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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 教会学校 ...

  •   清晨的雾像轻纱搭在白昼城的屋脊上,街角的铺面正一间间挑开木窗。府邸侧门打开,黑漆马车从影里滑出,铜制车环在石板上叮当轻响,声线清而不脆,像提前排练好的节拍。
      车厢内只坐了两人。
      黎渊今日穿了常见的黑色官袍,衣襟简练,胸前银色徽章收着光,像被云遮住的月。苏雨坐在对面,指尖扣着裙摆,余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骨节分明、克制而有力。昨夜未起波澜,连她自己都分不清那份安稳是他刻意给的,还是她心里妥协出来的。
      “路上要半个多时辰。”他先开口,语气平淡而稳,“北城风大,若冷,披上。”
      他把一条浅灰披巾放在她身侧。话说得很短,没有任何由头或尾音,像把一粒温度恰到好处的石子,轻轻搁在她掌心。
      “谢谢。”苏雨低声。她并不问要去哪里,也不问为什么带她出府——她知道,他要说会说,不说便是答案。
      马车穿过繁闹的主街,街两边的招牌从金箔镂花换成朴素的白木字牌;又过了两条巷,酒肆的说笑变成孩子追逐的尖叫,一串串晾在窗下的衣物被风鼓得像轻盈的小船。太阳升高,雾褪得干净,马蹄声清晰起来。
      “到了。”车厢外传来车夫低低一喝。
      苏雨掀帘望去,眼前是一座白墙红瓦的院落,正门上方悬着一块洗得雪亮的铜牌,简简单单四个字——圣芒学校。大门两侧爬满常春藤,早开的蔷薇压着墙头探出头来,几朵晚花在风里轻轻碰面。
      她下车的一瞬,先听见孩子的朗读声。
      清清亮亮,又不失齐整,一群孩子在操场边站成两排,跟着修女字正腔圆地读经、认字,句尾抬起,像树梢上的晨光。
      “里昂以个人名义办的,收入账归他的基金。”黎渊侧头,目光落在院里,“算不得富裕,却有自己的秩序。”
      苏雨点头。她对里昂的印象仍停留在温和而节制的笑意里——城主之子,偏爱音乐,不热衷权谋;这样的设定若落在书页上,多半会被读者夸一声“清流”。但她知道,白昼城的“清流”,怎么会完全无害。
      校门内,神职管理者匆匆迎出来,是位面容清瘦的中年神父,目光温和,身边跟着两位修女。
      “黎大人。”神父恭谨行礼,面上却压不住喜色,“今日风偏北,怕冷,已让孩子们去礼堂练琴。”
      “辛苦。”黎渊简短点头。礼节到位,不多言。
      苏雨跟着他们穿过一条铺着青石的长廊,回廊下挂着孩童亲手画的小画,有些是粗糙的花,同样的红、同样的绿,用稚嫩笔触画着日日见到的日光;有些画着修女,笑得夸张极了;也有不识字的孩子,用线一笔笔勾出他们的新屋——屋顶斜得惊险,却稳稳当当立在纸上。
      “今年冬天,北城收了近百个孩子。”修女笑着介绍,“有的是流民来的,有的父母在城里做工。课业很杂,我们能教的教,不能教的,就请人来。”
      “请人来?”苏雨心里一动。
      “有些艺人、商人,或者喜欢孩子的大人,会在周末来一段时间。”修女笑眼弯弯,“里昂先生常常来,他会弹琴,孩子们就爱围着他。”
      说话间,他们转进礼堂。礼堂以木为梁,穹顶上画着简易的星象图,玻璃花窗透进一块块彩色光。礼堂一角摆着一架旧钢琴,漆面被岁月磨出一道道浅痕,琴盖合着,琴脚上绑了线,怕孩子碰翻。两排木椅坐着小半堂孩子,有人在做填空,有人在听修女讲故事。
      “你来?”修女忽然对苏雨笑,指了指钢琴,“孩子们等一位今天临时有事来不了的志愿者,若你会……”
      “我……”苏雨心里一跳。她确实会。那个世界里,她对着租屋的小琴块练过无数晦暗夜晚,从简易曲子到可以打发心事的段落。她看一眼身边的人——
      “走吧。”黎渊很淡地说,像把椅子轻一推,“去弹。”
      这句话越过她心头,落下之处泛起一圈不明显的涟漪。
      苏雨走过去,在琴凳上坐下。她掀起琴盖,黑白键安静地在她指尖下排开。她先轻触试了几个音,音色不算饱满,却很干净。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先弹了熟极而流的几段练习曲,让手腕适应这架旧琴,再平稳转入一段轻快的舞曲。孩子们很快安静下来,目光齐齐往她这边聚。
      她弹得不急,适度地在几处留了小小的空白,让呼吸进去。礼堂的光沿着她的发丝往下落,忽隐忽现地在琴面上跳,像光亮的鱼。
      “姐姐弹得好听。”最前排的小男孩忍不住咧嘴。
      “换一个。”苏雨笑,用一个简短的和弦收束刚才的旋律,顺势接进一首更容易跟的儿歌。她弹两遍,抬眼,“来,一起。”
      修女很会带气氛,举手示意,孩子们的嗓音一层一层接进来。有的跑调,有的快半拍,但那种勇敢的、毫不羞怯的直率,让这首简单的曲子突然有了饱满的重量。
      “老师,这个符是几拍?”一个扎着歪辫子的小女孩举手。
      “二分音符。”苏雨拿粉笔在黑板上写,“数到二,像这样——一——二——”
      “那这个点呢?”
