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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他的心声 ...

  •   苏雨从沉甸甸的睡意里醒来,鼻尖先闻到一缕熟悉的檀香——干净,克制,像某个人的影子。她下意识探了探脖颈,项链安然,红色蔷薇贴在皮肤上,已经不再灼热,只留下一点难以言说的余温。
      脑中像翻页,一幅幅昨夜的图景跃起又沉下:镜下世界像水底的迷宫,赛琳娜冷酷的笑容,血色符线朝她合拢时喉间蔷薇绽开的刺痛……以及那个人闯进来时寒冰一样的气息,把一切砍成她可以活下来的形状。
      她撑肘坐起,肩口牵扯出一阵酸痛。薄毯被她推到一侧,丝绒摩挲皮肤的触感带着一点现实感。屋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细小的翻页声。
      不远处的矮榻前,黎渊背对着她,正看一卷地图。外套丢在椅背,衬衫袖口随意卷到手肘,手臂线条收缩时,肌肉的纹理被光勾勒得更为清晰。他握笔的左手很稳,右手却微蜷,指节处有一圈褪不干净的血痕。
      “你昨晚……一直守在这里?”苏雨开口,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与一点慵懒。
      男人微侧过脸,深蓝色的眼里带着她熟悉的冷静:“我在确认一些事。”
      “比如镜下的路,或者——我的心跳?”她笑,拖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地毯上,脚尖微凉。
      黎渊没接她的玩笑,只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托盘:“药和粥都换过了。”
      侍女的影子没有出现,应该是傀儡人来过。苏雨走近,端起白瓷碗,粥温得恰好。她吃了两口,忽然抬眼:“如果我已经不再是囚犯了,你还会保护我吗?”
      空气像被这句话轻轻按了一下暂停键。
      黎渊垂下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拍,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犹疑:“会。”
      短短一个字,落得很稳,稳得像刀插进鞘。
      苏雨笑意一动,正要再说,男人已经收回了那丝被看见的温度,换上熟悉的冷硬:“不过,在事情查清之前,你不能离开这里。”
      她把碗轻轻放下,微微歪头:“是因为我有用,还是因为你舍不得?”
      他指节很轻地在桌面敲了两下,像把什么压回去。没有回答——也不否认。
      窗外的风掠过廊下的风铃,叮地一声很轻。屋里的安静被这一声划出浅浅的纹路。苏雨端着茶盏走过去,站到他一臂之外,茶香温柔地升起,把一种危险的亲近悄悄推到两人之间。
      “黎大人,”她把声音放软,“昨晚在镜下,如果你慢一瞬,我大概就真成了祭品。按照白昼城的规定,该如何表达谢意?”
      “活着。”他淡淡,“就是谢。”
      “这么好?”她故意叹,“我以为你会收利息。”
      “你欠我的,”他终于抬眼,目光极稳,“慢慢还。”
      那一瞬,心口像被什么拨了下弦。
      苏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比想象的还危险——危险在于,他说“慢慢”的时候,像是真的打算把人留很久。
      她放下茶盏,走近一步,指尖落在他卷起的衬衫袖口,像不经意地抚过:“你手上的血……”
      他下意识收了一下手,像被抓了把柄。苏雨笑:“上药了吗?”
      “不严重。”他要抽开,被她顺势握住——力道很轻,像一圈丝线。
      “我给你上。”她不容拒绝地说。
      药箱被搬到窗下。阳光落在她的侧脸,琥珀色的眼像被点亮。她撕开纱布,低头时黑发垂落,发尾轻轻扫过他的腕骨。她能感觉到他肌肉不易察觉地紧了一下——像一只受惊又克制的小兽。
      “疼吗?”她问。
      “还好。”他一本正经地撒谎。
      苏雨抬头,眼尾弯得像一把小钩:“你不会喊疼?”
      “嗯。”他很认真。
      “那我替你心疼一下。”她低下去给他吹了口气,气息一落,男人的睫毛几乎不可见地颤了一下。
      纱布缠好,结打得漂亮。苏雨收拾药箱,心底正打着算盘:这几天的心声还没用。此前两日她都把机会攒了下来——一次没有用,机会便顺延到下一天。现在,她至少有两次。镜下出来这一遭,很多话对方不会说,可他心底的“最后一句话”,她能听见。
      “你刚刚说,‘慢慢还’,还到什么时候?”她像随口一问,眼里却有认真。
      “查清为止。”他还是那句话。
      “那如果查不清呢?”她步步紧逼,“你会把我关一辈子?”
