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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 奏鸣间的火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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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城主府的环形广场缓缓停下,夜色像缎面一般,灯火如同无数枚金线把它密密缝牢。台阶两侧的石柱高耸,雕刻着古老的桂冠与飞翼,火把列成一条明亮的廊道,照得宾客的头发与丝缎微微发光。
车门被侍从拉开,黎渊先下,他的手托住车门上沿,另一只手自然地朝苏雨伸去。苏雨和黎渊已经认识一段时间了,但偶尔还是会因为他的外貌而晃神,他真的不是现实版的乙游男主吗,深蓝色的眼睛认真看着你的时候,总是有一种他在爱你的错觉,如果这真的是游戏,苏雨好想发帖求攻略,如何获取黎渊的人和心。天啊!苏雨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怎么会想着一个和自己性取向一样的男人,她眨眨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加油,苏小雨!
苏雨收拢裙摆,指尖轻搭他的掌心落地,薄底的高跟鞋在青石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她今日一袭鹅黄色的长裙,肩颈线条被略收的领口从容勾勒;裙摆外衬上一圈又一圈极小的米粒珍珠,随步伐荡开,像夜色里低伏的星光。蔷薇链坠隐在锁骨下,只露出一点不肯安分的冷。
“——大人。”一名侍从匆匆趋前,在黎渊耳侧低语几句。
黎渊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压了压,视线却先在苏雨身上停了半息。他转头,将一名侍女唤近:“带她入宴。不要离开小姐一步。”
“是。”侍女垂首应下。
苏雨挑了挑眉,不急不缓地表态:“我会很乖的。”
黎渊目光沉静,“少说话。”顿了顿,又不太自然地补上一句,“我马上就回来。”
她轻轻颔首,只在被侍女引走前回望了一眼:他已经被几名衣饰考究的来客拦住,神色冷淡,但不失礼貌,苏雨感觉黎渊真的好像她的家长一样,幼儿园放学后就会在门口等她。彼时,宴会厅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开启,热烈的乐声、香槟的气泡、花与蜡的香气一齐涌来,把她整个人吞没。
城主府的宴会厅像一座过度陈列的宝库:穹顶悬着巨大的水晶灯,灯下垂落成千上百条细链,光在切割与折射中碎成了金粉;墙上油画描绘着旧王朝遗留的辉煌,镀金的框像睡着的蛇紧紧箍着那些不肯褪色的场景。地面打磨得如镜,仿佛连宾客的影子都被照得更好看。
侍女把她安置在靠近中央、却不至于太显眼的位置,行礼退下。苏雨接过香槟,抬眼间,能感到掠来的视线:好奇的、打量的、钝钝带刺的,还有藏得很深的审视。她像被放进光里的一块黑曜石——不喧哗,却足够吸引火焰靠近。
“苏小姐?”身侧有人有分寸地开口。
她侧首,看见一位年长的贵妇含笑点头,热心地介绍了几位城中名流。她礼数周全,三言两语就把话题引到安全区域;对方再多问一句,她就慢一拍露出不置可否的笑,让话题如同流淌的江水,自然而然落向别处。
半首曲终,礼仪官抬手,掌声渐歇。城主上前致辞,紧接着笑着宣布晚会的“特别嘉宾”。
“——钢琴家,里昂。”