      “这个要念久一点。”她笑着,耐心地讲。她不自觉地把板擦沾上手,她不再是囚徒,也不再是观者,她像被这群孩子暂时借走了身份:老师。
      “你笑起来很好看。”修女在一边轻声说。
      苏雨微怔,随即也笑。她知道自己此刻笑的不是“稳妥”,也不是“顺从”,而是非常纯粹的舒畅——在某种程度上,这地方像她原本世界里那些短暂的幸福碎片:小而亮,握在手心里,能抵住风。
      她弹完最后一个收束和弦,孩子们鼓掌,掌声凌乱,却热烈。
      这时,礼堂后门被推开,神父带人送来一筐热汤和切好的面包。孩子们排队取食,修女提醒他们祈祷、谢恩。苏雨帮忙分汤,看到一个小男孩鞋带松了,蹲下替他系好。系到一半,瞥见他膝盖上的擦伤,便从旁边的药箱里找了碘酒和纱布,熟练地消毒、包扎。
      男孩咧嘴:“谢谢姐姐。”
      “慢一点跑,别摔跤。”苏雨摸摸他的头。
      “你很适合在这里。”不远处,黎渊不知何时靠着梁柱站着,目光顺着人声音浪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弯腰的姿势上。那双深蓝的眼没有平日里逼迫的寒意,只余一层压低的光。
      苏雨抬头,心里微微一紧——她忽然有点怕他看到她这样放松的一面,好像会被他抓住什么,那会更难走。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说什么?”她把空碗叠好,站起来问。
      黎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先让神父带孩子们去院子里晒太阳,然后才慢慢开口:
      “案子有了眉目。”
      他说得轻,像把一块沉物从她肩上拿开,只拿起一半。他看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你不是主谋。”
      “那我是什么?”苏雨没有笑,认真地看着他。
      他停了一瞬,“证人。”
      “黎大人。”她放低声音,礼貌却带着一点不可忽视的锋,“左右都是你说了算,那我现在可以自由了吗?”
      他们对视。两人之间只有三步之距,礼堂的光把他的侧脸切出又冷又好看的线。他没有动怒,只在唇角极微的一点弧度里承认了她的直白。半晌,他道:
      “应该快了。”
      “应该是指。”她很平静地复述,内心却掀起波澜。
      黎渊沉默。这些话其实并不是他平时的风格,但是他也想让苏雨感觉安全,所以即使有八分把握,他也不会说死。下一瞬,他转开目光,语气回到他最熟稔的冷静:“今天来看的是你可能想要的另一种生活。不是哄你。”
      “这里很好。”她回答,“但我不属于任何地方。”
      “那就先暂住。”他说,“直到案子结了。”
      直到案子结了。这句话像一根柔软却韧得惊人的绳,轻轻绕在她脚踝。它不勒,她却能清晰感到它在那里——她每走一步,它会跟一步。
      礼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窣。苏雨回头,看见布告栏上新贴了一张告示:“音乐志愿者招募——每周两次,教授基础与合奏,联系人:里昂基金·秘书处。”告示下方压着几页简短的谱样和一串烫金的蔷薇印章。蔷薇纹样与她颈间那枚坠子相似,却更“白昼城”,不带神秘的黑,只是静静地开。
      “里昂先生今日不在。”神父见她看,笑着解释,“他去了城外的分校,下周应会安排人来礼堂带合唱。”
      “下周……”苏雨重复,轻轻把告示下角理顺。她没有转身,背后传来黎渊的脚步,她可以想象那双眼睛此刻的神色——不锋利,也不放肆,像一把刚好温热的剑,放在她肩上。
      “你若愿意,也可来。”黎渊道,声音很低,像怕扰了礼堂里午后碎碎的安静。
      “我如果不愿意呢?”她偏头问。
      “那我不勉强。”他看着她,“我只告诉你:你有选择。”
      她笑了一下。有选择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是谨慎的。他把很多危险挡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用他擅长的方式,替她整理出一条比其他路稍安全的路。若换了别的女人,这或许已经足够感动;可她不是“别的”,她是穿书者,她知道这样的路多半通向妥协,而非自由。
      “我会考虑。”她说。
      回程比来时更安静。马车轮过石缝时的轻颠让人瞌睡,她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在礼堂里被孩子们暂时借走的那份安稳,正被检点地一寸寸取回,放到她肩上。
      “今日谢谢你。”车厢里,她打破沉默。
      “是我该说。”他淡淡,“你让他们高兴。”
      “也许我更适合弹琴,而不是被关在审问室。”她轻轻笑,笑意里却没什么真心,“黎大人,你既然说我有选择,那么我要选择离开你的私宅,可不可以?”
