她,眼神似笑非笑:“是吗?可本王总觉得,你的眼睛很眼熟。”
阿婉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探究的冷意。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垂下眼睑,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殿下说笑了,奴婢蒲柳之姿,怎敢让殿下记挂?”
萧彻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棋盘,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水榭里陷入沉默,只有晚风拂过荷叶的沙沙声,和棋子偶尔落下的轻响。阿婉如坐针毡,每一刻都觉得度日如年。她不明白,萧彻到底想做什么。若他真的怀疑她,为何不直接发难?若只是试探,又为何如此步步紧逼?
许久,萧彻才放下棋子,看向她:“弹首曲子吧,就弹你昨晚没弹完的《春江月》。”
阿婉依言抱起琵琶,指尖落在弦上,却比昨晚更加沉重。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旋律缓缓流淌而出。这一次,她不敢有丝毫杂念,只想着将曲子弹完,尽快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一曲终了,她放下琵琶,静待萧彻的吩咐。
萧彻却没让她走,反而倒了一杯酒,递到她面前:“尝尝?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酒杯递到眼前,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光泽。阿婉看着那杯酒,心中警铃大作。她不知道这酒里有没有问题,更不知道该不该接。
接,可能落入圈套;不接,便是驳了七皇子的面子。
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朗的声音:“七郎,原来你在这儿,让我好找!”
阿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快步走来,面容俊雅,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萧彻见了来人,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苏珩,你怎么来了?”
被称作苏珩的男子走到近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阿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落在萧彻身上:“吏部的事有些棘手,我来跟你商量商量。”他语气自然,却刻意压低了声音,显然是不想让外人听见。
萧彻点点头,看向阿婉:“你先回去吧。”
阿婉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谢殿下。”她抱着琵琶,几乎是快步离开了水榭,直到走出七皇子府的侧门,坐上回听风苑的马车,才敢大口喘气。
她不知道,在她离开后,水榭里。
苏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若有所思地问:“七郎,这乐伎……有问题?”
萧彻端起那杯没被碰过的葡萄酒,浅啜一口,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不好说。但她眼底的警惕,可不是一个普通乐伎该有的。”
他放下酒杯,看向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黑子:“三年前沈家旧案,听风苑的老坊主曾是沈敬言的门生。你说,这世上有没有这么巧的事?”
苏珩瞳孔微缩:“你怀疑她是……沈家余孽?”
萧彻笑了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恰好将那枚黑子围住。
“不管她是谁,既然撞到了本王面前,总得看看,她这‘影子’底下,藏着什么。”
夜色渐深,荷塘的风带着凉意,吹过水榭,仿佛吹散了方才的平静,只留下满盘的暗涌。而阿婉回到听风苑,坐在窗前,摸着袖中那枚温润的玉笛,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她躲不过的那场风暴,已经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