四座微动,耳边的嘈杂一时间都收拢起来。灯束下,一个身形修长的年轻男人从侧门走出,上身银灰色礼服剪裁克制,领结收得干净利落。与贵族子弟常见的张扬不同,他的存在感像一泓静水:越不动,越能让周围的光被吸过来。面容温润,眼底清明。他朝城主与宾客微微一颔首,便在黑漆三角钢琴前落座。
第一粒音在厅内落下,如同一滴清泉入石,回声沿石纹细细走开。
里昂的手形漂亮,触键干净利落,音色从温和的叙述过渡到明亮的铺陈,再到一段近乎炫技却不失克制的高点。曲子的结构在他指下被拆开,又被他按着自己的逻辑拼起,优雅、克制,却不空泛。掌声起落间,旁边有宾客低声道:“城主的儿子,不管政事也罢——他把音乐当了正事。”
“还做了慈善。”另一个宾客接口,“那基金会收了不少孤儿、街边的孩子。捐的人多,去看过的更服气。”
苏雨听得入神。她本来只打算咸鱼躺平,听听音乐,如今这段演奏把她的警惕换成了兴趣——不是猎物盯上猎物的那种兴趣,而是一个聪明的玩家看见棋盘上忽然出现能够改变局势的“子”。她举杯,目光里亮起一点灵光。
曲终。礼仪官正要上前,里昂已起身向众人一礼。掌声渐停,他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着侧廊绕至后台的方向。苏雨放下杯,抬步,袖中的链坠在她走过人群时轻轻一颤,像被音乐余温抚过。
后台的花厅静得多,香味换成了清淡的白花。里昂在水台边洗了洗手,抬眼,像是很自然地察觉到她的靠近,含笑道:“女士,晚上好。”
“里昂先生,演得很精彩。”苏雨语气诚恳,眼里有不遮掩的欣赏,“尾声那段转调,明亮得恰好。若再压一线,怕是客席听不见;再放一线,又免不了讨巧。”
里昂一怔,笑意更真了些:“你也学过钢琴。”
“一点点。”她举杯,浅尝一口,慢慢地说,“你处理和弦的方式,很像一个人——就算情绪到了顶点,也会把杯子小心地放在桌上。”
他低低一笑:“谢谢。”
里昂像是无意间看到苏雨脖子上的红色蔷薇项链,他收住笑,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苏雨。”
“苏小姐,你愿意明天来看看我的学校吗?”他说得很自然,没有半分贵族少爷的漫不经心,“我想听听你对音乐唱诗班的意见。”
“我倒觉得,有想说的话,不用留到明天。”她把杯子放在一旁的银托上,抬眼,“今晚,能不能借你一段时间?”苏雨只觉得自己需要看看别的人,转移一下注意力,不要总是去关注黎渊,她的便宜姐夫。
“哦?”里昂稍稍扬眉。
“这会儿,厅里的人应该还没厌倦音乐。”她侧过身,朝舞厅方向一点头,唇角的笑明亮起来,“——我们来一曲四手联弹?”
里昂的眼睛在灯下像被擦了一下,亮得很干净。他没问她弹得如何,只把手向她伸出:“跟上我。”苏雨觉得其实里昂也很帅,而且相比之下,里昂有种优雅矜贵的气质,他像是一块上好的美玉,却没有太多刻意的人工痕迹。
他们走回宴会厅时,乐队恰好换了曲。黑漆三角钢琴安静地坐在灯下,琴面抛光得能够倒映穹顶的水晶。苏雨与里昂在琴凳并肩坐下,裙摆与礼服在视觉上拉出清晰的对照——鹅黄色与银灰色,像两条在夜里交汇的流星,起点不同,但方向相合。
里昂先落了一粒音。苏雨指尖跟上,触键干净,第一声就把人从喧闹里抽出来。她没有抢,只在他句尾的空白处以一个轻巧的上行抬起。里昂笑了一下,给她让出更多的旋律空间。两人的腕骨在同一条线里运力,肩膀的弧度有最自然的微碰。
音乐从低缓的探询开始,像两个人隔着光试探着说话;中段渐快,调笑与追逐交替出现;到临近高点时,她忽而把一个既定的段落做了微小的变奏,旋律像一朵在水里突然翻身的花,轻轻转了半寸。