      车厢里短短一瞬的沉默像落下一块冰。
      他抬眼看她,不喜不怒,目光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停在她颈侧的项链上。
      “可以。”他开口,“等案子结了。”
      她的手心有点凉。她转开视线,盯着窗外快速闪过的路灯,一盏、两盏、三盏……她在心里给每一盏灯标注编号,编号的末尾,写着另一个字:路。
      “今晚早点休息。”快到府邸时,黎渊轻声说,“北城风寒,别受凉。”
      他说完,自己也似乎觉得多了,收回了那道像羽毛一样轻的温度。马车停下,他先下车,伸手扶她。那手在关于她的一切上永远稳,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接住所有将要跌落的东西。
      “谢谢。”她没有让自己的手停留太久,指尖一触,便收回来。
      回到阁楼时,天色刚黑。风从窗缝里挤进来,风铃“叮”地低低响了一声。她关上窗,把那声轻得几乎不可闻的叮当困在房里。
      她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乖顺地立起来。桌案上放着一卷谱,是她上午随手抄的儿歌变奏;边上压着一片薄石,是她这几日摸索出巡夜路径时拿来做记号的——上面被她刻了五道线,分别代表五次观察到的更换时刻。
      她取出薄石,拿笔在旁写:“二更初,西回廊换岗迟一刻;二更末,南花坛巡更多一人;三更,东厢道灯少一盏。”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压着心跳,落下去时,会听见心里那只“要走”的小兽轻轻喘。
      她把薄石放回,换出一包细碎的银钱,是她清点衣柜底夹层时整理出来的零头。钱不多,够她在城里寻一个普通客栈住三日,或者够她坐两趟城外的车。她把银钱分成两包,一包藏在枕下,一包塞进窗框里那条松动的木条缝。她又摸了摸窗棂上两天前刻下的符记——极浅的一刀,若不凑近,肉眼难辨。她用指甲再轻轻描了一遍。
      “离开。”
      她在纸上写这两个字,盯着看了很久。最后,她在两字旁边小小地画了一朵蔷薇——并非为了漂亮,只是提醒自己:颈间这枚坠子,既是钥匙,也是锁。
      “岑御。”她在心里念了一个名字。若她要走,并非立刻能跨出府门,项链的感应会在她离开一定范围时发出警报;所以她需要一个内应——而岑御,是最可能给她这条路的人。影子已经在她心里成形,她要在明日,找一个他必会出现的时段,去“偶遇”。
      她吹了灯。黑暗压下来的一瞬,她脑海里居然先浮出礼堂里孩子们的笑,接着才是黎渊在光影里极淡的一声“你有选择”。她把身子往里缩了缩,背贴住墙,墙有微微的温度,像刚被阳光晒过不久的石。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对那群孩子?对他?还是对她自己的心?
      她闭上眼,睡意来得比她想象的快。睡过去之前,她仿佛听见门外走过一串极轻的脚步——很轻,好像是无意靠近。脚步在门前停了半息,又走远。
      那一息里,她的心跳骤然乱了一下。
      她不去想那是谁。她只在心里把“离开”的两个字又往前推了一寸。苏雨知道喜欢上纸片人对她来说并不算什么好事,她现在更需要的,是足够理性和冷静的思考。
      夜里后半,书房烛火未灭。案上摊开的是一份关于旧案的卷宗,红笔勾了三处,圈住的名字大多已成历史。黎渊揉了揉眉骨,把笔横在指间。他本可以现在就去查丽莎家的账、赛琳娜的镜、里昂的基金投入流向;他本可以让风像刀一样扫过城里每一处藏灰的角落。但他没有。
      他只把那枚从枕边顺手夹走的白色细毛拔出袖口,在烛焰上掠了一下,毛卷起来,细得像一条线。
      “苏雨,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特别。”他在心里说。
      他没有把这句说出来。他闭了闭眼,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会给你自由。”
      烛火一跳,窗外风铃极轻极轻地响了一下,像回他一个看不见的“好”。
      清晨之前,苏雨醒过一回。窗外露水往下滴,滴在木桶里,发出一点一滴的节律。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摸到那包银钱,又摸到窗格里的那一包。她没有点灯,只在黑里微微笑了一下——准备好的东西让人安心。
      她重新躺回去。睡前,她在心里又把明日的路线过了一遍:花厅走廊偶遇岑御——以教会的曲谱打头——不谈私情,只谈路线。若谈到项链,她会说“我想要选择戴或不戴的权利”。她不会用“求”的姿态,她会用“合作”的姿态——她在他心里从不是弱者,她不打算让他把她当弱者。
      “走。”她在心里默念。
      这一个字像落在水面上的一枚石子,不响,却沉。
      她终于睡着了。梦里礼堂的孩子们把“雨”字写得圆圆的,有个孩子把“雨”的四点画成了四颗心,修女笑着摇头,又宠着没改,黑板上的音符像雁阵,飞出去又飞回来。她在梦里弹了很久的琴,手都不累,最后她听见有人在她身后说:“别跑。”
      她没有回头。她在琴上收一个极轻极轻的尾音,把这一句放进琴腔里,盖上琴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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