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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 血色乐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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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的穹顶今晚比往常更亮。水晶灯垂成瀑,万点灯丝在乐声里细碎颤动,像一座被光加冕的金色城池。宾客衣香鬓影,笑语如潮。台阶尽头,城主着绛色礼袍,胸针压着家徽,面容温和而慈详。
“六十耳顺,承诸位厚爱。”他举杯,声线醇厚,如老酒入喉,“今夜,唯愿诸位共饮。”
第一轮敬酒,在暖意与掌声中缓缓展开。礼仪官引路,城主携杯临席,话语周到,笑意不减。有人忙不迭起身,频频致意。也有人起得比旁人慢半拍,指尖微颤,或眼神游离。那一瞬的怯意,被火光悄悄收进盔甲缝里的眼睛。
银钟三声,第二轮。
乐队转入更热烈的段落——小号明亮,弦乐轻快,鼓点像缀在绸缎上的金纽扣,一粒粒扣牢欢庆的气氛。城主的杯沿与宾客的杯沿轻轻一碰,清脆的像是风铃在撞击。
然而下一刻,立在城主侧后的侍从,一个、两个、三个,动作干净利落,袖口一振,细刃出鞘,刺入那些迟疑者的胸膛——没有吼叫,只有皮革开裂与金杯坠地的“当啷”。血溅上礼服,也溅在金杯的杯壁上,顺着浮雕的葡萄藤慢慢流淌,凝成一枚又一枚鲜红的花瓣。
乐队没有停。指挥的指尖甚至更稳,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铜管把旋律抬高一度。笑声与惊呼在空气里短暂错位,随即被训练有素的侍者以“维持秩序”的连环动作抚平——倒酒、递帕、换席,像一场排练至密不透风的戏。
“诸位。”城主的声音再度压住全场,温和如初,“人活一世,当知感恩与规矩。喝我的酒,是礼;不喝——便是无礼。”
他举杯,笑纹在眼角淡淡开了个口子:“今夜,无礼者,不留。”
有人吞咽,喉结滚动。更多的人已经端起杯,笑得比方才更圆熟。那一层装裱得体面的文明,在刀锋与血色里显出真正的材质:柔软、易折、怕疼。
苏雨握着杯,指腹有极轻的汗。她把笑放得恰好,像众多笑容里不起眼的一个——只有自己知道,背脊的那一寸正被寒凉一寸寸往上推。原著中的描写此刻鲜活得像被人按在她眼前:大赦不过是网,欢宴不过是血。
她侧目,视线落到侧廊的阴影里——里昂站起身,神色温和,仿佛没有看见地上的血滴。他从怀里取出一册新乐谱,交给一名乐手,低声说了句什么。乐手一怔,接过,飞快传到指挥台。指挥扫了两眼,眼神微亮,挥棒。
音乐忽然变了——仍是庆生的调式,却更活,更亮。木管带出一段近乎嬉戏的主题,弦乐在下声部轻巧地跑动,铜管在关键的小节上按下金色的点睛。旋律像一串被阳光照透的气泡,从大厅的一端滚向另一端,所经之处,宾客仿佛被重新注入了“应该欢笑”的勇气。
里昂走向乐队前方,背影修长挺拔,像一根不会弯折的线。他未上台,不抢光。他只是以作者的身份站在音乐背后,为父亲的寿辰送上一份明快且“无害”的礼。
“今夜之曲,献给父亲。”他开口,声音温润,像春天最干净的一阵风。
有宾客应声鼓掌,掌心拍在一起的声音遮住了角落里被拖走的尸体的摩擦声。更多的人跟着笑,跟着举杯,跟着把方才看见的东西从眼底抹去——仿佛这样,就能把将来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也一并抹掉。
苏雨看着里昂,心底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不是不知道,他是选择这样。用一首热闹到近乎灼人的乐曲,给这一夜安上“节庆”的框,把血与杀都封在框外,叫人不许看。
她忽然想起他在后台说“我们会再见”的时候,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认真。那不是轻佻,也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对秩序与和谐的顽固——甚至固执。他用音乐维持秩序;他父亲用血维持秩序。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单纯无害,也是,毕竟是城主的儿子,总要有些手段。