里昂那只正在“引”的手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在她留下的空白里补了一串和声,把她那朵“翻身的花”稳稳托住。他的侧影在灯下微微一弯,唇角掠过一弧明显的赞许。请叫她小天才,玩音乐类手游的时候,苏雨的朋友每次过不了的关,可都是托付给苏雨,现在看来也算是有所收获。
四周的喧嚣自然地慢了半拍,再慢了半拍,直至整片厅的气压被这架钢琴制造出来的“私人感”所同化。两人像在众目睽睽下开了一扇只够两个人通过的门,旁若无人——不是不尊重谁,而是彼此的目光与手势在此刻构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旁人一旦踏进就会显得笨拙。
“这两人好有默契。”身后有人低声,“像提前排练过的。”
“哪里排练得出这种气场。”另一人笑,“看——不只是手在对话,眼神也是。”
“像天生的搭档。”第三个人的评价更直白,“甚至……有点像在调情。”
掌声还没落下,这些小声的议论先在空气里散开。站在外圈的黎渊把最后一口酒饮尽,杯底映出水晶灯的一道光,一闪而过。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唯独持杯的手指在那句“像在调情”后收紧了一瞬。
终章的和弦落下,两人的手几乎同时从键盘上抬起,目光顺势撞在一起。对视一个心跳的时间,双方都笑了——不夸张,但你能看见笑里那一点点自然而然的得意:我们做到了。
掌声起,甚至有人吹口哨。里昂起身,绅士地扶她离开琴凳。她起身时裙摆轻轻荡开,裙面上的珍珠在灯下颤出一圈细小的光。苏雨能感觉到里昂的好感度直线上升,苏雨有种感觉,也许这才是她的cp…
“曲子不错。”黎渊在此时走近,语气平稳,好像在谈论天气,“尤其是中段的即兴。”
里昂笑容温雅:“是她的加入,让音乐不再只像我一个人说话。”他很自然地转向苏雨,“苏小姐,如果你愿意——我们还可以再来一首更难的。”
“晚些吧。”黎渊截了话,目光疏淡,“她需要休息。”黎渊好像不太赞同苏雨和里昂的来往,但是苏雨知道这只是作为便宜姐夫兼长辈的过度操心罢了,她没有放在心上。
里昂并不恼,反而对黎渊点头致意,礼貌而分寸不失:“当然。大厅太闹,走廊那边的风更清。”他说完,目光落回苏雨,声音压低了一线,“我们会再见的。”好的,苏雨在心底默默回应这个笑起来很温柔的青年。
里昂说这话时没有半分轻佻,像在确认一件已然注定的事——不靠巧合,也不拜天意,只凭彼此在音乐里相撞的那一次真正的对视。苏雨点头,笑意不拒绝也不承诺。里昂转身离开,背影干净,几步就被人潮吞没。
周围攒动的人群里,仍有人兴奋地复述刚才的四手联弹。有人学着她刚才的变奏,用指尖在空中比划;也有人目光在她与里昂之间来回:“真好看……这才叫天作之合。”这句“天作之合”落进黎渊耳里,像石子落水,水面没什么浪,他的眼底却因此更深了一寸。
“离他远一点。”他在掌声散开以后才启口,语气平淡。
“他是危险人物?”她挑眉,眼里明明似笑。苏雨对于黎渊的操心有些感激,可是她觉得过度保护并不利于她的个人成长。
“……干扰。”黎渊换了个词,薄唇抿成一线。黎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两人看似如此般配,却不是他想看到的画面,他反而希望苏雨会乖乖地在原地等他,如果不是刚才突然有事,自己也不会离开。
“我以为在你眼里,没有真正的危险。”她指尖触了一下锁骨下隐着的蔷薇项链,声音很轻,“大人怕的,是我失控,还是——我让别人失控?”苏雨觉得还是得和黎渊说道说道,不能让他像封建大家长一样,不然苏雨还怎么游戏人间。
