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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 外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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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白昼城街道依旧繁华。阳光沿着屋檐倾泻下来,落在被雨水洗净的青石上,光影斑驳;摊贩们高声吆喝,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油纸伞下的花匠正把一束束新鲜的蔷薇插进水缸里,红得几乎刺目。孩童追逐过巷角,笑声一串串飞远,街角的乐师支着一支旧长笛,谱出一段不知名的曲调,忽高忽低,把晨色吹得更亮。
苏雨站在高处的回廊,俯瞰着这座城。心底有种说不清的悸动在慢慢升腾——像昨夜被丢进心湖的一枚石子,至今还在圈圈漾开。
昨夜,黎渊在西楼画像前,语气冷淡,却像漫不经心地提醒:“市集的当铺里,常藏着不愿露面的外来人。”那像是一句与他性情并不相符的指点,也像是一次试探。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清楚,那地方她必须亲自去看看。
她换了一身浅色长裙,外披素灰斗篷,将蔷薇项链收在衣领下,指尖轻触坠子冰凉的弧面,像是给自己一个无声的安定。黎渊因政务一早离府,西楼外廊更显空旷,只有傀儡人静立在影里,目光空洞。
“我只是想去街上走走。”她在门口对侍女笑,眼梢弯出温顺的弧。
侍女犹豫片刻,终究不敢拦,只低声道:“路上小心,小姐。”
苏雨点头,脚步轻快地没入下行的台阶,像被滚热的烟火气一口吞没。
市集永远是城里最醒目的心跳——杂沓的人声、迭起的菜价、四散的香气、纠缠的讨价还价;逐步远离城主府一带严整的秩序后,街道越来越窄,房屋越来越挤,空气里却有种真切的热度。她行走其间,像在两重世界之间游移:一边是规矩、纹章与权势,另一边是叫卖、汗水和贴着皮肤的热闹。
她的目光却始终落在市集深处——一栋陈旧的灰色小楼。木制门楣斑驳剥落,招牌只写着四个字:无名当铺。字迹陈旧,边缘有岁月磨出的褪色。与外头的喧嚣相比,它安静得过分,像被人刻意遗忘,却又像在耐心地等待某些人的到来。
苏雨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吱呀——
门内像另一处气候。昏黄的油灯将光缩成一小团,空气潮湿,带着尘埃、旧木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墙上挂着一排铜铃,微风一过便轻轻相碰,发出细碎、克制的颤响,仿佛在提醒来人,别看太久。
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人,灰白胡须遮住了大半张脸。眼睛浑浊,却在她推门的一瞬闪过一抹锐利,像从一滩死水里骤然露出的一点寒光。那一眼过后,他又垂下眼睫,仿佛刚才的锋利只是错觉。
货架上陈列着各种古怪的东西:一只没有表盘的怀表,齿轮裸露,卡在某个被打断的时间上;一副缺了一角的扑克牌,被人用细线捆好;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陌生的字母;还有——一只透明的一次性打火机,塑料壳被磨得发白,里面的煤油还剩一指深,火轮旁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苏雨心口猛地一跳。
这些东西,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像被勾住了目光,忍不住伸手触碰怀表冰凉的外壳,指腹摩挲过齿轮的齿,一寸一寸地感受那种近乎熟悉的凉。她低声问:“这些……从哪来的?”
老人抬起眼,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从你们这种人身上留下的。”
“你们这种人?”苏雨抬眸反问,笑意极淡,却没有退半步。
老人看她很久,眼神像在对照什么记忆里的影子,最后缓缓道:“不属于这里,却被送来。有人带着任务而来,完成后就离开;有人执迷不悟,最后消失无踪。每一个人……都和你一样。”
话落,空气像忽然冷了一度。
苏雨喉咙发紧。她从没见过所谓的“系统”,也没有任何任务倒计时,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只是某个深夜合上手机、合上书,再睁开眼便被这座城吞入腹中。她不是不曾一遍遍问过“为什么”;只是答案总不出现,像风一样滑过耳边,给人冷意,不给人解释。
老人仿佛看出了她的动摇,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有人来,是为了改变命运;有人来,只是被迫偿还。”
“偿还?”苏雨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像把一颗石子丢回水面,看它沉还是浮。
老人的目光像刀锋,冷冷扫过她衣领处微隆的弧:“你不同。你身上背着的,远比你自己以为的沉重。”
苏雨不由自主地握紧项链,蔷薇坠在衣料下面微微一颤,像某种活物在被惊动后愈发贴近她的皮肤。
要不要现在用心声?她在心里极轻地问自己。她的金手指——“命运之门”——每天一次,能听见对方心底的最后一句话。昨夜在画像前,她曾偷听过黎渊心里压得最深的那句,今天,机会又新鲜地躺在掌心。这个当铺的老人,像是关键。
她抬眼,像随口闲话般问:“您见过很多‘我们这种人’吗?”