      “不会。”他顿了顿,“我还在调查。”
      他忽然收声,目光像发现自己踩到某条危险的线,冷意重新扣上。
      苏雨在心里哑然失笑:嘴硬大王。
      她把药箱合上,忽然俯身,指尖轻轻提住他胸前松开的纽扣,漫不经心地帮他扣好:“你刚刚,差点说漏嘴。”
      “是你想太多了。”他低语。
      “那也是你的行为让我多想了。”她笑,后退半步,“黎大人,我也有我的法宝。”
      他没听懂,眉峰一挑。苏雨则在心底默念心声的开启。
      胸口的红蔷薇像被风轻轻掠过,坠子里有一线无形的弦被拨动。下一瞬,世界的声响退后了一步,黎渊的气息清晰,心跳稳,像一口深井。她听见的,不是完整的念头,而是那口井深处最后浮起的一句:别离开。
      苏雨怔了一瞬,心底某处软得不成样子。她故意装作若无其事,把药箱推远,语气含笑:“黎大人,刚才你说什么?”
      “没说。”他别开眼,“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哦——”她拉长声音,“那好吧。”
      他不接茬,转身去拿外套。肩胛线条起落间,衬衫背后被阳光描出一道淡金的弧。
      门响了一下,有人送来换洗的衣物。不是侍女,是傀儡人。它没有五官上的表情,动作却极稳。托盘里除衣物,还有两封折好的便笺:一封无签,一封用金线缠住。
      苏雨摸到那封没签名的,纸张很薄,指尖能透出温度。展开,是一串坐标式的记号,落款只有一个字母——L。她眉眼一动:里昂。
      黎渊抬眸,正好看见那封信。深蓝色的眼沉了半寸:“给我的?”
      “显然不是。”她把纸叠好,笑得明亮,“你人缘哪有这么好。”
      黎渊冷冷看她:“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不长记性?”
      “什么意思?”她挑眉。
      “上一回钟楼,你差点连命都丢了。”他说,“还想再去?”
      她没否认,只换了个问法:“如果我不是囚犯,你还会挡我?”
      他沉了两秒:“会。”
      “那你拦的是我的人,还是我的心?”她低低一笑,像一记稳定的撩拨。
      男人的喉结滚了一下。他不看她,只伸手拿走那封信,平直地折成两截,放到烛火边:“任何引你去钟楼的人,都不怀好意。”
      “你呢?”她轻轻问,“你对我,怀的是什么意?”
      他不答,像钉住了唇。烛光映在他的侧脸,轮廓硬,薄唇却被火意烫出一点人味。
      苏雨看够了他逞强的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还有一次机会。今天她攒着的第二次“命运之门”,她想在他不设防的最后时刻用——比如,他以为她睡着了,或者他以为没人看见。
      她收起笑,忽然认真:“黎渊,我是不是你的负担。”
      “不是。”他答得很快。
      “我也不是你的棋子。”
      他没吭声,眼神却动了一瞬。
      “那我是什么?”她盯住他,“你至少给我一个合理的身份。”
      寂静像一层极薄的冰,铺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上。几息之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重要的人。”
      苏雨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反而怔了怔。她原以为他又会绕回“调查未清”“不得离开”那类官话。心底的某根弦被温柔地拽了一下。
      她偏过头,不让他轻易看见自己的眼光。嘴上却还不肯放过他:“重要到什么程度?”
      “重要到——”他顿住,忽然把手背到身后,像是意识到自己将要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换了口气,“重要到我不会让你离开视线。”
      “看,”她笑,“还是官话。”
      他望着她:“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比如,”她走过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你怕我出事。”
      他的喉咙极轻地动了一下:“我——”
      “还有,”她压低声音,“你舍不得我。”
      沉默,像一只慢慢坐下的动物,把房间的每个角落占满。良久,他斜过目光,似笑非笑:“你对自己的魅力很有信心。”
      “不是我有信心,”她眨眼,“是你不说实话。”
      他突然伸手,像要扣住她的后颈,又像只是要把她散落的发拢到耳后。指尖停在半空,终究落在了发丝上。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苏雨。”他喊了她的名字。
      “嗯?”
      “别再拿你自己去冒险。”
      “有你在,我不怕。”她笑。
      “我挡得了一次,不一定挡得了第二次。”他道,“镜下的东西——不按人的规矩来。”
      “那按谁的?”她问。
      “按想让你消失的人的。”他看着她,声音忽然很轻。
      这一次,她没有用金手指。她怕他心底那句“最后的话”会比这句更直白——直白得像一柄热刀,毁了他的自持,也毁了她的镇定。她把手背到身后,抓紧了裙边。
      “去花厅走走?”她提议,“我想晒晒太阳。”
      “好。”他应了。
      花厅光线清朗。侍者很快把茶具备好,换了清新温润的花果茶。院中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就碎成无数片。苏雨安静地坐下,眼尾余光却落在走廊拐角——那里,约翰的影子一闪即逝。
      “你早就知道他在看。”苏雨端杯,轻声。
      “我也知道你在看。”黎渊回答。
      “那你不赶他?”
