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
-
出乎我的意料，这件事过后，群臣看向我的眼神没有鄙薄、没有讥讽，大多数人眼里的唯一情绪就是恐惧。这比任何讥诮都让我难以忍受。
为什么麻木至此？他们就这么畏惧至高无上的君主吗，哪怕是他随手抛下的一点余晖，就值得他们惊慌至此？
我的视线缓缓扫过群臣，此时任何一个不同的目光都能让我感到宽慰。可是这样的目光太少了，让我忍不住陷入同样的惊惶。
我也许该放低要求感到宽慰，因为仅仅是我认识的人之中就有三道不同的目光，他们还没有溺死在对苏丹的恐惧中。
阿尔图的眼里是惊讶，但对于苏丹今天的举动，我总觉得这份惊讶有些过于平淡；奈费勒依然紧锁眉头，神色锋利，这位谏臣的沉默之时一定是在深思着。
谢赫礼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我身上，他的眼里同样有着惊惶，但绝不是因为刚刚发生的一切，那只是一种习以为常的本能。羔羊不会因为饲养者手上的屠刀变换形状就惶恐不安，而他的顺从胜过羔羊。
那天下朝之后，我和我的父母彻夜长谈，交换对这件事的想法，最后我做出的决定是把这场游戏尽可能长久地玩下去，并祈祷苏丹失去对此的兴趣——最好连同对我的兴趣一起失去，让这些过于沉重的卡片和女术士一起回到神秘的远方，不要惊扰这片岌岌可危的土地。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总不见得比在苏丹手里坏，我总不见得比苏丹残忍。
要是我真的被逼迫到难以忍受的境地，大不了一死了之。我可以趁着夜色跳下城墙，离开这个令人生厌的王都——或者干脆在朝堂上当众自裁，至少给苏丹一点惊吓也好。
尽管他这样的人，恐怕并不在意有温热的鲜血飞溅弄脏他的脸，因为他就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他不在乎鲜血的主人是他的敌人还是他的臣子，或是别的什么。
每一张卡牌有七天的时限，没必要急于折断，但苏丹会向我询问进度。不管是不是真的已经想好了，他问的时候我总得说点什么合乎他心意的东西，而且大概率我必须得这么做，欺君可是死罪——当然了，不欺君也有可能获得死刑。
该如何折断一张奢靡卡？该如何花出一大笔钱？我原本打算把我领地里的支出夸张地汇报给苏丹，再强调一下我在面向奴隶和平民的慈善中受到了如何的阻力和波折，以此请求他允许我折断那张奢靡卡，但现在显然不能这么说，因为我不可能现在就知道我之后会遭到哪些不幸，虽然事实上我已经编好了，而平铺直叙又会使叙述失去趣味性，无法让他满意，他本来就是为了每周查收一个有趣的故事才把那些该死的卡片塞到了我手里。
“我还有什么地方能花钱呢？无非是衣服和头面、马匹之类的东西。”我说，“您知道的，城里虽然有好裁缝，但我总是不耐烦为此等待；城里虽然有颇受欢迎的首饰店，可挑选太费神；世界上虽然肯定还有好马，但谁也不知道我得花多少时间才能相中一匹。现在我要为了您的恩赐去做这些事情了。”
苏丹显得很满意。听我说完之后，他说：“你不打算更新一下你的弯刀吗？你这么久没用，也许已经生锈了？”
说到这个，我还有点伤感。
人只有失去了青春才会意识到青春有多难得，我已经过了能融入年轻女孩们中的年纪，但因为我没有结婚，也参与不了已婚贵妇们的聚会。尽管我有一片值得我守候终生的土地，我还是很怀念那段时光，彼时和我相熟的那些少女都已经成为了某人的妻子，甚至有些还成了某人的母亲。比起贵族青年们违心而又千篇一律的奉承，我无法忘怀她们围在我身边时的笑声。