老人的手在柜面的旧布上按了按,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就在这几乎不可闻的间隙里,苏雨悄然推开了那扇门。
世界仿佛只剩下他的心跳声,在极深的地方,像一面被风压低的鼓。
——【她没有“系统”。】
——【她带着钥匙。】
两句话,像两根钉子,钉进她的骨头里。一阵寒意自后颈窜起,又被胸口项链细细的热压了回去。
钥匙。她握着坠子的手指收紧了一寸。
“您在说什么‘偿还’?”她把语气压得很轻,“谁的账?”
老人又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到底想问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只轻轻敲了敲柜台下边缘。那是一道极浅的暗纹,花形精巧,像一朵被篆成几何的夜开花。暗纹被敲的地方,亮起一点极短促的光,很快熄灭。
“每个人的账都不同。”他缓慢地说,“可账本,常常在同一本书里。”
话说到这,他忽然偏了偏头。视线越过她的肩,落在店里靠近墙角的一隅。那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朴素的衣裙,样式却与城中常见的不同;她的发髻简单,面上没有多余饰物,指间捏着一只细长的金属夹——那是发夹,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形制。
她正低声与伙计交涉,眼神时不时抬起,扫向苏雨这边,无声地对视一瞬,又立刻像被烫到般收回。两人都没有开口,空气却在这短短对望里悄悄绷紧——一种只有“局外人”才能彼此辨认的默契。
苏雨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更深的货架。她行走的脚步并不急,像只是随意参观——却把每一排货物、每一件不该出现的物什一件件都印在脑海里:圆珠笔、订书机、一次性盐包、碎屏手机;还有一本封面掉了的薄册,露出里面印刷整齐的西文字母。她摊开一页,夹缝里掉出一张小纸片——被仔细折成三角,打开后只写了两个字:“回家”。
回家——她的胸口仿佛被轻轻戳了一下。两个字短得不能更短,却重得不可承受。
“你要什么?”老人突然出声,声音近得像在耳边。
苏雨回头时,他已不知何时走近,站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目光沉沉,带着一种看破与不说破的平静。
她笑,笑意像羽毛一样轻:“我要的,你未必能给。”
老人的嘴角抖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叹。他忽然从柜台下拿出一只小木盒,推到她面前:“看看这个。”
盒盖一开,里面躺着一枚古旧的女帽饰。银底,浅金的蔷薇被雕得极细,花瓣的边缘磨得有些圆钝,却仍漂亮。帽针处镶着一颗小小的珍珠,柔和地吞着灯光。
苏雨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她在城主府那张旧肖像上见过同样的饰品——挂在里昂母亲鬓边,像一朵被时光定住的花。
“这是谁的东西?”她压住声音,故作随意。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用粗糙的指腹把帽饰擦了擦,像在擦掉上一任主人的影子,又像在让它在她眼前更清楚地“活”起来:
“她?一个聪明的女人。”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可惜……选择了留下来。”
空气像被谁轻轻按了一下暂停键。
留下来。
这三个字在她耳里炸开,将许多零散的片段连成细线:里昂莫名的亲近;城主对某张旧影的极度克制;丽莎夫人在某次闲谈中不经意流露的“熟悉”;以及——城里某些旧人对“城主夫人”的只字不提。
如果里昂的母亲真是穿书者,她为何留在这里?她与城主结合,生下里昂,是“融入世界”的方式,还是另一个更大的交换?里昂与她之间的亲近,是否来自血脉最深处的某种同源——来自故乡的气息?
心绪一瞬间翻涌到不可收拾,背脊也悄悄生出一缕冷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孤单,这座城里,有一群与她“同类”的人:有人选择扮演,有人选择离开,有人选择沉溺,有人……选择死亡。
她将帽饰放回盒中,合上,轻轻推回去:“价几何?”
