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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 祭品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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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下的风像从水底吹来的冷气,悄无声息,却把人的骨缝一寸寸灌满了凉。四周的镜面先后黯下去,像有人用黑墨从边缘缓缓涂抹,只余中间一圈微亮,把苏雨和赛琳娜锁在同一片光里。
“你不该走到这里来。”赛琳娜收了权杖,背脊笔直,眼尾极浅的一点笑像细针,轻轻扎在皮肉上。
苏雨稳住呼吸,指尖悄悄摩挲颈侧那朵红蔷薇——坠子在皮肤下持续发热,却又像在克制什么。她看着赛琳娜,语调尽量放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可就算他回来了,他也未必还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他’。人的心不是镜像,复生不等于复原。”
赛琳娜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被风轻轻撩过。那一瞬,她的眼里真切地闪过一丝动摇——太短,短得像一道电光。下一息,动摇被更锋利的东西取代,她笑了,笑意漂亮得像切割过的水晶: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她迈近一步,“还是说,他给你说过什么——只对你说过?”
苏雨没退,迎上她的视线:“我只是在提醒你,执念会把人变成另外一个人。你记得的苏白,是你心里的‘苏白’。可你要抓回来的,可能只是一个空壳,甚至……是你不认识的人。”
“闭嘴。”赛琳娜的声音忽然冷了一度,温柔的壳被抽走,露出薄薄的锋刃,“你以为我是被安慰就能停下的孩子?”
她抬手,指尖悬在苏雨的项链上方。红蔷薇在这一刻像被无形的钩轻轻一拨,花瓣一层层绷紧。周围的镜面同时亮起暗红色的细纹,像血在玻璃的毛细里爬。
“你不懂。”赛琳娜低笑,像是在耳边讲一个只对她一人说的秘密,“新生,从来不只是让他睁开眼。新生——意味着死亡。”
她的指尖落下,轻轻点了点蔷薇的花心。
“而你,”她说,每个字都像从冰中剥出,“就是那个祭品。”
空气瞬间紧了一圈。苏雨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锁骨上。蔷薇灼热,热得像要烧穿皮肉,她强压住把坠子扯下的冲动,反问:“把我献祭,换一个你也许不认识的人回来?你确定这就是你要的?”
赛琳娜的笑更浅了,浅得几乎看不见,却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危险:“我只要他回来。至于他是不是你说的那个‘他’——等他回来以后,我慢慢教他记起就好。”
“教?”苏雨盯着她,冷静被逼到悬崖边,反而更明晰,“把另外一个灵魂磨成你想要的样子?这叫复生,还是造一个影子?”
赛琳娜的目光像被这句话触到了什么,霜寒之下迸起一丝近乎癫狂的光:“你是在拖延时间,还是在试探我知道多少?”她在苏雨耳边近得几乎贴上去,嗓音甜到发腻,“你见过他了。镜子给你看了,对吧?你知道他离开之前做了什么。你知道——他为什么只给你留了这条项链。”
苏雨的后背绷紧。镜面里的回忆还在眼底发烫:少年在书房里轻轻放下笔,低声说“我进来的方式只有一次”。他把与她一模一样的链坠捏在掌心,很慢地笑,说“那也好”。他走出门,没有回头。——他选择了死遁。
“你们都觉得我疯了。”赛琳娜退开半步,笑意平平,“可笑的,是把选择权交给别人的人。而现在,选择权在我。”
她轻轻一握权杖,镜面边缘的血纹迅速汇拢,像一朵巨大的花在冰上含苞。苏雨猛然后退,试图沿着先前留下的指纹记号往回折。一面镜子上,她的浅印还在;再往前一面,印记已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擦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余痕都不剩。
“别费力了。”赛琳娜低声,“镜下的路会替主人抉择。你走不回去。”
“主人到底,是镜,还是你?”苏雨忽然问。
赛琳娜没答。她抬手一指,四周镜面像潮水一样向内收缩,镜皮贴近空廓的“走廊”,把逃路一层层压薄。蔷薇的光被逼到极亮,苏雨每呼一口气都像被火焰烫了喉咙。
“你不需要知道全部。”赛琳娜温柔地宣布判词,“你只要记住,你是他回来的——唯一代价。”
与此同时,地面世界。
壁画后的廊心处,符文师被迫后撤,阵纹边缘出现了连连断裂的黑痕,像烧糊的纸。岑御抬眼,目光从断裂的纹路滑到雾口,淡淡道:“再强行扩大,镜契会崩。你也会一起被吞进去。”
“闭嘴。”黎渊站在雾前,掌心的灵光收得比刚才更狠,像一把完全冷透的刀。他没有看岑御,眼神追踪着从雾里传回来的极细波动——生命的起伏,被某种仪式拉扯、加速,像一只被人按在水里的鸟。
“如果她出了事——”他开口,嗓音沙哑了一寸。
“你就会跟着出事。”岑御接上,笑意冷,“也许这正是人家要的。把你逼进去,再用一个‘祭品’把你锁在里面。”
“很好。”黎渊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没有任何温度,“那就看看谁先死。”
他抬手,在雾前按下一个古老的印。那不是城主府的制式符印,而是更早以前、几乎无人识得的夜行印。雾面震了一震,像一张紧绷的皮被锋利的刀尖挑出一线口子。
岑御挑眉:“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手?”