他没答。只是伸手,毫不遮掩地握住她的手腕。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可置疑的掌控意味,像在无声宣布归属。他的体温通过指尖传来,稳而冷,冷到她的指尖反而更热。苏雨不明白这里怎么又开始需要演戏了,黎渊还没有直面自己的内心深处吗?喜欢男人不需要这么遮遮掩掩,她甚至想和黎渊私下谈谈了,但是碍于场合,她还是忍住了,看在这段时间的照顾,苏雨还是勉强配合了黎渊。
她眼里意味更深长,故意慢半拍才把手抽回来:“我以为大人在公众面前更爱观察,而不是表演。”
“我不需要表演。”他近前半步,声音压低,清冷气息贴在她耳侧,叫她背脊上那条线轻轻一颤。
“真的吗?”她顺口又问,眼里一瞬被夜色点亮。看来男主已经逐渐明白了爱是多元化的,他不需要遮掩自己的性取向。
他看她,不答。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缓慢推进——不是怒,也不是嫉恨,而是一种被他自己压得很深、此刻却被某些话与某段音乐不合时宜地激发出来。他像在审判自己:这是不该出现的情绪,却在这夜里被看见了轮廓。
“大人,我知道分寸的。”她最后替他找台阶,笑意一收,把话锋轻轻转开,“我对里昂先生感兴趣——是因为音乐,也是因为他的基金会。”
“你今晚已经引了太多目光。”他说,“再多一点,就会失衡。”黎渊真的好像她的家长…
“那就保持这样。”她忽而向前一步,几乎与他贴近,“大家看着看着,就会忘记了。”苏雨不想再纠结于这些,她现在只想享受当下。
两人对视时,舞厅的第二轮舞曲起了头。人潮向中央涌去,把他们推回光下。黎渊似乎是想说什么,终究没在此地说出来。他很有礼貌地引导着她,带着她穿过舞池边缘,“去走廊透气。”
他们一同离开时,远处的高台上,有人抬起一面小小的手镜,对准灯下的黑漆钢琴——镜面里的光像水一样晃了一下。赛琳娜的唇在镜后弯起:“有意思。”
走廊风清,花影稀。两旁的壁灯把光隔成一段一段,像有人在长长的乐谱上划出的休止符。苏雨驻足,低头把刚才快速奔跑时皱起的裙摆顺好。黎渊站在她对面,沉默片刻,忽然低声:“刚才那段,很精彩。”
“谢谢夸奖。”她笑,“我还以为你要说——‘不许再弹’。”
“我不会阻拦你弹琴。”他道,“我只是要保障你的安全。”
这是一次难得的、几乎可以被当作坦白的句子。苏雨的笑像被火舔了一下,她的眼睛亮得更为明显。她仰头,慢慢把视线放到黎渊的身上。好的,黎渊这段话越来越像叛逆期的家长对孩子说出的话了。
他看她。风从廊尽头来,吹得灯穗微微颤。半晌,他道:“我只想听你的独奏。”
她眨了眨眼,像被突如其来的直球砸了一下,心口被轻轻敲出一声,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寸。他好像什么也没说,但是苏雨感觉到一种悸动伴随着渴望,她甚至开始期待自己单独弹琴给他听的这一天。不等她接话,前廊传来一阵规整的靴声。两名侍从匆匆上前压低声音:“大人,城主请您前往侧殿。赦令草卷,需要您过目。”
“现在?”苏雨眼神一收。
黎渊垂眸,“你留在这里。”随即看向一旁远远守候的侍女,“跟好小姐。”
“是。”
他转身离开,靴跟在石面上几乎不发声,很快就被侧殿方向的光吞没。苏雨站在廊下,指尖顺着蔷薇的链坠滑了一遍。链坠并不烫——可她的心还在刚才那句话里发热。黎渊这是搞什么?苏雨都有点信息过量了。
她慢慢回到宴会厅。灯火仍旧繁复,曲子正好转入一段平稳的舞段。里昂在人群另一端远远看了她一眼,举杯,唇形轻轻动了一下:“一会见。”
她也举杯,微笑,无声。还是单纯可爱的里昂好。
人潮之上,有些视线仍在。在那些视线里,热闹只是幕布,真正的戏,从来都在人声音最小的地方上演。她听见有人在谈“城主的寿与赦”。她忽然意识到:今晚的音乐,不过是开场的序曲。
——而她,已经在主旋律的正中,弹下了第一组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