马术往往不在贵族女性要接受的教育中，但女孩们往往对此充满好奇——谁会不喜欢跨在马背上呢？只要穿上马裤跨上马背，就没有人不会感受到自由和充满力量。我因此有一匹说不上多好但性情非常温顺的马，供和我相熟的贵族少女们体验骑马的感觉。
有良心的姑娘们仍和我保持着通信，也有一些狠心的姑娘随着时间自然而然地和我断了联系，此时如果我想去郊外纵马，我再也找不到一个同行的人。
“它现在还有什么用呢？我的青春和能用到它的场景一起一去不返了。”我回答，“不过您的主意非常明智，我想我会这么干的。”
苏丹对我的感伤表示毫不理解，大声地嘲笑了我对青春的怀念。他怎么能一点也不体贴我的心情呢？难道他当王子的时候不比现在开心吗？
伟大的苏丹大概认为他青春永驻，因此他从不考虑创造或寻找一个继承人。不过这不是我需要考虑的问题，我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在于，苏丹表示要趁着太阳没有落山，离开皇宫陪我做完这些事。
他总是这样突然给我我无法拒绝的惊吓！
残暴的君王在这种方面意外地守信，真的陪着我挑布料、挑首饰、挑马匹、挑铁料，直到太阳落山他必须回宫。
可怜的老裁缝战战兢兢地看着苏丹对他最好的布料挑挑拣拣，像在玩换装游戏一样打扮我。最终，他不顾我的意见，按照他的审美给我定制了好几套衣裙，我花了钱、花了时间，然后得到了我完全不喜欢的衣物，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浪费生命的事。
我怀疑他在故意避开能让我感到满意的款式，要不然怎么能选不中一件让我感到勉强满意的呢？其中有一些倒只是在我看来太繁复奢华了，也还能穿，但也有一些简直让我感到恐惧。
“陛下，您觉得这些东西我平时能穿出去吗？”我试图通过旁敲侧击的方式让苏丹收回成命。
“哦，爱卿，你还想穿出去？看来你很喜欢，真是让我意外。”苏丹发出古怪的笑声，捧起我的脸——事实上这么说太温柔了，应该是掐着我的下巴让我抬起头，“除了我，谁看见你的那副打扮我就挖了谁的眼睛挂在皇宫门口。”
我立刻噤了声。我非常有理由怀疑，要是我惹恼了他，我也会曝尸皇宫。
首饰店里，我依然被当做换装人偶，任由他打扮。苏丹格外偏爱金饰——我怀疑他是喜欢我觉得太重了又不敢明说的样子——还有金饰碰撞时清脆的声响。到最后，苏丹甚至随手把自己的一个黄金耳饰扔在了店主面前，命令他给我打一对一模一样，越快越好。
“不行！”
我立刻喊出了声。这个冒犯的举动根本没有经过我的大脑，有没有吓到苏丹我不知道，反正是把我自己吓得冷汗直流。
“这实在……太大太重，我受不了……”事已至此，我自暴自弃地把话说完，只是声音矮了下去。
好消息是苏丹哈哈笑着，改变了想法，命令金匠参照他耳饰的形式，把圆满的太阳一般的轮盘换成月牙，给我打一对耳饰。这一定比原来轻多了，虽然此时的重点已经完全不在这里。
再后来，我太累了，原本属于我的奢靡成了我跟在苏丹后面消费玩乐，祈祷着太阳今天早早下山。入夜，苏丹终于回了皇宫，我则拖着疲惫的□□和心灵回了家。
我唯一得到的有价值的东西就是那匹健美的小马驹，还有那把还没打好的刀。我不得不承认苏丹在这些事情上仍然是行家。
为了我可爱的小马，我放弃了回家就自尽脱离苏丹的折磨的想法。不管怎么说，接下来的七天应该好过多了。至于下一张苏丹卡，等到下一个星期我再考虑。
我刚回到家，我父母就告诉了我一个令我诧异的消息。我的社交圈终于走出了尴尬的中间地带，随着我成为朝臣正在自然地扩张。
我收到了梅姬的茶会的邀请，尽管我不管是和梅姬还是阿尔图都不甚熟悉。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