老人看了她一眼,缓缓摇头:“不卖。”
“为什么?”
“它已经有两个主人。”老人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我不做第三个见证。”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咔”的一声,柜台内某个机制像被触动,最底层的抽屉微不可见地移了一下,露出一道极细的缝。苏雨只来得及看见里面闪过的一点银光——像某种铭牌,又像某种凭证——抽屉就无声地回位了。
老人把盒子收回,转身欲走,像是要结束这一场不该继续的对话。
“等一下。”苏雨忽然开口,“我还有个问题。”
老人回头。
“你说,有人带着任务而来,完成就能离开。”她垂睫,声音却稳,“那没有任务的人呢?”
老人静静看着她,像在等她自己说出答案。
“是被……献祭的吗?”她自己说出口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个词其实一直盘在舌根,只是她一直不愿让它落地。
老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像老得太多的人那样,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叹息落下,像一阵被拖得很长的风。
“每个人的来处不同。”他最后说,“有人走路,有人坠落。你是后者。”
苏雨忽然觉得胸口的蔷薇一阵发烫,像被谁从里面轻轻吹了一口气。她把它按回衣里,笑意有些用力:“谢谢。”
她转身离开。推门的一瞬,市集的嘈杂声像潮,猛地涌进耳朵;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已经细细出了一层汗。
门刚合上,旁边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嗖”地一窜——是一个十来岁的学徒模样的男孩。他像故意撞了她一下,又飞快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说完便沿着巷子跑开,风一样。
苏雨皱眉,下意识掖了掖衣襟。她没有感觉到东西被碰走,可总觉得有什么细微的不对。
她快步离开当铺,沿着旧街走远。阳光很亮,照得她眼底有些疼。那些外乡人有任务,完成便能回去——而她呢?没有任务,没有系统,没有任何指引。她想起赛琳娜说“新生即死亡”,想起黎渊说“保护升级”,想起岑御在西楼花廊留下的那句“看清之后再决定”。她越来越清楚:自己或许不是被选中,而是被推来的——被某个人、某件事、某条线,推到棋盘中央,作为一个漂亮、合适的棋子。
她抬手遮了遮光,低声喃喃:“我到底为什么会来这里?”
胸口的项链又一次轻轻颤动,散发出细微的光芒,像在回应,也像在否认。
街角,一阵翅膀扑扇的声音猛然惊起。她抬头,只见一只雪白的信鸽从巷口冲天而起,携带着一封被红线缚住的小小纸函,朝城主府的方向直线飞去。
她顺着鸽子的轨迹看了片刻,忽觉背后一阵微凉。暗巷深处,一个人影像雕在阴影里,静静注视着她离开。影子不长,站得很稳,风把他的衣摆掀起一角,很快又压下;他没有追来,也没有转身,只像一枚钉子,把无名当铺的门口钉在原地。
她不再看,转身融进人流。
……
城主书房内,阳光斜斜地从高窗落下,在地毯上投出长长的一溜光。理查德坐在书桌后,指尖轻碰着杯沿,杯里是清透的酒,光线从杯壁滑过去,折出一条细细的弧。
“她去了当铺。”侍从半跪在地毯边缘,低声禀告。
城主放下杯,眼神微凉,唇角缓缓勾起:“终于忍不住了吗?”