两种秩序在同一间厅里并行,互不打扰,互为裹尸布。
另一边,丽莎夫人举着酒杯,扇面掩在唇侧,笑得极美。她的目光在苏雨、城主、黎渊之间游移,像一只带着香粉味的蝶,落到哪里,都不显得唐突。岑御站在远处的拱门下,影子把他的面庞劈成两半,他看不出喜怒,只在某个侍从出手的瞬间眸光一沉,随即又恢复平直。
“喝吧。”身边有人递来一杯新酒,笑容标准,声音不高,“为城主,亦为诸位的明天。”
苏雨的杯沿碰上对方的杯沿,“叮”的一声清响,她把酒湿了唇,没有咽下。链坠在锁骨下轻轻一震,像从远处传来一记几不可闻的叩问。她想起岑御塞在她掌心的那枚银币——“唯一的办法”。
唯一,往哪里?往宴会外,往城门,还是往某个人布下的镜中?苏雨都想摆烂了,这些东西对她来说有点复杂…
第三轮敬酒开始。城主没有再亲自临席,站回高台,举杯环顾四座。烛火的光在他脸上烫出一道温和的影,他像一尊被温和神性覆盖的审判者。乐声越发热烈,鼓点像心跳。杀戮并未继续,却也没有停止的迹象——它安静地潜伏在每一次“举杯”的起落之间,像站在你背后的东西,随时可以伸手扣住你的咽喉。
“诸位。”城主笑,声音平稳,“大赦,将在明日午时公布。白昼城,需要新的开始。”
掌声雷动。有人喜极而泣——也可能只是因为活着。有人笑过,转头呕在金边的丝绒帘后,又在仆从的搀扶里回到座位,继续笑。里昂站在乐队前方,侧脸在灯下安静。他微微举手,示意进入乐章的最后一部分——最快的、最亮的、最像庆典的那一段。
越亮,越黑。
苏雨感到背脊的那股凉意一路攀上颈后。她不由自主地去找黎渊——在人群另一端,他正与几名贵族简短交谈。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看向她时,没有给她更多的安慰,反而比平日更冷静,但苏雨看到他好像就不那么慌张了。那是上过战场才有的冷静:你站在原地,等风吹来,等刀出鞘,等谁先露出破绽。
她忽地明白,他在守。守她,也守这一夜将要发生的“某件事”。关键时刻还得是黎渊啊。
乐章的尾声像一串登临高塔的阶梯,一步一步把整个厅堂推上顶点。金杯齐举,城主的笑更深,像一把按在丝绒上的刀——你看不见它,可你知道它在那里。
“为白昼城。”他道。
“为白昼城。”众人齐声。
最后一个和弦落下,音像一只被抛向半空的鸟,停在最高处,凝了半秒,然后消失,留下被强行按下去的静。
静里,城主缓缓转头——视线像刀锋拂过人群,一轮一轮扫过去,最后在苏雨身上停了一拍。那笑意不深,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这儿;我一直在看着你。
二楼廊台的阴影里,赛琳娜捏着高脚杯的指节发白。酒液在她掌心颤了一下,溢出一小弧,被她不经意抹开。她俯身,在栏杆上方对准大厅,嘴角慢慢弯起,又慢慢平下去——像在等待一个信号,又像在确认某个布局终于闭合。
“苏小姐。”有人在她背后轻声,里昂不知何时已返身至近旁。他没有再谈音乐,只笑,“愿今夜的风,别把坏消息吹到你身上。”
“承你吉言。”苏雨回以礼貌的笑,却在笑的底下生出寒意。
她抬眼,黎渊已穿过人群向她走来。灯火在他西装的线条上拉出清爽的光。他的神色比刚才更沉,薄唇收紧,像刚把什么念头摁回去。他在她面前站定,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别走散。”他低声。
她把手放上去。指尖触到他的掌心——温暖,稳定,像一座刚经过风雨但没有倒塌的屋子。
“我会在。”他说。
她想笑,却没笑出来。下一刻,穹顶的水晶灯“呲”的一声,灭去了一半。乐队下意识地乱了两拍,随后被指挥强行拉回节拍。侍从们如潮水般向厅门两侧移动,堵住了出入口。城主抬手——一个看似形同虚设的姿势,却让全场的空气再次坠入更深的安静。
“诸位——”他开口,声音温和,“酒过三巡,礼数已尽。接下来,是我为城主府……为白昼城,清理门户的时刻。”
话音未落,廊台阴影里亮起一列冷光。
苏雨心口狠狠一缩,指尖下意识收紧,扣住黎渊。她余光里,里昂轻轻阖上眼,再睁开时,神色仍旧宁静,向指挥微微点头——继续。
欢乐的旋律再起,金与红在灯下交叠,像被风吹歪的花冠与从花冠里渗出的血。背脊的那股凉忽然有了方向,从她的项链一路往下,像一条被人紧紧攥住的线。