黎渊不再理他,整个人倏地没入裂缝。
岑御在原地站了两秒,叹了口气,指尖一抖,把阵盘丢回符文师怀里:“守住。若镜面反噬,立刻封。”
镜下。
赛琳娜的权杖落地,“咔”的一声,像某个机关被扣合。半空中那些破碎的镜面齐齐亮起血色符文,血线从四边往中心爬,汇作一枚复杂的镜契。苏雨的蔷薇坠子在此刻猛然跳动,红光透皮,花瓣一道道展开,像要在她喉间盛放出一朵真正的玫瑰。
“别怕。”赛琳娜的手抚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很快,你就会和他在一起。”
“你在撒谎。”苏雨盯着她,声音极轻,却极稳,“你害怕他不回你。你怕他回来以后,眼里也没有你。”
赛琳娜的指尖顿住了半息。那半息里,她的眼里有东西碎了又合,最后沉底,再浮上来。她笑了,笑容像在寒夜里绽开的一朵白花:“所以要先把障碍除掉。”
“障碍?”苏雨讥讽,“是我,还是他的自由意志?”
“你很会说话。”赛琳娜唇角一勾,“可惜,留给你的话不多了。”
她抬起权杖,水晶顶端放出一束细长的光,径直对准苏雨项链花心。镜面的血纹猛地收紧,像成千上万根看不见的线要把她从体内抽空。
就在此时,整片镜下世界像被一记沉雷隔着水击中——轰的一声,低而闷,从最深处滚过来。镜面一齐颤了颤,画面出现短暂的重影。苏雨肉眼能看见某种凌厉的气息沿着她先前留下的微弱指印一路逼近,风从看不见的方向灌来,吹得蔷薇的光一抖。
“他——”赛琳娜侧眸,笑容终于裂出一丝不耐,“总是这么不识相。”
风的尽头,人的影子一步跨出雾线。黎渊。
他落地的那一瞬,四周镜子里的无数“他”也跟着落地,各自握着各自的影子。真正的他从错乱的影像里一把拽出方向,抬手,深蓝色的灵力如刀,当地一下挡住赛琳娜射来的光。
“把人放开。”他不客气,嗓音不高,冷得像冰,连风都被这股冷逼得躲开。
赛琳娜看他,笑得很轻蔑:“你来得正好。”
她两指并拢,朝镜契轻轻一推——血纹迅速攀升,像海潮一拍,拍在苏雨胸口。苏雨眼前发白,几乎跪下去。黎渊在半步之外接住她的肩,力道稳而狠,像要把她从某条看不见的隧道里硬拽回来。
“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他压低嗓音,近得只够她一人听见。
苏雨呼吸不稳,但此刻反而笑了:“那你呢?为什么要过来?”苏雨感觉黎渊在她身边以后,她反而能够平静下来,因为脚下总会有路。
两人对视的瞬间,赛琳娜指尖一挑,镜壁如门,啪地合拢,把他们与她隔成两半——却又在下一寸把苏雨和黎渊一起推进更深的一层。脚下的“路”猛然下坠,他们像被一只巨手连根拔起,投进一座更暗、更冷的镜厅。
落地前一刹,苏雨只看见赛琳娜立在彼岸,像一朵深红的花,权杖在手,嘴形缓慢吐出三个字——“祭品——启。”
光猛地收束,血色像幕布一样铺开,自四面八方向苏雨合拢,像要把她整个吞没。蔷薇在喉间开到最盛,痛像一阵一阵潮水,往返冲刷。
“看着我。”黎渊扣住她的下颌,嗓音压得极低,近乎嘶哑,“别睡。”
他抬手,指锋一折,在她项链与皮肤之间硬生生画下一个逆契。血光与深蓝灵力在花心处撞在一起,爆出一声极短的尖鸣。四壁镜面齐齐碎裂出蛛网纹,碎片里映着无限个他们,此起彼落地对视——每一个“他”都伸手去抓每一个“她”。
更深处的镜声像潮汐回响,远远地,有人绕着水镜低语:“午夜之后,换影完成。”
“黎——渊。”苏雨咬住他的名字,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指尖死死扯住他的袖口,像抓住唯一一根不肯被水带走的线,“别让她得逞。”
“我在。”他答,眼底的冷像被一点火烧裂,露出底下更深的执着。
最后一线清光被血色吞没,世界猛地一沉。赛琳娜向光里走近,雾气像顺从的丝绸为她分开一道路。
她生得极美,金色的长发宛如被阳光亲吻过的丝线,从鬓角倾泻到腰侧,每一次微微摆动都像溢出光。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深处带着北海般的冷意,却在此刻燃着一点几近癫狂的光芒——像风暴中乍现的闪电,美得炽烈而危险。
她的五官精致到几乎挑不出瑕疵,鼻梁笔直,唇色浅而饱满,笑起来的弧度恰似刀锋镀了一层蜜。可那笑容里有某种不安分的扭曲,就像精雕细琢的雕像突然活过来,却只为低语一段令人不安的咒语。
这一切,令她像一朵盛放在深渊边缘的罂粟——致命,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