他抬手,似乎随意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节敲在木头上的声音干脆又轻慢。他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也没有问“谁在盯着”,只是淡淡道:“把鸽子换一批。”
“是。”
烛光摇曳,他的眼神宛若一只沉睡的巨兽,慢慢睁开眼睛——没有怒,没有喜,只有习惯了的掌控。
当铺的暗影里,秘密已悄然浮现。而府邸内,另一场暗流正在酝酿。
……
约翰立在审讯署侧厅的门口,神色拘谨,像一只在寒风里被打湿了羽毛的鸟。他抬手叩门,得了里面一声“进”,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黎大人,”他低声道,“今日苏小姐独自出府,去了城西的市集。属下担心她……”
话音未落,书桌后的男人抬起眼。那双深蓝的瞳色沉静如海,像把他未尽的话尽数淹没。
“是我允许的。”黎渊放下手中的笔,语气淡漠,却不容置疑。
约翰明显一愣,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紧腰侧的扣子。他张了张口,想要再说什么——可在男人冷冽的注视下,喉咙像被塞住,声音怎么也滚不出来。最终他只得低下头,讷讷应声:“属下明白。”约翰的脸上有一瞬的僵硬。他转身退了出去。
窗边有人笑了一声,带着一贯的清冷调侃。
岑御负手而立,肩背靠着窗框,半边脸隐在影里,语气却像一柄细刀,“黎渊,你这是在做什么?哪有官员这样看守囚犯的——不但不设防,还任她随意出门。简直像……”
他故意拖长尾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与挑衅:“——养成系。”
屋里只剩两个人。窗外风压过窗棂,带进来一点白昼城的喧。黎渊神色未变,目光落在案上的几卷公文,指尖缓慢敲击,像在计算某种无形的节奏。堆叠的卷宗上写着几名旧案叛国者的名字,墨迹深浅不一,最显眼的那一处,赫然是一位早已死去的贵族——名字被红笔圈了两道,旁边空着一行批注栏。
“死者无声,”他低低地道,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却最适合背锅。”
岑御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你打算为她翻案?把罪名安插到死人身上?”
黎渊终于抬眼,声音极轻,却锋锐如刃:“如果真要有人偿命,那就让死人再死一次。”
“你在赌。”岑御看着他,“赌她与此案无关,赌你不会看错人,赌所有证词、痕迹、镜下残影,都能被你重新按出一个‘合理’的形状。”
黎渊没有否认。他只是把那份圈了红的卷宗抽出来,翻到中间,指尖停在一页空白处。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被划掉的旧注:“禁制内触式触发,疑似自绝。”
他盯着那行字,过了很久,才缓缓掩上卷宗。片刻沉默后,他低声补了一句,仿佛是对岑御,也是对空气:“她与此案无关。”
烛火轻颤,他的瞳色在光影间暗沉如夜。哪怕,这样的执念,本身才是最危险的罪证。
岑御没有再笑。他收了那点调侃,转而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那你最好比所有人都快。快到他们还未来得及把她塞进新的罪名里。”
黎渊“嗯”了一声,像把某个决定压得更实。他忽然抬手,在空中极快地勾了两笔——一道小小的私印浮在卷宗角上,亮了一瞬,随即隐没。
他已经开始了,就无法停下。
……
黄昏前,白昼城的风渐渐凉下来。西楼阁窗被晚光镀了一层薄金,远处钟楼敲了三下,像在提醒所有人收拾白天的锋芒,把它们藏到夜里去。
苏雨沿着回廊走回阁楼,脚步放得很轻。她推门入内,第一眼就看见桌上多了一只白瓷杯,杯里茶还温着,热气袅袅——侍女并未出现,傀儡人仍立在门外。杯底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某种暗号,只有把杯子转到某个角度,划痕才会与木桌边缘的纹合在一起,形成一朵极浅的花。
她把杯子提起来,饮了一口,热茶顺着喉间落下,温暖了腹腔,也缓了一缓她从当铺带回来的那股寒。
她坐下,把今天在当铺看见的每一件东西按顺序写在纸上:怀表、打火机、扑克牌、钢笔、薄册里的“回家”、女帽饰、抽屉里一闪即逝的银光……她在“女帽饰”三字旁划了一个小小的圈,又在“回家”两个字后面点了一个点。
笔尖停了半晌,她忽然想起柜台旁那年轻女子——她们短暂的对视,对方眼里的意外、随后的镇定和胸有成竹。那是“任务者”的味道。她们是有备而来,而她可能是意外。她们有路,她却只能自己去寻找和开拓脚下的路。
她把笔放下,手指按了按项链。坠子这会儿很乖,不冷也不热,只是安安静静地贴着她。她忽然轻声道:“如果你真是钥匙,能不能别再把我推到别人做好的门口?”
门外廊下有脚步声响过,又远了。她没回头。窗外日光将尽,夜正在悄悄地从屋檐下升起。她把灯一盏一盏地点亮,屋里渐渐生出温柔的光。灯影在墙上交叠,像无数重叠的世界在她周围悄悄靠近。
她不知道,晚些时候,黎渊会走进来,站在她身后,什么也不说——只看一眼她的侧影,再把那些她看不见的危险,拦在门外。
她只知道,路在自己的脚下,而她,已经迈出去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