      “没必要。”他垂眼,“看着我们,对他来说未必不是好差事。”
      风吹动她鬓角,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安静时刻在这座府邸里并不多——安静得让人差点忘记,还在一场看不见的战争里。
      “里昂那封信——”他忽然提起,“你不会去。”
      “你替我做决定了?”
      “是。”他不闪不躲。
      “你这是——”
      “保护。”他不等她说完,截住,“我不会对你撒谎。”
      她沉默一瞬,忽然点头:“好。”
      他反而怔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这么顺从。
      “但你也要答应我,”她看着他,“如果我想去某个地方,不是为了送死,那你就别拦我。”
      他眸光一深:“比如?”
      “比如回西楼。”她轻声,“我想再看看那幅画。”
      他没有立刻答应。西楼与画像,总是能把他的神情拉得更紧。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陪你。”
      “成交。”她笑,伸出手,“拉钩。”
      男人低头看着她伸来的手指,像是第一次见识“拉钩”这种孩子气的仪式。半秒后,他伸出手,与她的指尖勾在一起。指尖相触的一瞬,像有看不见的电流,郑重其事地击了一下她的心口。
      “幼稚。”他嘴上说着这些。
      “可你做了。”她眨眼。
      他没再说话。两人一同起身,沿着花厅回廊慢慢走。阳光在他的肩背上落下一层很淡的金。苏雨侧目看他,忍不住想:如果不是这座城,这样的日子或许可以一直延长。但这座城不会允许。
      傍晚,外庭风向转了。约翰在角门外与一名信使交换了一枚不显眼的铜扣,低声道:“城主已经知道她还活着。”
      “主上的意思?”信使问。
      “明日再动。”约翰收回手,微微垂眼,“让她再多活一夜。”
      信使离开。约翰站在门洞的阴影里,指尖抚过腰间藏着的冷兵器,像在数自己的呼吸。他抬头看向府邸的高窗——那是阁楼的方向。半晌,他笑了笑,笑意里看不出温度。
      夜深了些。苏雨洗去一天的风尘,换上舒适的睡裙。她在梳镜前坐下,拆下一支簪,发散下来,黑色的长发像落下的幕。
      她把簪子顺手搁在案上,站起身。门在这时轻轻一响。
      是黎渊。
      没有外套,领口松着,头发有一点湿——像刚用冷水压过几分不该有的情绪。他把药放到案上,又把窗半掩:“夜里有风。”
      “黎大人,你现在很会照顾人。”她打趣道。
      “我在执行看守的任务。”他默默地纠正。
      “哦——”她拉长尾音,走过去,“那看守的工作范围包括——帮人系带子吗?”
      她的腰带打得有些松。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提住丝带的尾端。他没有接话,却抬手把结重新系好。动作耐心,指腹不小心擦过她的腰窝,微凉的触感让她像被电了一下。她抬眼看他,他也正低头看她。本能让两人同时停住。
      “谢谢。”她轻声。
      “安分一点。”他低低道。
      “我有很安分。”她认真点头,“只是有一点点——”
      “什么?”
      “想确认你在。”她笑,像随手丢下一颗引线。
      静了两秒,他的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下一秒,他背过身,像是把这句疯话丢进水里:“睡觉。”
      “好。”她规规矩矩应了,却在心底暗暗反驳。
      蔷薇坠子温了一瞬。屋内所有声音再一次退后,世界像把光打在一个人身上,她只听见那个人心底最后的一句:
      ——别离开。
      苏雨险些没压住笑。她在心里小声回答:“好的,嘴硬大王,我不离开。”
      她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软毯。黎渊转身,走到门口,像往常一样伸手推门。
      然而,在门板即将合上的那一瞬,他忽然回头,视线与她隔着半个房间交汇。
      那是一种不经意、却让人无法忽视的凝视——像是要将她的模样牢牢刻进眼底,又像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安全。眼神中带着一抹短暂的柔和,转瞬即逝,却让苏雨的心口轻轻一颤。
      下一秒,门合上,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雨把脸埋进枕头,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项链——她几乎可以肯定,黎渊口中的“查清真相”只是借口。而真正的原因……他自己也不敢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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